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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崩塌与重建
混沌纪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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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纪元的第十九年。
温寻十三岁。
这一年,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母亲的肩膀。林芝每次给儿子整理衣领的时候,都需要微微仰起头,这让她时常感叹——“怎么长这么快,前两年还只到我的腰。”
温寻会笑嘻嘻地蹲下来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母亲平齐,说:“这样呢?没长吧?”
林芝会笑着拍他的肩膀,“起来起来,蹲着像什么样子。”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构成了温寻十三岁的大部分记忆。
他跟着父亲去了更多的地方,拾荒的范围越来越大,带回来的物资越来越多。温远山开始教他一些更深入的东西——如何从风的流动判断裂隙的方向,如何从地面的震动感知异化生物的靠近,如何在被瘴气侵蚀时保持理智不被低语击垮。
“爸,你也被低语侵蚀过吗?”温寻问。
温远山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你出生之前。有一年,瘴气浓度突然升高,整个聚居地的人都出现了幻觉。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温远山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挺过来了。”
“怎么挺过来的?”
温远山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总是沉默寡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想着你。”
温寻愣住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会有你。”温远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想你妈。想你妈要是有了孩子,那孩子得有人养。我不能死。”
温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鼻子有些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已经十三岁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爸。”
“嗯。”
“我也会想着你们。”温寻的声音有些闷,“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想着你们,然后挺过来。”
温远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温寻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糙、那么温暖。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年。
温寻十四岁。
这是他的生命被劈成两半的一年。
上半年的记忆是温暖的、明亮的、充满了笑声的。下半年的记忆是灰黑色的、破碎的、像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然后踩碎了的镜子。
那场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它不像混沌裂隙扩张那样有迹可循——瘴气浓度升高、低语加剧、地面微微震动。它也不像异化生物迁徙那样可以提前观测——异化生物群落在移动时会留下痕迹,经验丰富的拾荒者能通过这些痕迹判断它们的种类、数量和方向。
那场灾难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警。没有征兆。没有任何人可以提前发现的东西。
它就这样来了。
那天,温寻和父母正在聚居地外围的一处废墟中寻找物资。一家三口难得一起行动——平时都是温远山带着温寻出去,林芝留在聚居地负责内务。但那天林芝说她也想出来走走,“整天闷在营地里,都快发霉了”。
温寻很高兴。
他走在父母中间,左手拉着父亲,右手拉着母亲,像小时候那样。林芝笑他“多大人了还拉手”,温寻不松手,说“再大也是你们的儿子”。
温远山面无表情地让他拉着。
但他没有甩开。
他们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些可用的东西——几块还能吃的压缩饼干,一小瓶未被污染的水,一根可以用来加固围栏的钢筋。东西不多,但对于一次临时起意的拾荒来说,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
回程的路上,温寻走在前面,手里转着那根钢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林芝在后面笑他“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温寻回过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看见了。
远方的天空变了。
灰紫色的云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狭长的、深不见底的、泛着暗紫色光芒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活物的伤口正在张合。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瘴气,而是某种更浓烈的、更黏稠的、像液体一样在空气中流淌的混沌物质。
温寻的脚步停住了。
“爸。”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紧。“妈。”
林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温远山没有看天空。
他蹲下来,双手抓住温寻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寻的眼睛,那种目光温寻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本质的、像要把儿子的脸刻进骨头里的专注。
“温寻,听我说。”
“爸——”
“听我说。”温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温寻的耳朵里,“往南走。不要回头。不要停下来。一直走,走到安全的地方。”
“你们呢?”
