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笔记 不重要，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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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今天搬太多东西了。”江沉香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攥住的手，“平常不这样。”
周予佟指尖摸到微微的凸起，车内光线昏暗，他看不真切，轻轻摩挲几下，是缝过线的痕迹，嗓音干涩地问：“你的手受伤了？”
江向沂出事的时候，他才是个初中生，还沉浸在考入医学院成为一名医生，和江向沂并肩的未来里。直到他知道这件事，江向沂已经销声匿迹了。他知道江沉香当年受了很重的伤，猜测他康复后体质肯定也不如以往了，但没想到是拿不了手术刀了。
周予佟拼命忍泪，但眼眶太浅，根本留不住泪。
江沉香无辜地寻思自己什么也没做啊，小朋友怎么又哭了。他无奈地叹气，“怎么又哭了。”
周予佟发誓，他真的不爱哭，他也很久没有哭过了。明明眼睛没有十分酸胀，只是微微发热，却有止不住的眼泪流出来。
“放心吧，反正也不影响我下针。”江沉香看了眼他发红的眼眶，收回视线，“我下针那可是一扎一个准。”不过状态不好还是得让陈师傅代劳。
周予佟松开他的手，靠回主驾，也没启动车，静静平复着情绪。
江沉香听着他小声吸气。他那会给小朋友看腿，每次查房他都很开心，抿着嘴都藏不住笑，一口一个哥哥，眼里没有沮丧萎靡，只有振奋和亮光。
怎么长大了就一直为他流泪了。
江沉香更心软了，还想开口安慰他现在这样比昼夜颠倒累死累活好过多了……又想到周予佟很快就要去昼夜颠倒累死累活，就没说出口，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调整心情。
“江沉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吗？”周予佟瓮声瓮气地带着鼻音问。
“是啊，”江沉香摸着自己手上凸起的线条，“这不是要转行了么，起个一听就很老中医的名字嘛。”
两人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周予佟还有很多想问的，却也有很多不必问了。
前面一辆车打着车灯开过来，周予佟才说：“让我看看怎么开过去。”
“我直接输吧。”江沉香在导航里设置好地址，还连上蓝牙放了歌。
江沉香歌单里都是些老派歌和纯音乐，周予佟心情很快就平静下来。从会所出来，已经彻底调理好了。
周予佟把江沉香送回小区，江沉香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周予佟率先一步抢过收纳箱，把后盖压下来，“我跟你一块上去。”
江沉香没什么异议，似乎也没有有异议的空间。周予佟已经大踏步进了电梯厅，按了电梯。到了楼层，江沉香按了指纹开锁。
“你告诉我你想要怎么放吧，我帮你收拾。”周予佟说。
帮人帮得这么不客气，江沉香心说，但还是一一告诉他这个要放这，那个放那，这个贴着墙角放，这些看着放。
周予佟说什么也不让他干重活了，打发他去收拾自己的零碎。江沉香慢悠悠地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了，大衣用衣架挂起来。周予佟在厨房收拾餐具，叮叮当当响。他关上消毒柜，从箱子里挖出几袋狗粮，“怎么还有狗粮？”
“狗当然要吃狗粮。”江沉香说，“这几天太忙，寄养在朋友家了。”
“哦……是不是就是你微信头像那只？”周予佟还从编织袋里翻出来小窝和几个被咬的破破烂烂的玩具。
“嗯。”江沉香合上衣柜，想起刚到的宠物围栏也该安装上了。
“这些放哪呢？”
“狗粮放厨房柜子里吧。”江沉香拿美工刀划开墙角的快递箱。
