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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睁眼闭 ...

  •   睁眼闭眼,翻身再翻身,今晚舒明砚又失眠了。
      舒明砚烦躁地用被子蒙过头顶,享受被包裹起来的安全感,就像躲进一个只有自己的异空间。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沐浴露淡淡花果味的甜香,香味穿透鼻息,让他感受到短暂的安心。
      床头的手机响了,舒明砚把被子从头顶扯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视线扫过房间一周,他养的猫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拿起手机接起了电话。
      “明砚哥哥你睡觉了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电话里传出一阵沁人心脾的甜美女声。
      “没有睡,什么重要的事?”舒明砚揉了揉眉心,声音也听起来疲惫不堪。
      “明砚哥哥你是不是又失眠了?”电话里问。
      “嗯,有一点。”舒明砚听着电话里不疾不徐的语气,隐约猜到了并不是很严重的事。
      “你认识陈胤吗?”电话里的寒暄过后,直奔主题。
      “不认识。”舒明砚顿了一下,好耳熟的名字,就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明砚哥哥记性真差!”电话里传来开玩笑的怒音。
      “陈胤啊,你不记得了?他有一个疯子妈妈呀。这件事还挺多人知道的。”
      “他以前还和我读过一个初中呢。”电话里嘟囔着。
      “啊,他怎么了吗?”舒明砚的的确确听过这回事。
      不过陈胤,不,他们家,只不过是圈子里很边缘的人物,舒明砚没有精力,也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身上。或许在哪里机缘巧合见过,也忘了。
      “哥哥你知不知道,昨天人事部招进来了一个人,简历上的名字叫:夏景和。”电话里传出嘈杂的嬉闹声,但舒明砚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夏景和。
      夏景和,是谁?和陈胤有什么关系?
      电话里的嘈杂声消失了,像是电话里的人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看到了简历上的照片,这个人和陈胤长得一模一样!”电话里惊呼道。
      “他不是双胞胎吧?”舒明砚都被整懵了。
      “明砚哥哥你好笨,陈胤就是改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来我们投简历呀。”舒明砚闭眼躺下,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你怎么确定是陈胤?”舒明砚问。如果陈胤见过她很多次,是绝对不会改名换姓来面试的。
      电话里反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心怀不轨啊?我就是怕他是别人安插进来的间谍。谋划着要把我的机密配方给盗了。”
      “不过陈胤家里也不是做制药方面的生意吧。”舒明砚回答。
      电话里的女生犹豫的说:“但他这么大费周章一定有目的。”
      “哥哥,公司一直都是我的心血呀。我可不想被外人觊觎。”
      “他投的是什么岗位?”舒明砚问。
      “实验员。”电话里回答。“实验员虽然不能接触完整的配方,接触的只有部分配方和物料…”
      “所以我怀疑公司里有人在暗地里接应他。”
      舒明砚沉默没说话,把公司里能接触到配方的所有人都回忆了一遍,并没有可疑人员。公司真的出内鬼了?
      电话里的女生自顾自的说:“所以明砚哥哥,我把他派给你做助理了,你不是缺一个助理嘛。他明天就来上班。”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帮我看好公司呀。”
      “好。你怎么还不休息?”舒明砚算是接受了安排。
      “哥哥,倒时差,我这里是白天。”带着笑意的甜音从电话里传出。
      “不打扰你睡觉了,哥哥拜拜。”电话里的女生好像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等舒明砚思考完再想问一次:为什么确定这个人就是陈胤,电话就“嘟嘟”两声挂断了。
      舒明砚把这一件事在脑海里捋了一遍:公司可能出内鬼了,一通电话打过来是想让他将计就计。把陈胤,不,夏景和放进来,将藏在深处的老鼠引出来。放在身边也确实可以更好监视他。
      头晕目眩,身体发软,舒明砚从床上坐起,想站起来。刚刚站起就眼前发黑,四肢无力,撑着床头柜,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舒明砚走出卧室,搬出药箱,翻出安眠药,倒出一粒。再从茶几上到了一杯水,药片混合着水一饮而尽。
      舒明砚有焦虑症,经常没来由的紧张,心慌。病发时,手心冒汗,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尖针穿透,疼的喘不过气。
