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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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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总带着钻骨的冷,凌晨三点十七分,老城区的筒子楼早已沉入死寂,大半路灯熄了影,只剩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风卷得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碎在斑驳起皮的墙面上,像一道道迟迟不肯愈合的旧伤。整栋楼都陷在沉睡里,唯有三楼最拐角的小屋,还漏着一缕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白光,在无边黑夜里,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刘碎玉坐在冰凉的折叠椅上,后背紧紧抵着泛着潮气的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身前窄小的单人床上,床上躺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单薄的骨头,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像一缕风,稍一用力就会散在空气里,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小姑娘叫林小满,是这栋破旧筒子楼里,唯一给过他暖意的人。
刘碎玉今年十九岁,无父无母,在福利院熬到成年,便被毫无留恋地赶了出来。没学历没背景,只能在巷口的小餐馆洗盘子、搬货箱,挤在这间月租三百、漏风又漏雨的小屋里。他的人生从出生就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盼头,像一片被扔进烂泥里的落叶,顺着污水随波逐流,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明白过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一年前,林小满搬到了隔壁。
小姑娘不怕他这个沉默寡言、浑身带着穷酸气的少年,每天放学都会攥着一颗水果糖,踮着脚轻轻敲开他的门,仰着圆圆的小脸,把糖塞进他手里,软乎乎地叫他“碎玉哥哥”。她会把学校里的趣事一股脑说给他听,会把舍不得吃的小零食分他一半,会在他被老板责骂、浑身湿透地回到家时,默默递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林小满,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是他活了十九年,唯一抓得住的、一点点甜。
可现在,这束光,就要灭了。
罕见的先天性心脏衰竭,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小姑娘的咽喉。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主治医生一次次摇头,直言现代医学已经无能为力,能撑一天算一天,让家属尽早准备后事。
小满的父母,在她确诊的那天就消失了,再也没有露过面。这世上,守着她的,只剩下刘碎玉一个人。
他掏光了所有积蓄,打了三份工,白天在餐馆洗碗,晚上去工地搬钢筋,凌晨再去便利店值夜班,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毫不保留地砸进医院,可这点钱,对于天价的治疗费、对于无解的病症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医生说,没救了。
旁人说,别白费力气了,就是个拖油瓶。
路过的闲人说,一个非亲非故的丫头,值得把命搭进去?
刘碎玉从来没辩解过一句。
他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人生早就烂到了泥里,若不是小满拉了他一把,他早就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寒夜里。如今他的光要熄了,就算赔上这条一文不值的命,他也要把人拉回来。
这是他活了十九年,唯一的执念。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砸在破旧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着门窗,要把这狭小空间里最后一点生气撕碎。
床上的小满忽然轻轻蹙起眉,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刘碎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床边,颤抖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缕血迹,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冻得发紫,指节上布满了裂口和粗糙的伤疤,是常年干粗活、在寒风里奔波留下的痕迹,可触碰小满时,却温柔到了极致。
“小满……”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压抑着止不住的颤抖与恐惧。
十九年里,他从来没怕过什么。不怕饿肚子,不怕被人欺负,不怕睡桥洞,不怕累死在工地上,可此刻他怕得浑身发抖,怕眼前的小姑娘下一秒就没了呼吸,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彻底化为乌有。
他已经守了七天七夜,没合过一眼,没吃过一口正经饭,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风一吹就像是要倒下去。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头顶,淹没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疼。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跑遍了全城的医院,甚至去求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偏方,可所有的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没有希望。
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在这时,放在床边的旧手机,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短信提示音,没有来电铃声,只有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平平板板地在寂静的小屋里响起,冰冷得像是从最深的地狱里飘出来,让刘碎玉浑身猛地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手机。
漆黑的屏幕自动亮起,没有任何APP界面,只有一行幽蓝色的冷光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缓缓浮现在屏幕上,像是有人隔着屏幕,一字一句写给他看。
【检测到极致执念生命体,精神契合度100%。】
【符合“聚梦”系统准入标准。】
【是否进入聚梦世界?】
【进入,即可获得许愿资格。】
【无论任何愿望,生死人肉白骨,皆可实现。】
刘碎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一反应是恶作剧,是诈骗,是哪个疯子黑进了他这部几百块的旧手机。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死死黏在那行字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无论任何愿望,生死人肉白骨,皆可实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绝望的心脏。
他现在,除了这个,一无所有。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警惕地盯着手机。密闭的小屋里,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带着一股腐朽潮湿、如同梦境边缘的气息。
手机没有任何回应,屏幕上的蓝色文字稳稳停着,下方缓缓浮现两个选项。
【是】【否】
字体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选了否,就会永远失去这唯一的机会;选了是,就会踏入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刘碎玉的目光,再次落回床上的小满身上。
小姑娘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像纸,眉头紧紧皱着,分明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退路了。
就算这是骗局,是地狱,是要索走他的命,他也必须去。
他的命本就不值钱,只要能换小满活下来,就算魂飞魄散,就算永远困在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刘碎玉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刺骨,一点点靠近手机屏幕。他的眼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指尖触碰到屏幕上“是”的那一刻。
整个世界,瞬间崩塌。
