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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勾 揭示一下两 ...

  •   从分析区出来的时候,温寻的心情很好。

      好到他走在沈寂身边的时候,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背包里多了那个小小的存储介质——不重,但温寻觉得自己的背包比来时沉了十倍。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塑料和金属,是旧纪元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是答案的一部分。是他父母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关于这个世界如何崩塌的真相。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实验室的入口。灰紫色的天光照在那扇被消防斧撬变形的金属门上,将那些扭曲的痕迹照得分明。那些痕迹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道伤疤,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有人来过这里,有人打开了这扇门,有人带走了里面的东西。

      “沈寂。”

      “嗯。”

      “你说那些数据里,会不会有关于怎么让天变蓝的办法?”

      沈寂走在他旁边,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一如既往地均匀。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数据里只有观测记录。没有解决方案。”

      温寻的嘴角垮了一瞬,但很快又弹了回来。“没关系。有观测记录也行。至少我们知道那些裂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哪里出现的、长得什么样。知道这些,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沈寂没有说话。

      温寻习惯了这种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你想啊,旧纪元的人既然能观测到裂隙,说明他们当时还有能力做研究。如果他们能研究三个月,说不定后面还有别人继续研究了更久。我们现在只找到了前三个月的,以后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数据。一年,两年,三年……只要有人记了,就一定还在什么地方放着。”

      沈寂偏过头,看了温寻一眼。

      “你倒是会想。”

      “那当然。”温寻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叫乐观。你学不来的。”

      沈寂没有说话。

      但温寻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种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介于“肌肉抽搐”和“试图笑出来”之间的动作。

      温寻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今天沈寂试图笑了一次。失败。但试图了。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温寻的肚子开始叫了。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了好几秒。温寻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寂停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干粮,递给温寻。

      “我不饿。”温寻说。

      你的肚子不这么认为。

      温寻瞪了他一眼,接过干粮,狠狠咬了一口。

      “你这种人,就是专门来气人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的表情说了。”

      “我没有表情。”

      “你面无表情地‘说’了。比说出来更气人。”

      沈寂想了想,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逻辑。几秒后,他说:“那你以后别看我的表情。”

      温寻差一点□□粮噎住。

      “沈寂。”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都能把天聊死?”

      “没有。”

      “你看,又来了。”

      沈寂不说话了。

      温寻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并排的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废墟的风从建筑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卷起细碎的粉尘,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温寻的干粮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过脸看了看沈寂。沈寂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走路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参数的机器。

      温寻突然不想说话了。

      不是累了,不是生气了——虽然沈寂确实有时候很气人——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某种突然涌上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在沈寂身边,他总是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在笑,一个人在努力填补两个人之间所有沉默的缝隙。大多数时候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沈寂不是故意不说话的。沈寂只是不会。

      但偶尔,偶尔有那么一小会儿,温寻会想——如果沈寂能主动说一句话就好了。不用是什么重要的话。不用是什么温柔的话。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走得太慢了”都行。只要是他主动开口说的,不是回应温寻的问题,不是回答温寻的要求,只是他自己想说的一句话。

      那种偶尔,不多。但今天碰上了。

      温寻默默地走着,没有哼歌,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试图打破沉默的事。

      沈寂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他说不出来。但他注意到了温寻的脚步声变了。之前是轻快的、跳跃的、像小鸟一样在地面上弹来弹去的脚步声,现在变成了沉重的、拖沓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的脚步声。温寻的嘴角也变了。之前是微微上扬的,现在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线。

      沈寂不知道温寻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他没有说错什么。他说的是事实——温寻以后再看他表情的时候,确实可以不看。这句话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温寻应该不会因为这种话生气。

      但温寻就是生气了。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大声嚷嚷的生气,而是那种更隐蔽的、更安静的、像一朵花慢慢合拢花瓣一样的生气。

      沈寂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的经验库里没有对应的解决方案。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生过这种气——以前他根本不和任何人相处,根本没有“让人生气”的机会。现在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试着放慢脚步,和温寻走得更近一些。

      温寻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寂又靠近了一点。

      温寻又挪了一步。

      沈寂再靠近。

      温寻停下脚步,转过身,瞪着沈寂。

      “你干嘛一直贴着我不放?”

