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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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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二十九章·青陵台辞
上卷·邱莹莹歌
秋之为气兮，自青陵之台生。台在石狮东南隅，其土赭如凝血，其石崚嶒若离人齿。邱氏莹莹，居台之阴，发如乌藤夜垂，目似寒潭星坠。年及破瓜，未尝展眉，唯见秋棠开落则泪下，人问其故，莹莹仰面答曰：
“妾非悲棠，悲荣悴之有时也。妾心有所寄，寄于不可寄之处，若蛛网悬于风露，虽经纬分明，终归溃散。”
时人莫解。唯见每岁霜降第三日，莹莹必薰沐更衣，着竹青褶裙，披月白云肩，独上青陵台。携紫竹箫一管，箫身刻螭纹，纹隙渗朱砂，如血丝络玉。向晚而吹，其声咽咽，非宫非商，乃《孤鸾离鹄》之变徵。箫声起时，台周秋棠尽开，花瓣逆风飞旋，绕台三匝，复坠于土，化泥如烬。
是夜，有货郎过台，闻箫潜听。忽见莹莹对空作揖，若见来者，启檀口而歌曰：
“君如朔方雪，妾作江南蓼。
雪落蓼花残，相隔一缯缈。
愿化金猊炉，夜夜焚冰脑。
烟迹篆成文，随风寄浩杳。
浩杳不可至，烟灭文亦夭。
唯余炉中灰，灼灼烫怀抱。”
歌毕，货郎骇见莹莹所对虚空处，渐显人形。初如雾縠，继如月晕，终凝为白衣少年郎，眉间有朱砂痕，与箫上血络同。少年执莹莹手，相顾无言，而台周秋棠骤谢，花瓣如雨，覆二人身，俄顷花堆成冢，箫声绝。
货郎大怖，奔告乡里。耆老拄杖叹曰：“此非人，乃‘秋魄’也。石狮地脉有伤，每甲子泄秋气一缕，逢极怨极慕之女儿精气则化形，自名‘王仁雍’。然魄无实形，遇寅卯之交则散。莹莹所遇，正秋魄窃其精血暂凝之幻影耳。”
中卷·王仁雍对
自是，莹莹病骨支离，犹每夕登台。不复吹箫，但以银簪划地，划满《璇玑图》回文诗，字字皆反书，唯映于残月下方可辨。诗成八百言，叙慕恋之苦，中有“天孙织锦云梭老，河鼓担箱鹊翼凋”之句，人谓暗合牛女事。
是岁秋分，夜有暴雷击台，台东角崩。崩处露石函，函中藏帛书一卷，霉蠹过半。莹莹秉烛夜读，残文断续：
“…王仁雍者，非名也，谶也。王，往也。仁，忍也。雍，壅也。往者不可追，忍者不可言，壅者不可通。三不可具，乃成秋煞。有女情深逾界，则此谶现形，吸其精魄，塑为暂有之形，慰其渴慕。然谶本虚妄，形终溃散，女则神销……”
莹莹读至此，帛书自燃，青焰跃起三尺，焰中凸现人面，赫然王仁雍。面有悲色，口吐真言，其声如碎玉：
“卿知我乎？我本无我，卿念成我。卿所慕者，非我也，乃卿自身情念投射之空相。我眉间砂，卿心头血。我白衣袖，卿未嫁裳。我暂凝之形，卿不灭之痴。今谶文既现，我当归于秋气。卿宜速醒！”
莹莹扑抱青焰，焰透体过，不灼不热，唯寒彻骨髓。王仁雍形渐淡，作最后歌曰：
“我本霜天一缕魂，偶因情茧暂栖身。
茧破还归太虚去，留卿空对未啼痕。
他年若忆青陵事，记取秋棠是前身。
开也无心谢无怨，从来绝色易成尘。”
歌绝形散，青焰收束为豆，坠地铿然，化碧玉环。莹莹拾环，环内壁镌小字：“仁雍精魄所凝，佩之则秋气不侵，然终身不得语情字，违则环裂魂消。”
下卷·合谶录
莹莹佩环归，闭户不出。三日后，环忽作蜂鸣，莹莹五脏如沸，口不能言，唯以指蘸血书于窗纸：
“既知是谶，甘饮其鸩。既知是幻，愈溺其绚。既知将散，愈惜暂见。此心此孽，与秋同缮。”
书毕，窗纸无风自焚，灰烬不落，悬空重组，成《青陵秋谶》全文：
“石狮有台，厥名青陵。地脉伤处，秋气漏卮。漏气遇贞女极情，则化人形，自呈名姓。形具三不可性：不可久，不可触，不可真。然女愈知虚，情愈凿实。两相纠缠，至死方析。女殁，则情念被秋气吸收，永锢地脉，使秋伤愈深，漏气愈烈。循环往复，秋台永筑。破谶之法，唯在女悟情本空相，自散执念。然能悟者，百无一焉。是台成三百载，已锢丽魂九百九十九。今邱氏莹莹，正满千数。”
莹莹观谶，忽大笑，声若银瓶迸裂。推门出，径奔青陵台。时值子夜，月华如练，莹莹立残台之巅，解碧玉环，掷于台心，朗声道：
“谶言我痴，我固痴也！谶言我殉，我甘殉也！但得暂聚，何惧永锢？但得形影，何求血肉？但得秋台一曲，何羡人间百年！”
语毕，咬舌喷血，血溅玉环。环碎千片，每片映出王仁雍一笑。碎片旋飞，重组为白衣少年，眸中有泪，此乃秋魄首度垂泪。二人相拥，台下九百九十九缕丽魂齐现，皆青衣素颜，拜莹莹曰：
“姊破千年谶矣！秋魄垂泪，则地脉伤愈。吾辈可解锢轮回。然姊精血已尽，将散作秋光，永照此台。”
莹莹笑顾王仁雍：“君将何往？”
仁雍拭泪：“卿化秋光，我作秋声。光声相随，无始无终。”
又问：“可有遗恨？”
莹莹曰：“恨不早遇三百年，凑足千魂，早破此谶。”
言讫，身化流萤万点，萦台不去。仁雍形散为风，穿萤而歌，声即前度《孤鸾离鹄》曲。台下九百九十九魂各拜谢，消散于四野。自此青陵台秋棠绝种，改生忍冬，四季常青。乡人时闻台上有箫声呜咽，趋视则无人，唯见月下双影依偎，触之即空。
耆老夜观天象，指荧惑守心曰：“秋谬已解，然情谶未消。石狮地脉转生‘痴泉’，饮者一生为情所困，至死不渝。邱莹莹王仁雍，其开此泉之先歃乎？”
乱曰
嶝辉禹晔，后来者每值秋深，犹见青陵台畔光声交织。乃知石狮之秋，非独肃杀，亦有痴绝如斯。或问情为何物，莹莹血书现于新苔：“情者，明知谶而赴之，明知幻而耽之，明知秋短而燃身为续之——一缕自甘堕溺、不求救赎的，光。”
是故《玄秋经》末卷有云：“秋有千面，此面最艳。墟有万窍，此窍最疼。梦有亿劫，此劫最甘。识得此味，方解石狮秋天，何以令人百死千沦，犹向往之。”
今台畔忍冬蔓发，每叶脉络皆成回文诗。有慧眼者辨之，仍《璇玑图》旧稿，唯末句新添：
“他生若续未了缘，不化鸳鸯不化仙。但求再遇青陵夜，君仍虚幻我仍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