没有剧烈的震动,没有刺眼的强光,只有极致的、虚无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抽空,雨声、小满微弱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沉入深海般的窒息感。
他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拖入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身体像是被撕碎又重新拼凑,所有感官被剥离,又在瞬间被无限放大。他能感受到刺骨的冷风,能闻到腐朽的淡香,能听到无数细碎诡异的呢喃,在耳边反反复复,像是无数困在梦境里的灵魂,在低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一个世纪。
当意识重新回笼,双脚再次踩实地面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他不再是那个守在病床前、走投无路的少年。
他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上。
天空是暗沉的灰紫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整个天地都笼罩在压抑死寂的氛围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湿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诡异又违和。
街道宽阔,两旁是一排排古色古香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朱红漆门,可所有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人声。整条长街,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活物。
脚下是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发黑,踩上去冰凉刺骨。每走一步,脚步声就在空旷的长街上被无限放大,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耳边,像是一下下敲在心脏上。
这里不是现实。
这里是,聚梦世界。
刘碎玉缓缓抬眼,环顾四周,通红的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地狱他都敢闯,更何况一个诡异的梦境世界。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无源头,无起伏,清晰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欢迎进入聚梦世界。】
【唯一准入者:刘碎玉。】
【初始执念:救治病危之人,愿望已绑定。】
【世界核心规则,正式发布。】
一行行幽蓝色的文字,凭空浮现在他眼前,缓缓流转,一字一句,清晰地映入眼底。
【聚梦世界,由万千执念梦境交织而成,为虚实交界的夹缝之地。】
【所有进入者,皆为执念缠身、求而不得之人。】
【核心规则一:入梦闯关,破除梦境幻象,即可积累“梦席值”。】
【核心规则二:梦席值累计满100点,即可前往奈何桥,向宿命许愿,实现任何心中所愿。】
【核心规则三:梦境即为生死,幻境即为现实。在梦境中死亡,现实本体将彻底脑死亡,灵魂永困聚梦,不得超生。】
【核心规则四:聚梦世界无规则之外的仁慈,所有执念,皆为枷锁;所有愿望,皆有代价。】
最后一行文字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刘碎玉站在原地,一字一句看完,指尖微微收紧。
梦境死亡,现实永眠,灵魂禁锢。
代价惨烈。
可他没有选择。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核心的那一行字上:梦席值满100,即可许愿,实现任何愿望。
只要能救小满,就算死在这里,就算永远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梦境里,他也认了。
【初始梦境已生成。】
【第一重梦境:孤楼怨。】
【梦境背景:废弃多年的居民楼,困着无数执念难消的亡魂,梦境核心为“背叛与抛弃”,精准贴合准入者本心执念。】
【梦境任务:在天亮之前,找到孤楼出口,破除核心幻象,即可通关,获得5点梦席值。】
【警告:梦境幻象会无限放大内心恐惧与执念,一旦沉沦,将永远困在梦境循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
他脚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眼前的长街、古楼,如同碎裂的镜面,片片崩塌、消散。
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再次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前。
和他现实里居住的筒子楼,一模一样。
一样斑驳起皮的墙面,一样破旧狭窄的楼道,一样掉漆变形的单元门,甚至连楼道里堆放的破旧自行车、散落的垃圾袋,都和现实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这栋楼里,没有半分生气。
所有窗户都是漆黑的,玻璃碎了大半,冷风从空洞的窗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子压抑的哭泣。楼道里的声控灯全部损毁,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一盏老旧灯泡忽明忽暗,闪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在墙面上,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怪物。
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痛苦的地方。
他在这里度过了最灰暗无助的日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光,一点点走向枯萎。
聚梦世界从一开始,就精准戳中了他最脆弱的软肋,用他最熟悉的场景,编织了第一个致命幻境。
刘碎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腐朽的灰尘味。他没有半分犹豫,抬脚推开了那扇破旧的单元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悠长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惊起一片漂浮的尘埃。
门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浓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脚走了进去。
楼道台阶陡峭,布满灰尘与蛛网,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细碎的声响。无论他弄出多大动静,声控灯都不会亮起,只有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清周围的轮廓。
一楼,二楼,三楼。
和现实里完全相同的布局,三楼最拐角,就是他的小屋。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三楼楼道里。
眼前,就是他的房门。
破旧的木门,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温暖的白光。
和现实里凌晨三点的小屋,一模一样。
甚至,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微弱平稳的呼吸声。
和小满的呼吸声,分毫不差。
刘碎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幻境。
这是幻境。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这是聚梦世界编织的幻象,是利用他的执念,布下的死局。
可他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他太想小满了。
太想看到她健健康康地睁开眼,笑着叫他一声哥哥。
那扇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拉扯着他所有的理智与执念。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指尖的颤抖,再也无法压制。
他清楚地知道,推开门,就是幻境核心,就是针对他的陷阱。一旦沉沦,就会永远困在这里,活在虚假的美好里,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来到这里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小满。
“吱呀”一声,门被他轻轻推开。
屋里的景象,和现实分毫不差。
狭小的空间,冰冷的折叠椅,窄小的单人床,床上躺着的,正是脸色红润、安然熟睡的林小满。
小姑娘睡得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呼吸平稳,脸色健康红润,没有半分病态,完全不是现实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暖明亮。
刘碎玉站在门口,整个人瞬间僵住。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祈求过能有这样的一天。
此刻,它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碎玉哥哥?”