“我们跟着你。”
温寻看着父亲的眼睛,又转过头看了看母亲。
林芝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她脸上的表情比温远山柔和一些,但同样坚定。她伸手摸了摸温寻的脸,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将一缕垂在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听话。”她说,“走吧。”
温寻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开始跑。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头,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他怕看见父母的脸,怕看见他们的表情,怕自己忍不住冲回去和他们在一起——哪怕在一起意味着一起死。
他拼命地跑。
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跑。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父母的声音。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的隆隆声。
温寻跑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跑。
跑到安全的地方。
跑到父母说会跟着他的地方。
跑到他们三个人可以重新聚在一起的地方。
温寻跑了很久。
久到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久到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久到他终于跑不动了,瘫倒在一片废墟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
从这里已经看不到聚居地了。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废墟。
身后那个方向,灰紫色的云层中那道裂缝似乎扩大了,暗紫色的光芒在天边投下一片诡异的、不祥的光晕。
温寻等了很久。
等父母跟上来。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五个小时。
他们没来。
温寻等到了天黑——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天黑的话。灰紫色的天光黯淡了几分,从一种灰紫变成了另一种更暗的灰紫。远方的异化生物开始活动了,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在废墟中回荡。
他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不是走那条他跑过来的路,而是沿着废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天亮的话——他站在了聚居地的边缘。
然后他停下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中那个“家”之间,隔着一道他无法跨越的深渊。
聚居地不存在了。
不是“被破坏了”的那种不存在,而是“被抹去了”的那种不存在。那些他熟悉的建筑——车库、仓库、围栏、简易住房——全部变成了一堆一堆的、被某种巨力碾碎后又重新堆积起来的碎片。
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从东向西延伸的凹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行过这片土地,然后将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碾压成了齑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浇了水的混合气味。
没有尸体。
没有幸存者。
没有哭声。
什么都没有。
风从废墟的裂缝间穿过,发出像呜咽一样的声音。
温寻站在聚居地边缘,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时间在那个时刻失去了意义,就像这座聚居地、这二百多条人命、以及他十四年来建立的所有关于“家”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他迈开腿,走进了废墟。
他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过曾经是车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堵半塌的墙,墙上还残留着林芝用木炭写的字。
“天”。“空”。
那是他小时候认字的时候,母亲写给他看的。
温寻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些褪色的字迹。
“天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他继续走。
走过曾经是仓库的地方。走过曾经是围栏的地方。走过曾经是他和朋友玩耍的空地。走过曾经是他和父母吃饭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了。
所有的东西都被碾碎了、压扁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碎砖属于哪堵墙。
温寻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
已经变形了,表面被压出了深深的凹痕,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温寻认得它。
这是林芝用来放“宝贝”的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在别人看来都是垃圾——一块形状好看的石头,一片颜色特别的碎玻璃,一根被磨得光滑的铁钉,一张已经没有字的旧报纸。
温寻小时候总喜欢翻这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看完再放回去。
林芝从来不阻止他。
只是在他放回去之后,会重新整理一遍,把它们按她自己的顺序摆好。
温寻蹲下来,捡起那个铁皮盒子。
盖子已经打不开了,被压得太紧。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他几乎站不起来。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很干,眼眶很涩,鼻子很酸,但没有眼泪。
他不知道哭出来会不会好受一些。
他只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在废墟中坐着,从灰紫色较亮的时候坐到灰紫色较暗的时候,从较暗又坐到较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的身体终于想起来需要喝水的时候,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了。当他的胃终于想起来需要进食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他放下铁皮盒子,站起来,在废墟中翻找。
不是找父母——他已经知道,这里没有父母可以找了。没有人可以找了。
他找的是水。
是食物。
