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十七章·茜纱窗影录
那窗不是纸糊的,是拿那年秋天未冷透的、耶婳的尸气,混着塘泥,一层层裱成的。纸色不白,是那种“秋熵邺勒”特有的青紫,透着一股子死人脸上褪了色的胭脂味。窗格是拿那株枯死的杜桦树枝,强行拗成的心形,树枝上没皮,裸露的木质纹理里,渗着那种“槽液凤飞棣棠污渍河畔”时,令人作呕的绿色浆液。
我坐在窗内,也就是当年那间名为“怡红”的快塌的偏房里。窗外,那柄锈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铁锈,此刻竟像活了一样,在月光下蠕动,拼凑出半句《红楼梦》里的判词。
其一·影蚀
窗纸破了。
不是被风吹破的,是被窗外那双眼睛,硬生生瞪破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洞里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指甲长得像十把小镰刀,正“咯吱咯吱”地,刮着那层青紫色的窗纱。
我想点灯,火折子却怎么也擦不着。黑暗里,那两根手指终于捅破了窗纸,湿漉漉地伸了进来,捏住了我的手腕。
凉。
那是那种“衫秋杯底南概地补”时,井底深寒的凉。手指不捏肉,直接捏住了我的骨头,捏得那骨头“嘎巴”作响,响得像是在背诵《葬花吟》的韵脚。
我借着月光看去,那手指尖上,正挂着一滴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墨。
血滴在窗台上,竟自动游走起来,画出一幅《大观园行乐图》。画里的姑娘们都在笑,只有林黛玉,坐在那株枯死的杜桦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根伸进我窗户的手指。
其二·纱焚
画刚画完,窗外突然亮了。
不是天亮,是那株杜桦树烧起来了。烧的不是木头,是树心里藏着的、耶婳那七年未嫁的怨气。火焰是绿色的,像无数条毒蛇,顺着窗格爬进来,咬我的脸。
我躲闪不及,脸颊被燎了一下,顿时一股焦糊味。那不是皮肉烧焦的味道,是那种“秋涛不敌珥禹晔”时,古籍在火中碳化的味道。
火光中,我看清了窗外的人。
是耶婳。
她没穿那身红嫁衣,也没穿素白孝服,而是穿着林黛玉进贾府时的那身“半新不旧”的绫罗。可那衣裳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地上的,不是水,是那种“秃鹫枯草璨最细”时,眼眶里流出的黑色泪液。
她看着我,嘴唇在动,却没声音。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念那首《葬花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念到“丧”字时,她猛地把手里的剪刀掷了进来。
“夺”的一声,剪刀扎在我身后的柱子上,尾端剧烈颤抖。剪刀缝里,夹着一张烧焦的纸片,纸片上写着:
“这窗纱,原该是茜红色的。可你看,如今被你熏成了什么颜色?”
其三·梁崩
我冲到窗前,想推开窗户。
窗棂却像长在了肉里,纹丝不动。我用力一撞,额头撞在窗格上,竟撞下了一块朽木。木屑里,没有蛀虫,只有无数只红色的、长着翅膀的蚂蚁。
蚂蚁们排成一行,在窗台上走动,走动间,竟拼凑出《红楼梦》第五回,那副著名的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可那“无”字,被蚂蚁们啃掉了一半,变成了一个“元”字。
“无为有处有还元?”
我正疑惑,头顶的房梁突然断了。
不是木头断的,是那梁上,原本该挂着“宝玉”那块“通灵宝玉”的地方,此刻悬着的是那对翠玉镯子。镯子里,不知何时填满了那种“秋寒蓖麻绘画秋熵邺勒”的黑色粉末。
粉末在往下漏。
漏在我头上,我顿时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要飞起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像那面铜镜里的虚影。
耶婳在窗外笑。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那身湿透的衣裳都在滴水。水滴在地上,竟长出了一朵朵黑色的菌菇。菌菇的伞盖上,又显现出新的诗句,是仿史湘云的《如梦令》:
“曾记鬓边斜簪,压扁那枝红艳。
冷月葬花魂,误把寒波揉烂。
惊看,惊看,
湿了这身罗缎。”
其四·魂归
房梁彻底塌了。
我随着瓦砾一起坠落。可我没掉在地上,而是掉进了一片无底的深渊。深渊里没有水,只有无数件红色的衣裳,像旗帜一样在黑暗中飘荡。
每件衣裳里,都裹着一个人。
我看见贾宝玉,他没出家,正拿着那柄锈剑,在割那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我看见林黛玉,她没死,正拿着那方帕子,在擦那口燃着绿火的杜桦树。
我还看见耶婳,她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方骨砚,砚台里,正磨着一根人的指头。
她蘸着“墨”,在虚空里写下了最后一首诗:
“秋窗风雨夕漫漫,
一寸相思一寸灰。
莫道茜纱原是梦,
魂归何处不伤悲?”
“悲”字写完,那骨砚突然炸裂。
碎片像刀子一样飞来,我闭上眼,等待死亡。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来。我只觉得手腕一紧,被人抓住了。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口早已干涸的塘边。
塘里没有水,只有那件湿透的、属于林黛玉的衣裳,正盖在一具枯骨上。
枯骨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柄锈剑。
嶝辉禹晔。
后来,你就真的会爱上石狮的秋天。
因为只有在那个季节,你才会发现,所有的窗纱,所有的梦,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那具枯骨上,最后一片——
正在剥落的,茜红色的,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上面,正清晰地印着两个乌青的指印。
指印的形状,像极了那副对联里的,“假”与“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