周予佟把玩具放进小窝里放在床边，把拆出来的一地旧报纸捡进垃圾桶，洗了个手，站在江沉香身旁看他组装围栏，“小狗也要围栏吗？”
“我可不想在业主群里看到有人大喊谁家的狗跑出来时，点进去一看发现是自己的狗。”江沉香略带无奈，“或者是在医馆坐诊的时候，隔着玻璃和外面的狗大眼瞪小眼。”
周予佟已经想象到场景了，没忍住笑起来。江沉香蹲在地上，竟然显得小小一只。他还能看到他头顶上圆圆的发旋，鬼使神差地，竟然想伸手揉一下。他还在发怔，江沉香已经站了起来，像一只北极兔一样舒展开，圆圆小小一团抽条出一双长腿。
“呆呆站着干什么，帮我扶一下。”江沉香轻轻啧声。
周予佟回过神来，搭手扶着护栏。江沉香调整着螺栓间距，一手压住护栏边缘，一手拧紧卡扣。
“我来吧。”周予佟说。
江沉香让开身体，和周予佟调转了位置。周予佟上手一拧卡扣，还是松脱的状态，江沉香的手确实不太使得上劲。他的心口猛地一收缩，怕又失控，不让自己去细想，依次把四个卡扣都拧紧了。
江沉香测试了牢固程度，门也能丝滑地开关，“劲儿挺大嘛，小周医生。”
两人东西收拾打扫一通，已经到晚饭的点了。中午斥巨资请小少爷吃了顿高端餐，一天连吃两顿，江沉香的余额有点顶不住了。搬家忙活了一天，他实在不想折腾做饭了，加上食材调料什么都没有。思索一二，江沉香摸摸鼻梁，“我们出去下个馆子？”
周予佟正在饮水机前接水，吨吨喝了半杯，倒是非常爽快地应下了：“好啊。”
两个人下完馆子，江沉香见周予佟瞥了眼时间，“还能赶得上门禁吗？”
其实绰绰有余。
周予佟不会说谎，还是说“能”。
江沉香看出来他一副不太想走的样子，却也没说破，正好打道回府路上有家超市，“我去买点东西，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消消食？”
周予佟眼睛一亮，猛地点头，“好呀。”
这小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实在是太好看穿了。
现在东西都已经搬过来了，知道缺什么正好都补上，不用像前几天在徒有四壁的新家像坐牢一样住。江沉香从一列购物车里拔出来一辆，周予佟自然而然地就拉过来推着车跟在江沉香身后。
江沉香挑拣时总会仔细看眼日期，往推车里放了各种调味料。
“你在家自己做饭吗？”周予佟问。
“要不然呢？”江沉香又往车里放了一瓶蚝油，戏谑地扫了眼他，“顿顿吃外卖？”
周予佟深感被内涵到了，“寝室禁止违规使用电器！”
这不过是托辞，哪怕给他个五星级酒店后厨，他也只能炸了。周予佟理着车筐里的瓶瓶罐罐，买这么多调料，江沉香应该经常做饭，而且很会做饭吧。
江沉香又往里头丢了一堆牙刷、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周予佟推着满满一车去结账。
周予佟两手各拎着一大袋进了屋，放在桌上，又低头看了眼腕表。门禁正正好能赶上……他得先找个地方停车，明天再把车还了……江沉香不是还得再回去么……
“你不是在复习考试吗？”江沉香突然想起这茬。
“是……是啊。”周予佟心虚说，“来得及的。”
被江沉香这么一打岔，周予佟原本还想再申请送江沉香的报告便没问出口。
这就回去挑灯夜战……
学校禁止外来车辆停放过夜，周予佟寻思着反正车也是租来的，进黑名单就黑名单吧，反正也就租这么一次。他开着车在学校慢腾腾转了几圈，愣是没找到一个停车位，只好把车临时停到宿舍楼下，先把东西搬上去。这个收纳箱拿来拿去，还是忘在后备箱里了。
搬了一天东西，他把那箱书抱出来时被狠狠坠沉一下，手臂几乎脱力，直接在瓷砖上推着走，像一只笨拙的爬行动物。
也就还好江沉香不在……这也太掉价了。
周予佟最后只能把车停到附近商场停车场，一路走了回去。
洗了个热水澡，热气一蒸，浑身的疲惫感都漫了出来，他现在就想躺到床上……
室友都带着耳机刷题刷课，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形同魔怔。周予佟今天还一个字都没看，勉强支棱着坐到他的休闲椅上，靠着椅背晃了晃，拿起美工刀弯下腰划开纸箱上的胶带。心情像气泡水咕噜咕噜翻涌，轻盈升腾，他拿出最顶上的一般翻开。
