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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焦糖布丁的温度 临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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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的初秋总带着点黏腻的热,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霜糖集”的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宋渊站在操作台前,白色的厨师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握着不锈钢打蛋器,正顺时针搅拌碗里的蛋液。蛋清与蛋黄在他的动作里渐渐融成浅金色的液体,打蛋器碰撞碗壁的声音轻脆,混着冷藏柜运行的低鸣,成了店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哥,我回来了!”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裹挟着巷口桂花的淡香。宋羲背着黑色帆布包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发梢还沾着片小小的梧桐叶。他熟门熟路地绕过摆放甜品的冷柜,柜里的马卡龙、慕斯蛋糕在冷光下泛着精致的光泽,可他的目光没在那些甜品上多停一秒,径直落到操作台前的身影上。
“今天做焦糖布丁?”宋羲探头往碗里看,鼻尖几乎要碰到操作台,“我上周就说了想吃,还以为你忘了呢。”
“没忘。”宋渊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热牛奶上的糖霜,他没抬头,目光却准确地扫过宋羲沾了颜料的帆布鞋,“刚从画室回来?鞋上怎么有钴蓝?”
“哦,下午画静物,衬布是深蓝色的,不小心蹭到了。”宋羲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鞋边的颜料,指尖沾了点蓝色,他却不在意地笑了,“没事,回家用酒精一擦就掉。对了哥,今天店里人多吗?我帮你擦桌子吧?”
“不用,苏晓刚擦过。”宋渊把搅拌好的蛋液过筛到陶瓷模具里,细密的滤网滤去蛋液里的杂质,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你坐着等会儿,布丁要蒸二十分钟。”
宋羲没听话,反而拉了把折叠椅坐在操作台旁,从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本和炭笔。笔尖在纸上落下的瞬间,沙沙声便与打蛋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宋渊眼角的余光瞥过去时,正好看见纸上渐渐成形的轮廓——是他低头调整滤网的侧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握着模具的手指弧度,都被宋羲精准地捕捉在纸上。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宋渊握着蒸箱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白。他刻意让声音保持平淡:“别总画我,多画点作业,下周不是要交素描作业吗?”
“我的作业就是画‘身边最熟悉的人’啊。”宋羲抬头,眼睛亮得像盛了初秋的阳光,“哥是我最熟悉的人,不画你画谁?总不能画画室里那尊断臂的维纳斯吧?”
宋渊没接话,转身走到冷柜旁,拿出一瓶冰镇的柠檬汽水。瓶盖拧开时发出“啵”的轻响,气泡在瓶口冒出来。他把汽水递给宋羲,又补充了句:“少喝凉的,晚上容易胃疼。”
“知道啦,哥比妈还唠叨。”宋羲接过汽水,却没拧上瓶盖,反而举到宋渊嘴边,“哥你先喝一口,你站这儿做甜品这么久,肯定热。”
冰凉的瓶口碰到嘴唇时,宋渊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可宋羲的手没收回,眼神里带着点执拗的期待。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微微低头,抿了一口。柠檬的酸甜在舌尖散开,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可这点凉意却压不住宋羲指尖残留的温度——刚才递汽水时,宋羲的指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角,那点温热像电流似的,顺着皮肤往心里窜。
“叮——”蒸箱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的微妙沉默。宋渊立刻转身去取布丁,指尖碰到陶瓷模具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发颤。模具里的布丁泛着均匀的金黄色,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
他把布丁放在冷却架上,看着那几盏小小的布丁,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宋羲刚被父母领回家,才五岁,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大眼睛里满是不安。那天他也是做了焦糖布丁,宋羲捏着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完后拉着他的衣角说:“哥哥做的布丁,比幼儿园阿姨给的好吃。”从那以后,他就记着宋羲爱吃焦糖布丁,每次做的时候,总会多放半勺糖。
可什么时候开始,“照顾”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是去年宋羲十八岁生日,第一次叫他“阿渊”而不是“哥”的时候?还是上个月宋羲发烧,他整夜守在床边,看着弟弟烧得发红的脸颊,竟有了想低头吻上去的冲动?
“哥,发什么呆呢?”宋羲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少年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想碰布丁的模具,指尖刚要碰到,就被宋渊拦住了。
“别碰,烫。”宋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宋羲皮肤的温热,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渗进来,烫得他赶紧松开手,“再等十分钟,凉一点我给你浇焦糖。”
宋羲“哦”了一声,却没走开,反而靠在操作台上,侧着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染出一层浅金,他忽然说:“哥,下周学校有美术展,我想把你画的那幅《霜糖集的午后》拿去参展,行吗?”
那幅画是宋渊去年冬天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宋羲在店里帮客人打包甜品,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笑眼。宋渊忙完手里的活,看着那场景,一时兴起就用店里的素描纸画了下来,后来装了框,挂在店角落的墙上。宋渊愣了愣,点头:“行,你喜欢就好。”
“太好了!”宋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抱住了宋渊的胳膊,“哥你最好了!”
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厨师服传过来,宋渊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能闻到宋羲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推开,可指尖碰到宋羲的肩膀时,却又没了力气。
“我……我去拿焦糖。”宋渊挣开宋羲的手,转身快步走向储物柜,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他知道,这份藏在“兄弟”名义下的情感,就像焦糖布丁下的糖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熬煮,越来越浓,早晚会冲破那层看似甜蜜的糖霜,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宋羲看着他仓促的背影,素描本上的线条停在了他刚才被抓住的手腕处。少年的耳尖早已红透,炭笔在纸上蹭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
临州的午后,阳光依旧温暖,“霜糖集”里弥漫着焦糖的甜香。玻璃门外,偶尔有行人驻足看橱窗里的甜品,可没人知道,这份甜里,藏着两个少年不敢说出口的、酸涩又灼热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