      沈寂看着他。

      “你在生气。”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走路的声音不一样了。”

      温寻愣了一下。

      “我走路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的?”

      “比平时重。比平时慢。不像小鸟了。”

      温寻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沈寂居然注意到了他走路的声音”感到感动,还是该为“沈寂居然用‘小鸟’来形容他”感到好笑。他选择了第三种反应——继续生气。

      “我走路的声音关你什么事。”温寻说。

      “不关我的事。”沈寂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有。你嘴角是直的。”

      温寻深吸了一口气。

      “沈寂。”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温寻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不是跑,是那种带着怒气的、每一步都跺得很用力地走。沈寂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的,像一个被主人冷落但又舍不得离开的狗。

      温寻走了一会儿,发现沈寂还在跟着。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沈寂。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在同一条路上。”

      “那你可以走慢一点,或者走快一点,或者走到路对面去。”

      “我不想走慢,不想走快,不想走到路对面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寂想了想。

      “我想走在你旁边。”

      温寻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他说不出话了。

      他只能瞪着沈寂,瞪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青白色的、被混沌纹路撕裂的脸,瞪着那双漆黑的、空洞的、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茫然的眼睛。

      沈寂不知道温寻为什么瞪着他。他只知道温寻还在生气,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温寻更近了一些。温寻本能地退了一步。沈寂又迈了一步。温寻又退了一步。沈寂再迈一步。温寻的脚后跟碰到了废墟中的一块碎石,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沈寂的手在零点几秒内伸了出去,抓住了温寻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温寻撞进了沈寂的胸口。

      他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香味——沈寂不喷任何有香味的東西。是一种很淡的、像金属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汗味。不是好闻的气味,也不是难闻的气味,就是一种“沈寂的气味”。

      温寻的脸有些发烫。他推开沈寂,退了一步。

      “你……你离我远点。”

      “你差点摔了。”

      “我差点摔了是因为你一直往前逼!”

      “我怕你跑掉。”

      温寻愣住了。

      “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会走很快。会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沈寂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他的话让温寻的心跳漏了一拍,“上一次你生气的时候,走到了那片废墟的后面,我找了很久。”

      温寻想起来。那是几天前的事了。沈寂说了一句什么话把他惹到了,他闷头走了很远,钻进了一片倒塌的建筑后面,蹲在那里生了二十分钟的闷气。后来沈寂找到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不生气了,但还在装生气。

      他不知道沈寂找了他很久。

      “你找了多久?”温寻问。

      沈寂想了想。

      “不记得了。”

      “骗人。”

      “没有骗人。”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刚才说你‘找很久’,现在又说不记得找了多久,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沈寂沉默了几秒。

      “找了三十七分钟。”

      温寻张了张嘴。

      “我蹲在那里二十分钟就出来了。你找了三十七分钟?”

      “嗯。你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我绕了一圈才找到你。”

      温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以后别找了。”他的声音有些闷,“你越找,我就越不想让你找到。”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在生气!生气的人不想被找到!这还用问吗?”

      “那我不找了。”

      温寻抬起头,瞪着沈寂。

      “你……你不能不找!”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在等你来找我!”

      沈寂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光——他的眼睛从来不会反射光。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夜色中亮起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那我不找,也不不找。”沈寂说。

      “这叫什么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会在附近。不会走远。等你气消了,你自己出来。”

      温寻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一开始是克制的,只有一个弧度。然后弧度变大,变明显,最后变成他惯常的那种、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你真是个木头。”他说。

      “嗯。”

      “但你这个木头,有时候也挺让人受不了的。”

      “嗯。”

      “你‘嗯’什么?你听懂了没?”

      “没听懂。但我在听。”

      温寻摇了摇头,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沈寂跟在他旁边。这一次,温寻没有挪开。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温寻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小曲了,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像一只终于停止生闷气的小鸟。

      但沈寂注意到,温寻和他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稍微远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还没有完全消气留下的余韵。

      沈寂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走过去,把脑袋靠在了温寻的肩膀上。

      温寻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你……你干嘛?”

