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醒 卫昭于剧痛 ...
-
疼。
像战场上被冷箭钉在盾牌上,动一下都疼。卫昭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眼皮沉得要命,费了好大劲才撑开一条缝,白光扎进来,刺得眼眶发酸,眨了好几下,视线才慢慢聚拢。
帐子是藕荷色轻容纱,绣着折枝花,光线从顶上透下,在她脸上落一层柔和的影。不是明黄,不是她的帐子。她的寝帐是明黄色织金龙纹妆花缎,厚重如墙,夜里一垂落,便把一切喧嚣挡在外面。嗓子烧得发慌,她咽了口唾沫,喉间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娘娘醒了?”
床边一声轻唤,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卫昭偏过头,床沿上趴着个守夜倦极的人,头枕在胳膊上,发丝凌乱,被她细微的动静惊醒,抬脸看来。
是阿檀。
圆脸弯眉,笑起来唇角一颗小痣,从她还是拎剑乱挥的小姑娘时便跟在身边。后来她上战场,阿檀寸步不离;等她登上帝位,阿檀便掌尚宫局,管六宫事务,手腕比许多男子还要强硬。阿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到床边又不敢惊扰,只攥着被角,浑身轻颤。
“娘娘,您可算醒了……昏了两天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两天。
卫昭在心里默数,直觉不对。她记得御书房、堆积的奏折,还有那杯不对劲的茶,饮下半盏便察觉异样,扶着案几想站起,膝盖一软,此后便断了记忆,那绝不是两天前的事。可她没有声张,阿檀不会骗她,阿檀说两天,那在这方天地,她便是昏沉了两日。
“水。”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阿檀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去倒水。卫昭趁隙打量四周,紫檀木床雕着缠枝莲,床柱悬着香囊,沉水香清淡悠远;窗边花几上摆着一盆水仙,白瓣黄蕊,清雅脱俗;东墙置黑漆描金妆台,铜镜光亮洁净;墙角立四季花鸟屏风,设色淡雅,屏风后铜火盆炭火正旺,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处处精致妥帖,却偏偏不是她的寝宫。
她的寝宫是长宁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明黄琉璃瓦耀目刺眼,殿内金砖光可鉴人,凉意从脚底直钻心头。帐幔绣五爪金龙,屏风雕山河社稷,博山炉焚龙涎香,青烟呈青白之色。夜里起风,长宁殿的窗棂会发出轻响,她听了好多年,闭着眼都能辨出是哪一扇。这里太静了,静得陌生,静得不像她活过的地方。
阿檀端水回来,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将杯口凑到她唇边。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如同久旱逢雨,卫昭只饮两口便偏过头。阿檀放下水杯,拧了热帕子为她擦脸,棉布帕子温热柔软,蒸散了连日的昏沉。
“太医呢?怎么还不来!”阿檀陡然扬声,神色焦灼。
门口小宫女缩着脖子回话:“已经去请了,即刻便到。”
“再去催!就说娘娘醒了,让太医速速前来!”
小宫女应声提裙跑开。阿檀转身翻找衣物,口中念叨着备衣、备粥,两个粗使婆子抬着热水进来,脚步沉重,又有宫人进来添炭,火星轻跳。殿内瞬间忙碌起来,步履纷杂,人影交错,阿檀立在中央,如同沙场点兵的将领,调度有序,声震屋宇。
“帕子!再拿一块来!”
“把帘子放下,娘娘不能吹风!”
“粥呢?熬好了没有?”
这架势她再熟悉不过,往日沙场负伤,阿檀都是这般张罗。可那时她是将军、是帝王,如今,她们唤她“娘娘”。她收回目光,落在那盆水仙上,花瓣白如素纸,花蕊黄似将熄的星火。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轻重有度,仿若踩着精准的节拍。阿檀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皇后娘娘来了。”
门帘被两侧宫女掀开,进来的人穿着石榴红织金褙子,领口袖口镶一圈白狐毛,衬得下颌愈发尖细,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步履轻移,珠玉相击,细碎清响。卫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骤然凝滞。
瓜子脸,肌肤莹白近乎透明,细眉长目,鼻梁挺翘,薄唇红润,唇角天生微扬,似笑非笑,容貌极美,可卫昭在意的从不是这个。她认得这张脸,秦萝。
名字在舌尖一转,满嘴苦涩。那年西境鏖战四月,折兵两万,最后一场攻城战,士兵从尸堆里救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发丝糊面,难辨年岁。副将谏言杀之,她只看了一眼,便开口留命。后来她才知,这是敌将秦牧之女,秦牧被她阵前斩杀,头颅悬城门示众三日。
秦萝跪在帅帐之中,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将军收留,为奴为婢,万死不辞。”
卫昭问她:“你不恨我?”