      他去做过全身体检,身体并没有问题。身体没病,病的就是心理了。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只是轻度的焦虑症和有点抑郁倾向,情况不严重也不用吃药。
      可是心里上的雾霾像是笼罩在他全身的一团雾,他被困在这团雾里,慢慢窒息。
      并不严重的心病为何如此难受?像千斤重的巨石,压得难以喘息。像肉眼看不见的细针,扎的痛不欲生。
      舒明砚吃完药回到房间把窗帘全都拉开,躺回床上,盖上被子。明天,天亮就好了,舒明砚这么想着,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
      舒明砚是被闹钟吓醒的,他做了一个噩梦,他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在梦里他很无助,很害怕,那种绝望的感觉在他起床那一瞬间还未消失,就像这场噩梦真的在现实发生了。
      猛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着,再慢慢恢复平静。靠安眠药入睡的坏处就是,起床时头昏昏沉沉的,身体像灌了铅,很重很累。
      舒明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冷水倾泻而下,企图用冷水冰冷的触感融化所有的疲惫。
      当陈胤,不对是夏景和被人领到办公室时,舒明砚才慢慢摆脱萎靡的精神。
      夏景和心理是很紧张的,还提前做过背调:舒明砚是一个长发男人,有明显特征总不会认错目标。可是还是止不住的手心冒汗。
      不过在总裁身边当助理,应该可以更快拿到保密配方吧,风浪越大,鱼越贵,就是这么个道理。夏景和在来舒明砚办公室的路上想着。
      当他被允许进入办公室时,舒明砚背对着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面前,喝着提神的咖啡看向窗外。正因为背对着产生的视线盲区,夏景和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着舒明砚。从发丝到鞋子,没有一处落下。
      舒明砚转过身,两人眼神就这样直愣愣的对视上了。夏景和瞳孔放大,被眼前的人的气质惊艳到了,以至于他忘了挪开眼,就直勾勾的盯着舒明砚。从舒明砚他那梳的柔顺整齐的发丝,到白大褂下扣紧的白色衬衫,再到窄腰…
      直到舒明砚把盛着咖啡的杯子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夏景和才回过神来。
      夏景和心脏怦怦直跳,舒明砚完全就是他的理想型。只是一眼他就沉迷其中。
      但他的脑海里却下意识不承认自己居然会对一个男人产生悸动。
      男的留啥长发,娘炮!夏景和想。
      不过舒明砚气质确实没有属于男人的粗狂,反而是清冷又干净。
      舒明砚对于夏景和如此冒犯的凝视并没有生气,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个毛头小子说了句:“你把办公室打扫一下吧,有事我再叫你。”说完便坐到电脑前忙工作了。
      夏景和去杂物间取来了工具,很不自在的打扫起来,心里想着:这是被调剂到保洁了吧?
      陈胤其实并不想接下这份工作,但是陈胤没办法。
      就和外人说的一样,他有一个疯子妈妈,一个冷漠的爸爸。
      他也不想要这样的家庭,可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从他三岁开始有零星记忆时,妈妈就像是两个人。好妈妈她很温柔,会轻轻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坏妈妈她很恐怖,会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把他像鸡仔一样领起来,掐他手臂上的软肉。陈胤不敢哭,哭的话,妈妈只会疯的更厉害。
      爸爸从来没有出面阻止过妈妈,一次也没有。陈胤曾经也渴望得到父亲的爱和安慰,带着一脸泪痕和浑身的指甲印跑到爸爸的腿边,张开双手希望爸爸抱他。
      可是没有,爸爸默默走开了,远远的看着小小的陈胤,眼神复杂。他的眼神里也有心疼和怜爱,但他却没有任何举动,任由陈胤坐在地上搓着双脚尖叫哭闹。
      从那以后以后爸爸开始早出晚归,像是有意躲着妻子和儿子。不想看见妻子发疯癫狂的模样,也不想看见儿子可怜委屈的模样。
      也是从那开始,陈胤发现妈妈发疯时伤害自己,就算哭得嗓子哑了,坐在地上把脚搓着地板,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也没用。没人会来哄他,甚至没人在意他。哭闹完得到的不是爸爸妈妈温暖的怀抱,只有哭得说话嘶哑、发痛的嗓子和走起路来刺痛的脚。
      妈妈除了发疯也有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会惭愧会懊悔,也会把陈胤抱在怀里,为他的伤口上药,抚摸着她发病时掐出的指甲印。一遍遍哭着对怀里的陈胤说:“别恨妈妈。”