床上的小满,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灵动的眸子,直直看向他,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满满的笑意,软乎乎地开口,叫着他刻在心里的称呼。
“你怎么站在门口呀,快过来。”
刘碎玉的脚步,像灌了铅一般,一点点挪到床边。
他看着眼前活生生、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喉咙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说我的病好了,我再也不会难受了。”小满伸出小手,拉住他冰凉的手,软软的,暖暖的,“碎玉哥哥,你不用再去打工了,不用再熬夜了,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好。
怎么会不好。
这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答案。
刘碎玉蹲在床边,看着小满的脸,视线渐渐模糊,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消瘦的脸颊砸落下来。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哭过。
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负时,他没哭;
被老板责骂、被客人刁难时,他没哭;
饿肚子睡桥洞、累倒在工地时,他没哭;
拿着病危通知书,跪在医生面前时,他都没哭。
可现在,在这场虚假的幻境里,他哭得像个无措的孩子。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个字。
“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
小满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以后要去公园,要吃水果糖,要永远和碎玉哥哥在一起。
温暖将他包裹,美好得不像话。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人生。
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没有生死离别,他守着自己的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只要他留在这里。
只要他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他沉沦在这场幻境里,永远不醒来。
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一遍遍回响。
【留在梦境,即可永久拥有此刻的美好,执念圆满,无需再闯生死关卡,无需再面对绝望。】
【留下,就是永恒的圆满。】
刘碎玉闭上了眼睛。
小满的手还拉着他,暖暖的,软软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留下吧。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留下吧,不用再闯九死一生的关卡,不用再面对死亡与恐惧,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小满离开,留在这里,你就拥有了一切。
这是他唯一的、圆满的机会。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被温暖的幻境彻底吞噬,快要放弃抵抗、永远留在这里的瞬间。
他的指尖,触碰到小满的手心。
没有温度。
刚才那真实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里一片冰凉,像握住了一块寒冰。
刘碎玉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的美好景象,瞬间碎裂。
阳光消失,温暖消散,床上健康的小满,也化为虚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病床,床上躺着的,依旧是那个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随时会停止呼吸的小姑娘。
整个小屋,重新变回了现实里那副压抑绝望的模样。
刚才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幻象。
是聚梦世界,利用他最深的执念,编织的、最致命的陷阱。
只要他刚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只要他选择留下,他的灵魂就会永远困在这场虚假的梦境里,现实中的他会立刻脑死亡,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没有机会救真正的小满。
刘碎玉浑身冒出冷汗,后背瞬间被浸透,手脚冰凉,心脏狂跳不止。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万劫不复了。
【检测到幻境动摇,执念未被吞噬,幻境破除进度50%。】
【警告:幻境将二次升级,放大内心最深恐惧,请勿再次沉沦。】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小屋开始剧烈晃动,墙壁开裂,天花板掉落碎石,窗外狂风呼啸,狭小的房间,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床上的小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呼吸骤然停止,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不……不要……”
刘碎玉扑到床边,抱住小满冰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恐惧与绝望,再次将他彻底淹没。
“小满,别睡,醒醒,求你醒醒……”
他拼命地呼喊,可怀里的小姑娘,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
他不再抱着小满的身体,而是站在一片空旷漆黑的空间里。
周围站满了人。
福利院欺负他的孩子,骂他扫把星的院长,餐馆里刁难他的老板,工地里嘲讽他的工友,医院里冷漠的医生,路边指指点点的陌生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嘲讽、鄙夷、冷漠的笑,一张张嘴开合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一遍遍砸在他的耳朵里。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这辈子注定一事无成。”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救别人?痴心妄想。”
“你就是个废物,谁都救不了,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那个小姑娘就是被你害死的,是你没用,是你没本事。”
“你活着就是累赘,不如死了算了,永远困在这里吧。”
一句句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把他最不堪、最自卑、最痛苦的过往,全部扒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这是幻境的第二重杀招。
不只用美好诱惑他,还要击碎他所有的意志,用他最恐惧的自我否定,让他彻底崩溃,主动放弃自己,沉沦梦境,永世不得超生。
刘碎玉站在人群中央,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谩骂,将他团团围住。
他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真的是个废物吗?