      “累了。”

      “你累了就好好走路,靠我肩膀上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你的拐杖!”

      “你的肩膀刚好到我的头。”

      “那又怎样!”

      “不用低头。”

      “沈寂!”

      温寻的手抬了起来,落在沈寂的头上——不是抚摸,是拍。一巴掌拍在沈寂的头顶,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废墟中响亮地回荡。

      沈寂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脑袋还靠在温寻的肩膀上,像一块被固定住了的石头。

      “你给我起来!”温寻又拍了一下。

      “不起。”

      “你起不起!”

      “不起。”

      “好,你不起来是吧,那我——”

      温寻抬起手,正准备来第三下的时候,沈寂偏过头,张嘴,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不重。

      不是那种用力的、会留下牙印的咬。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在试探性地触碰它的同伴,带着一点玩闹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亲近的意味。

      温寻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宕机——沈寂咬了他。沈寂,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保持距离、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的沈寂,把他的脑袋靠在温寻的肩膀上,然后咬了他一口。

      “你……”温寻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属狗的?”

      “不是。”

      “那你干什么咬我!”

      “不知道。”

      “不知道!你咬完了你说不知道!”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我觉得那样做,你会理我。”

      温寻瞪着沈寂,瞪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温寻觉得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玻璃珠。它们不亮,不闪,但它们是干净的。干净的、诚实的、没有任何掩饰的。

      温寻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点烫了。

      “你以后不许咬我。”温寻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是小狗才做的事!”

      “那我不做小狗。”

      “对,不做小狗。”

      “那我以后靠你肩膀。”

      “也不行!”

      “那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温寻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生气了。我自己会好的。你不用管我。”

      “我想管。”

      温寻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想管。”沈寂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没有任何起伏,“你生气的时候,我想管。你高兴的时候,我也想管。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知道你在哪。”

      温寻的胸口很涨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里面不停地膨胀,把他的胸腔撑得满满当当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沈寂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回应,便又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温寻没有躲。

      沈寂把脑袋重新靠在了温寻的肩膀上。温寻的肩膀不算宽,但他刚好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头顶贴着温寻的耳侧。他能感觉到温寻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一团火。

      “沈寂。”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认真的吗?”

      “嗯。”

      “你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具体的意思。但我知道我想说。”

      温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沈寂的头顶上。这一次不是拍。是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只不太听话的猫一样,顺着他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后脑勺。

      沈寂的头发比看起来要软。是那种细软的、不太听话的头发,有几缕总是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温寻摸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行了。”温寻说,“我不生气了。你起来吧,好好走路。”

      沈寂没有立刻起来。他又靠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温寻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抬起头,站直了身体,恢复了惯常的走路姿态。

      但温寻注意到,他这一次站得比之前近了一些。

      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

      温寻没有挪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灰紫色的天光照在废墟上,照在他们的肩上,照在他们之间那一步半的距离上。温寻的嘴角还挂着笑,沈寂的嘴角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们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同步了。

      一步。一步。一步。

      像一个人。

      “沈寂。”

      “嗯。”

      “你以后要是再咬我,我就咬回来。”

      沈寂偏过头,看了温寻一眼。

      “好。”

      “你‘好’什么?你知不知道‘咬回来’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你咬我。”

      “对。我咬你。而且我咬得比你还重。我牙齿很尖的。”

      沈寂想了想。

      “那你要咬哪里?”

      温寻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又输了。这个人,总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他无法招架的话。他根本不是在调情——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调情。他只是在认真地、像回答一道题目一样地回答温寻的每一个问题。

      温寻认命了。

      “随便你咬哪里吧。”他说,“反正你这种人,我说不过你。”

      沈寂没有说话。

      但温寻感觉到,有一样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不是脑袋。

      是一只手。

      沈寂的手,指尖搭在他肩膀上,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像一只停下来的蝴蝶,像一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终于找到落脚点的尘埃。

      温寻没有推开他。

      他让那只手留在他的肩膀上。

      一步半的距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沈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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