      妈妈的眼里滴落在陈胤的头发、额头和手背上。陈胤虽然年纪小也明白了——妈妈其实还是爱自己的,只是妈妈生病了,控制不住自己。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至少妈妈清醒时的这一丝丝的爱也真真正正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觉得好幸福好温暖…
      如果连一点点爱也感受不到,陈胤那小小的心早就碎成渣了吧。
      小小陈胤也想过反抗,可是每次妈妈发完疯清醒时,泪眼婆娑的向自己道歉。心疼的将自己抱在怀里,温柔的摸着自己的头发,用药水擦拭着自己的伤口。
      明明可以挣脱妈妈的怀抱,用着稚嫩的声音说着类似“以后不要妈妈了”伤人的话。对于还是幼儿的陈胤来说,他做不到。他也有着幼儿天生对母亲的依恋。
      哪怕那唯一一点温暖与爱,像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的奖励,陈胤也欣然接受。如果连妈妈清醒内疚时的爱也没有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太痛苦了。
      妈妈发疯的次数多了,陈胤也开始麻木了,开始不哭不闹一声不吭了。被掐胳膊上的软肉时也不再反抗了。因为反抗没用,生病时的妈妈只会变本加厉。小小的孩子变得小心翼翼,每天看着妈妈的脸色,连东西掉在地上也会被惊地吓一跳。
      就这样一地鸡毛的家庭,居然越来越好了。爸爸带着妈妈和陈胤搬进了大房子,还请了一位和蔼的阿姨照顾陈胤。
      为什么要请人照顾陈胤?其实是因为有一天爸爸突然发现明明会说话的儿子再也不讲话了。什么时候开始的,爸爸也不知道。
      起初爸爸以为陈胤只是不想说话,他找到躲在房间角落自娱自乐的陈胤,轻声细语温柔耐心的逗他说话、哄着他说话,陈胤一言不发。爸爸又将陈胤抱起,给他念故事书,指着书上一字一句教着陈胤,陈胤无声的沉默。耐心也被消磨殆尽,终于爸爸急了,眼睛发红大声吼着让他说话。陈胤还是沉默,只是张着大眼睛在无声的掉眼泪。
      长期处在精神极度紧张下的陈胤,并不能接受自己小小的圈子里闯进一个其他的人。李阿姨第一次来家里时,陈胤就躲在沙发后偷偷看着她。看着李阿姨从门口进入家里,看着大人们和李阿姨说话的表情,来判断这个人是否有攻击性。
      李阿姨把陈胤照顾的很好,至少他再也不是那个因为长期处于精神紧张缺乏安全感,所以沉默话少的孩子了。对于陈胤来说,李阿姨弥补了幼年时缺少的依恋和安全感,也弥补了在妈妈身上没有索取到的爱。
      李阿姨还教陈胤:“妈妈发病的时候你就躲起来,妈妈好了你再出来,好不好?”
      陈胤学会了躲藏,这也成了他的生存之道。每次妈妈发病时,他就躲在自己的床下,妈妈找不到自己也伤害不了自己。小小的孩子不仅把自己藏在床下,也把自己心爱的玩具藏在床下——妈妈生病的时候老是把自己的玩具弄坏。
      但是他不怪妈妈,妈妈总有一天会好的,他安慰自己。
      后来,陈胤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玩耍、社交。爸爸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也不记事。或许大脑真的忘了那些记忆,可身体的应激、心理的恐惧,依旧无法磨灭。像是滚烫的烙铁,在心脏上烙下了一个无法缝补的洞。
      直到陈胤长大,他对父母的态度还是很复杂。父亲的他的冷漠,让他做不到敬爱。母亲的癫狂把他越推越远。
      直到玻璃杯再一次砸在陈胤的身上,掉落在地上碎成了渣。他再也忍无可忍,发了一次迟到了十几年的脾气。
      陈胤也学着妈妈的样子,把餐桌上的东西都砸了,乒铃乓啷碎了一地。发病的妈妈没有像以前一样,张牙舞爪的向他扑来,而是害怕的躲在了餐桌底下。
      爸爸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你这样尊重你妈吗?”
      陈胤冷静一下说:“这么多年她砸了那么多次,你眼睛瞎了看不见?”
      爸爸暴怒的吼道:“她是疯子你和她计较这些?”
      陈胤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看着爸爸的身影一圈一圈的泛起涟漪。陈胤很委屈,一句“她是疯子你和她计较那些”轻描淡写的盖过了他这十几年受到的伤害,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陈胤说:“她打我这么多年,你也只会装聋作哑。”
      “算我倒霉,摊上你们,我不欠你们的。”
      爸爸觉得自己在家里的权威受到了挑战,热血涌上头脑,想站起来怒骂这个不孝的逆子。刚一站起就觉得头晕眼花,辱骂的话梗在喉咙里。
      陈胤余光瞟见了爸爸站不稳的画面,深仇大恨也在这一刻放下了。他急忙上去扶住爸爸,却被一把推开。
      爸爸在这几秒钟的时候缓了过来,指着陈胤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赶紧滚!”
      陈胤站在一堆玻璃渣里,彻底心寒了,深仇大恨什么的还是捡上吧。
      他走在大街上,穿着一件短袖,夏日的夜晚不热不冷。他走到一出公园坐下,翻着手机通讯录也不知道打给谁。
      他哭了,眼泪滴在胳膊浅浅的指甲印上。
      什么时候有的,他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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