是他还能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父母说过,他们会跟着他。他们说“我们跟着你”,意思不是“我们会在你身后跟着你走到安全的地方”,而是“我们会在你心里跟着你,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温寻蹲在废墟中,从碎石堆里扒出半瓶被压扁了的、水洒了大半的塑料瓶。瓶子里还剩一点点水,大概能润湿嘴唇的量。
他没有喝。
他先把那点水倒在自己手心里,洗了洗手上的灰尘和血迹。然后才把瓶子里最后几滴水倒进嘴里。
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的怪味。
但温寻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甜的水。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年。
温寻十四岁。
他从此没有了“聚居地”,没有了“家”,没有了那些他熟悉的、温暖的、让他安心的一切。
但他有父母说过的话。
“你只要一直相信,就一定能看见。”
“也许会很难,也许做不到,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去吧,爸支持你。”
“听话,走吧。”
他没有家了。
但他还有要去的地方。
他要去那个有蓝色天空、绿色草地、清澈河流、一望无际的大海、白色海鸥彩色贝壳、一盏一盏像星星一样落在地上的灯光的世界。
他要把那个世界带回来。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再也看不见的人。
温寻站起来,将那半瓶水塞进背包,将那个变形的铁皮盒子也塞进去——也许以后能找到工具把它撬开,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那堆破碎的瓦砾上,落在那堵写着“天”“空”的半截墙壁上,落在那个他蹲了很久的位置上。
他没有说再见。
因为他不觉得这是再见。
他会回来的。等世界变好了,他会回来,在这里种一棵树。一棵绿色的、会开花的、能活很久很久的树。
到那时,风会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会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一个一个的、圆圆的光斑。
那会是新的光。
像星星一样落在地上的光。
温寻转过身,朝南方走去。
那是父母告诉他的方向。
“往南走。”
好的。
往南走。
第七章·余温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一年。
温寻十五岁。
他已经独自在废墟中走了一年。
一年里,他穿越了三片大型废墟,经过了十几个幸存者聚居地的遗址——有些还有人在活动,有些已经彻底废弃,只留下空荡荡的建筑和风吹过时的呜咽声。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如何在没有净水设备的情况下从受污染的水源中提取可饮用的水——用多层布料过滤,静置沉淀,然后加入少量碾碎的某种植物的根茎,可以中和部分毒素。
学会了如何分辨哪些异化生物可以猎杀、哪些只能躲避——体型小的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有些小型异化生物体内含有剧毒,碰都不能碰;体型大的也不一定就是危险的,有些大型异化生物行动迟缓、视力为零、靠超声波定位,只要保持安静就能从它们身边安全经过。
学会了如何在被瘴气侵蚀时保持意识清醒——咬舌尖、掐手心、用疼痛把意识从低语中拽回来。这个方法是一个老拾荒者教他的,那个人没有熬过上一个冬天,但方法留了下来。
温寻把这些经验全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本子是他在一片废弃的学校里找到的,塑料封皮,里面的纸张大部分已经泛黄发脆,但还能用。他用木炭削成笔,一笔一划地记录下自己学到的东西。
每一页的结尾,他都会写同一句话。
“要把世界变回来。”
这不是口号,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他的导航星。
每当他感到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他就会翻开本子,看到这句话,然后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继续走。
继续学。
继续活着。
继续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总有一天会有用。
那一年的冬天——如果这个世界还有冬天的话——温寻在一处废弃的地铁站里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老到温寻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蜷缩在地铁站最深处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好几层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露在外面的脸瘦得像骷髅,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温寻走近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四周有一圈灰白色的翳,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当那双眼睛转向温寻的方向时,温寻有一种感觉——老人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在看。
“小孩。”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有水吗?”
温寻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托着老人的后颈,将壶嘴凑到他的唇边。
老人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喝完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问:“有吃的吗?”
温寻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块干粮,掰成更小的碎块,一点一点地喂给老人。
老人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他又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温寻见过的所有笑容中,是最不好看的。没有牙齿的牙龈暴露在外面,嘴角裂开处的皮肤干裂渗血。
但温寻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笑。
“小孩,你怎么一个人?”老人问。
“我在找人。”温寻说。
“找谁?”
“找以前的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温寻在地铁站里陪了老人三天。
三天里,老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不是战斗技巧,不是生存技能,而是一些温寻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更早的、更久远的时代的东西。
“你知道以前的人为什么要种树吗?”老人问。
温寻想了想,“为了木头?”
“为了木头是一方面。但不全是。”老人靠在墙上,目光穿过地铁站幽暗的空间,落在远处那片被灰紫色天光照亮的废墟上。
“以前的人种树,是为了让后人乘凉。一棵树,从种下去到长成能遮阴的大树,要几十年。种树的人自己不一定能等到那一天,但他还是种了。因为他知道,以后会有人需要这棵树。”
温寻沉默了很久。
“那以前的人岂不是很好?”