书上没有写姓名，笔记都很简要，只记关键词，甚至只有一个字，还有很多自创符号。但字形清隽，字迹不像手写诊单那样龙飞凤舞。
江向沂的笔记诶……
周予佟没忍住把每本书都翻了翻，不知道是夹在哪本书还是笔记里的纸张掉了出来。他从地上捡起来，才发现是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带着点黄橙暖调，年幼的男孩穿着翻领校服外套，抱着蛋糕看着镜头笑。穿着高龄毛衣的女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是一个半搂的亲密姿态。墙上挂着花束油画，沙发上是熊猫抱枕，龟背竹旁立着个企鹅不倒翁。右下角方方正正的红色数字标着：'99 4 15。
周予佟翻到背面，蓝色圆珠笔写着：“宝贝生日。”
江沉香知道这张照片夹在书里吗？周予佟想拍张照问问，但转念一想，万一是他本来就不想要了呢……
他从来没有提过爸爸妈妈……虽然平白无故，他也不会提起。可是他的生活里，好像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周予佟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检索“江向沂”，检索结果全都是风牛马不相及的帖子，多数是些名字中带有相同字眼的人物和地名。七八年前的新闻早就埋没在泱泱信息流当中。
周予佟换了检索词：2012年、市中心医院、医闹、捅伤。
浏览器界面跳转，蓝色词条中夹着数个刺目的检索词。标题触目惊心得周予佟没敢点进去，隐藏页面对着桌面缓了半天，划着鼠标点开了其中一条：
《主刀医生术后遭患者刀捅，嫌犯称“我病被乱开刀，没人管”》
（本报记者独家报道）昨日凌晨，本市发生一起恶性伤医事件。一名患者家属持刀闯入医院医生办公室，将一名刚结束手术的医生捅伤。据悉，受伤医生正是此前为该患者进行手术的主刀医生。
据警方通报，犯罪嫌疑人张某（男，40岁）已被当场控制。伤者江向沂（男，25岁）身中数刀，目前仍在ICU抢救，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据张某供述，其术后恢复不佳，多次与院方沟通无果。他对手术结果不满，且认为主刀医生江向沂“太年轻，不像有经验的医生”。
院方证实，江向沂年仅25岁，系该院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之一，已独立完成多例高难度手术。
周予佟眼睛看着屏幕，但什么也看不见了，整个人像魂魄被抽空。他忽然涌上来一种想干呕的冲动，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蒋华清被他的动静吓到，扶着门框问，“要送你去医院吗？”
“没事没事。”周予佟摆了摆手，鞠了一捧水拍到脸上，面如金纸地走出卫生间。空调的冷气吹得他一阵发寒，从衣柜拽出来件衬衫穿上。
“真没事啊？”蒋华清见他脸色还是很差，多问了一句。
周予佟摇摇头，室友似乎还在说话，他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江沉香……江沉香……
刚刚不知不觉攥鼠标攥得酸痛的指节颤抖着，他视线游移不定地在桌上扫着，抖着手拿起手机，找到“今日不出诊”，一个语音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起来：“怎么，落东西了？”
“江沉香……”
“嗯？”江沉香似乎小小地讶异，疑惑道。
“对……”周予佟恍惚着应，“我现在过去……”
“你现在出门？”蒋华清诧异，“门禁时间快到了吧？”
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周予佟现在就想看见江沉香，就想看见江沉香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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