他真的谁都救不了吗?
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白费力气吗?
绝望,再次像海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周围的人影一步步逼近,一张张扭曲的脸在眼前放大,谩骂声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沉重,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就这样倒下去,就这样放弃,再也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再也不用面对这些绝望。
反正他本来就一无所有,本来就是一条烂命。
死在这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即将被幻境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股极轻、极淡、却无比坚定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后背。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淡得像一缕风。
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瞬间刺破了笼罩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那股力量温柔无害,只是轻轻托住了他快要倒下的身体,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驱散了脑海里疯狂的谩骂声,抚平了他颤抖的灵魂。
刘碎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谁?
是谁在那里?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漆黑的空间里,只有那些嘲讽他的人影,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那股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他濒临崩溃时的错觉。
可刘碎玉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
在他即将崩溃、即将死亡的瞬间,有一个人,在暗中,悄悄拉了他一把。
没有现身,没有出声,只用一缕极淡的力量,稳住了他的心神,给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聚梦世界里,只有他一个准入者。
系统不会救他,幻境只会杀他。
那是谁?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清醒,这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让他重新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倒。
他不能放弃。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些嘲讽,不是为了自我否定,不是为了死在这里。
他是为了小满。
为了他唯一的光。
就算他是废物,就算他一文不值,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他也要走下去。
就算是死,他也要闯完所有梦境,攒够100点梦席值,救回小满。
刘碎玉缓缓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孤注一掷的火光。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着逼近的人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坚定,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我是不是废物,不用你们说。”
“我能不能救她,我自己说了算。”
“我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困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以他为中心,周围的黑暗幻境,瞬间开始碎裂崩塌。
那些嘲讽的人影发出凄厉的尖叫,如同镜面般片片碎裂,化为虚无。
整栋废弃居民楼的幻境,彻底崩塌。
【检测到执念坚定,幻境核心破除,第一重梦境,通关成功。】
【获得梦席值:5点。】
【当前总梦席值:5/100。】
【传送至聚梦中枢长街,等待下一重梦境开启。】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周围的景象瞬间崩塌消散,失重感一闪而过,刘碎玉重新站在了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古色长街上。
灰紫色的天空,紧闭的楼阁,冰冷的青石板,一切都和他刚进入这里时,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幻境,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只有浑身的冷汗,颤抖的四肢,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提醒着他,刚才他在鬼门关,走了整整一个来回。
他差一点,就永远留在了那场幻境里。
刘碎玉缓缓抬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第一重梦境,就已经九死一生。
而他需要闯过的,是无数场这样的生死幻境,直到攒够100点梦席值。
这条路,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一步一鬼门关。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第几重,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奈何桥,不知道能不能救回小满。
可他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只能一步一步,踩着生死,孤舟赴死。
就在他缓缓放下手,抬眼望向长街深处时。
在长街最尽头、最深的黑暗拐角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
一身玄色衣袍,周身笼罩着浓重的、无人能靠近的冷意,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分毫,唯有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隔着漫长的街道,静静地、淡淡地,落在刘碎玉的身上。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已经在这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从他踏入聚梦世界的第一秒,从他在幻境里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起。
这道身影,就一直隐在暗处,沉默地看着他。
刚才那缕稳住他意识的暖意,正是来自于这个人。
暮行。
这个在聚梦世界里神秘莫测、实力通天、注定与他纠缠一生的人。
此刻,正隐在无边黑暗里,做他最沉默、最隐秘的守护者。
从未现身,从未出声。
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他走过了第一段,九死一生的路。
刘碎玉丝毫没有察觉到长街尽头的那道身影。
他只是握紧冰冷的拳头,抬眼,一步步向着长街深处走去。
背影单薄、孤独,却带着永不回头的决绝。
他的征途,是无尽的梦境,是生死的考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走得无所畏惧。
聚梦的轮回,已经开启。
宿命的悖论,早已埋下伏笔。
他与那个隐在黑暗里的人,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从此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