“有些很好。有些不好。”老人说,“但好的那些,他们把好的东西留下来了。你看你说的那些——大海、海鸥、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这些都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不是他们故意留的,是他们活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有的。他们觉得这些东西理所当然,所以没有刻意去保护。但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某一天,变成只有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寻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第三天夜里,老人走了。
很安静。
像一盏灯慢慢熄灭。
温寻看着老人的脸——那张干瘦的、没有牙的、布满斑点和皱纹的脸,在最后的时刻,变得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温寻将老人身上的破布整理好,将他蜷缩的身体放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他没有办法挖坟。
地铁站的地面是混凝土,他的刀挖不动。
他只能将老人留在那个角落里,用一些碎石和废弃物将那个角落遮挡起来,不让路过的异化生物轻易发现。
做完这些,温寻在老人面前站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起背包,走出了地铁站。
外面还是那片灰紫色的、永远不变的天。
温寻抬头看了一眼。
他想:老人说的那些种树的人,也许没有等到后人乘凉的那一天。但他们种的树,一定在某处生长着。
也许现在没有了。
但以后会再有的。
他会去种。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二年。
温寻十六岁。
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遇见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位老人那样温和。在这个世界里,有些人已经疯了大半,有些人正在疯的路上,有些人还没疯但他们做的事比疯子还要可怕。
温寻见过为了半块干粮把人推下深坑的。
见过趁着夜色潜入别人营地偷走所有物资的。
见过把受伤的同伴抛弃在路上引开异化生物然后自己逃命的。
见过把小孩子当诱饵放进高危区域吸引异化生物的——因为小孩子的气息弱,不会引起太强的反应,可以用来测试某些区域的危险程度。
这些事,温寻都见过。
每一次见到,他心里都会有一块小小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踩上一脚。
疼。
但不是不能忍受。
因为他见过善良。
那位教他“种树”的老人。那些在聚居地对他微笑的大人。那些听他说完海鸥的故事后露出憧憬表情的小孩子。小芽拽着他衣角时手指的力度。小石头看他时的眼神。
这些也是真实的。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恶。
善也存在,只是比以前少了,少了很多,少到需要很用心才能找到。
温寻决定做那个“很用心”去找的人。
而且不仅要找,还要创造。
他要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里善的一部分。不是因为他伟大,不是因为他无私,而是因为如果他不去做,还有谁会去做?那些已经疯了的人?那些正在变冷漠的人?那些只顾自己活着的人?
不会的。
没有人会去做。
所以只能是他。
混沌纪元的第二十二年,夏。
温寻来到了一片新的废墟。
这里的建筑比他之前见过的大部分废墟都要完整,坍塌的程度较低,有些楼房甚至还有完整的楼梯和房间。这意味着这里可能还有未被搜刮过的物资,也意味着这里可能还有幸存者。
温寻沿着一条主街往前走,两边是林立的楼房,玻璃窗大多已经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异化生物的嘶吼,不是风声穿过废墟的呜咽,而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一种——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希望。
一种灰蒙蒙的、小心翼翼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一样的希望。
温寻加快了脚步。
他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聚集着大约五六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点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深深的皱纹和暗沉的肤色。
但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灰紫色的天光。
是另一种光。是人心里的光。
温寻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
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钢管。他警惕地看着温寻,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谁?”
温寻看着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一个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看见同类时应该露出的笑容。
“我叫温寻。”他说,“路过这里的。”
年轻人的警惕没有放松,“从哪里来?”
“南边。”
“去哪?”
“东边。”
“干什么?”
温寻想了想。
“找人。”他说。
“找谁?”
“找一个以前存在的世界。”
年轻人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困惑。
温寻没有解释。
他只是将背上的背包取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几页残破的、画着海鸥的书页。
他走过去,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将书页展开,放在火光下。
海鸥的图像在火光的映照下,比在任何光线下都要清晰。白色翅膀,流线型身体,尖尖的嘴,圆圆的眼。
人们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一只鸟。”
“什么鸟?”