秦萝抬首,泪眼婆娑,眼底藏着她当时未读懂的情绪,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恐惧,不是卑微,是一颗埋在土里、等待发芽的种子。她收留了秦萝,教她识字、教她汉人礼仪,秦萝聪慧机敏,学得极快,嘴不甜但会察言观色,端茶递水,体贴入微。阿檀早已不悦,说此人心思过深,她却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那件事发生。
卫昭不愿回想,只记得自己立在军营外,看着秦萝跪地满口鲜血,一颗牙被她亲手打断。“你会后悔的。”秦萝字字咬牙,声冷如冰。她转身离去,留了秦萝性命,从此再未相见,那已是六年前的事。
而今,秦萝站在她床前,身着皇后服饰,头戴金钗步摇,垂眸看她。眼神里没有恩遇,没有旧主,甚至没有仇敌间的平等,是居高临下,是猫戏老鼠,是从容不迫的掌控。卫昭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是如何坐上后位的?
“醒了就好。”秦萝开口,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卫昭沉默不语。秦萝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唇角笑意未改,眼底却暗了一分。“你这一昏倒,满宫上下都不得安宁。”她扫向阿檀,“伺候不周,竟让主子病成这般?”
阿檀扑通跪地,额头触地,不敢出声。秦萝转回眸光,细细打量卫昭,如同端详一件久未相见的旧物。“身子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惜,没人替你惜。”话语听着温柔,内里全是幸灾乐祸,是赤裸裸的“你也有今日”。
卫昭依旧缄默,半倚软枕,眼睫半垂,似是尚未清醒。秦萝伫立片刻,转身离去,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侧首轻语:“姐姐,好好养着。”
姐姐。
二字如细针刺心,昔日秦萝唤她将军、主子,从未有过“姐姐”之称,这不是亲近,是宣战,是宣告她如今落在自己掌心。卫昭望着门帘垂落,轻晃数下,归于平静。
待秦萝走远,阿檀才爬起身,膝盖磕得通红,欲言又止。卫昭没有追问,她懂那声“姐姐”里的锋芒。
门外又起脚步声,急促沉重,绝非一人,越来越近。阿檀连滚带爬跑到门口张望,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娘、娘娘——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不是宫女伺候,是他亲自抬手。
他大步走入,带起一阵风,门帘在身后晃了数下才停稳。卫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挪不开。玄色常服,领口袖口仅以墨线绣云纹,腰间系白玉带,简洁素净;头发半束,用一根玉簪固定,余发散落在肩,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步履沉稳有力,靴面沾着泥点,像是从远方匆匆赶来。
卫昭死死盯着他的脸。
剑眉斜飞,眉骨锋利,眉心一道浅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记;瞳色漆黑深邃,望之如不见底的深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如琢。她认得这张脸,萧执。
二十岁雁门关外相识的副将,并肩作战的知己,她此生唯一动过心的人。那年寒冬,他为她挡箭,死在她怀中,是她亲手掩埋、亲手立碑。他已经死了八年,可此刻,就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萧执行至床前,弯腰探向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轻触即收。“不烧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比记忆中更显沉郁。
卫昭望着他,一言不发。是萧执的脸,她刻骨铭心,可又全然不同。记忆里的萧执,眉眼带着日晒后的暖意,笑时眼角有细纹,说话总爱挑眉;眼前之人,冷如浸水冷玉,眉心竖纹似利刃镌刻,唇角无半分笑意。
“太医可曾诊视?”他直起身,问向阿檀。
阿檀连忙回禀:“回陛下,尚未到,已派人加急去请。”
萧执蹙眉,眉心纹路更深。“再催。”他对身后内侍吩咐,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内侍领命小跑离去。
他转回身,目光再次落回卫昭脸上,细细端详,从眉眼到唇瓣,再到露在被外的指尖。“你昏了两日。”他放轻了声音,卫昭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紧,又缓缓松开。他眼底有关切、有珍视、有克制的温柔,却总隔着一层薄冰,看得见水下温情,触之却寒凉刺骨。
“好好歇息。”
他伫立片刻,转身离开,行至门口脚步顿住,未曾回头,在帘前静立两息,才掀帘而去。
待萧执走远,阿檀长舒一口气,小声道:“陛下这两日日日都来,有时一日两三趟。您未醒,他便坐在此处,静候片刻便走,过不多时又来。”
卫昭默然,她闭上眼睛,还能闻到御书房龙涎香的味道。睁开眼,只有水仙花的清苦。一边是她执掌八年的帝王天下,没有藕荷纱帐,没有秦萝为后,没有死而复生的萧执,只有批不完的奏折、朝不完的政,还有北境那座寂静孤坟;一边是此刻,藕荷帐、水仙花、沉水香,秦萝是皇后,萧执尚在人间,她沦为深宫“娘娘”。莫非,那个九五之尊的她,才是幻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骤然剧痛,如被狠狠攥拧。那个世界太过真实,沙场风里的铁锈血气,御书房里的朱砂墨香,她亲笔写下的每一道旨意;萧执死在她怀中,体温从滚烫到冰凉,那种触感烙在掌心,从未消散。梦,不会有温度。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的藕荷繁花,瓣层叠,似真似幻。阿檀轻手掖好被角,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娘娘再睡会儿,奴婢守着您,寸步不离。”
卫昭没有睡,静静望着窗纸,直到泛出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