“海鸥。”温寻说,“以前的海边有这种鸟。它们在海面上飞,吃鱼,叫声像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页残破的、已经快要碎掉的书页,看着那只白色的、在蓝色背景上飞翔的鸟。
一个小女孩打破了沉默。
“好看。”她说,“它真好看。”
温寻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和破洞。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嗯。”温寻笑着点了点头,“它很好看。以后,你会亲眼看见它的。”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
温寻在那片空地上住了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虽然他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些人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幸存者不太一样。
他们没有放弃。
虽然日子很难,虽然物资匮乏,虽然随时可能被异化生物袭击,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互相帮助,努力地在废墟中种植可以食用的植物,努力地在混沌侵蚀的世界里守住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
温寻喜欢他们。
他们好像也喜欢温寻。
他会在白天帮忙干活——修补围栏、搬运物资、清理废墟。晚上大家围坐在火堆旁的时候,他会讲那些他从父母那里听来的、关于“以前的世界”的故事。
大海。星星。月亮。太阳。彩虹。云朵。雨后的泥土气味。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
每一件事物,都是这些人从未见过、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存在。
温寻讲得很慢,很细,像在画一幅画,一笔一笔地勾勒出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的轮廓。
人们听得很认真。
有人听着听着就笑了,有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有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脸上带着一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放松的、安详的表情。
温寻知道,这些人中,有些可能永远等不到世界变回来的那一天。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们听故事的时候,是快乐的。
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是幻想中的快乐。
那就够了。
温寻在那片空地上住了大约两个月。
不是他主动要走的。
是那些人劝他走的。
“你该走了。”那个最初用钢管指着他的年轻人——他叫阿诚——有一天找到温寻,开门见山地说。
温寻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不在这里。”
温寻沉默了片刻。
“我找到你们了。也许我的目的地就在这里呢?”
“不在。”阿诚摇了摇头,“你是那种……不应该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你身上有一股劲,我们这些人没有。我们要的是活着,你要的是让所有人好好活着。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活着就是活着。”
“不一样的。”
阿诚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我们活着,是等死。你活着,是等人。”
温寻没有回答。
阿诚说对了。
他确实不是在等死。
他在等一个世界。
不是现在这个世界。
是另一个——更好的、更明亮的、有海鸥在天空飞翔的世界。
温寻决定离开的那天,很多人来送他。
他们给他塞东西——食物、水、药品、衣物。能塞的都塞了,塞不下的就往他背包上绑。
“够了够了,背不动了。”温寻笑着推辞。
没有人听他的。
那个问他“这是什么鸟”的小女孩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布条编成的手环。五颜六色的,红黄蓝绿,颜色配得不太协调,但能看出来编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这是我编的。”小女孩仰着头看他,“保佑你平安。”
温寻蹲下来,将手环戴在手腕上,然后伸出手,像林芝以前摸他的头那样,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谢谢你。”他说,“我会一直戴着它。”
小女孩笑了,露出几颗缺了门牙的牙齿。
温寻站起来,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装满物资和期望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
“我会回来的。”他说。
“带着那个世界回来。”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都在看他的眼睛。
他在他们眼中看见了同一种光——
相信。
温寻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而是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路比身后的路更重要。
身后的路他走过了,知道上面有什么——有失去,有悲伤,有破碎的家和再也见不到的人。面前的路他不知道,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呢?
他还有时间。
他还有力气。
他还有那几页残破的、画着海鸥的书页,和那个铁皮的、变形的、打不开盖子的盒子。
他还有父母说过的话。
“你只要一直相信,就一定能看见。”
温寻走在灰紫色的天光下,走在废墟之间,走在那个破碎的、混沌的、秩序崩塌的世界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不是因为在笑。
而是因为他决定不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笑也解决不了。
但他选择笑。
因为如果连他都哭了,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下灰色了。
总得有人留着那一点点颜色。
哪怕只是一点点。
温寻走了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
但他的方向一直没变——往东。
不是因为东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
也许有一天,太阳真的会从东边重新升起来。
到那时,他会在那里。
在第一缕阳光落下的地方,张开双臂,接住那阔别已久的光芒。
然后他会转身,对所有人说——
“看,太阳出来了。”
“天就要变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