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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请战 卫昭历经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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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上,卫昭没有再说话。商颂走在最前面,苏辞跟在她身后。三匹马,三个人,和来时一样。来时她七岁,现在她十八岁。十一年了。
过了最后一道关隘,官道宽了,路面平整了,茶棚多了,货郎也多了。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啃烧饼,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卫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商颂走在最前面。他的头发白了大半,风从背后推着他,衣袍翻卷,露出一截腰背——仍旧挺直,像山崖上长出来的一棵松。卫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十一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慌张。一次都没有。
苏辞跟在她身后,炭笔别在耳后。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两边。他比以前沉默多了,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截安静的桩子。但你问他,他能答。
城门到了。卫昭勒住缰绳,抬头看着那道城墙。琉璃瓦在太阳底下晃眼。她牵着马,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京城的街道比她记忆中宽了许多。两边的铺子挂着崭新的幌子,酒楼的生意兴隆。一队穿着锦缎的商人从酒楼里出来,打着饱嗝,红光满面。街上人声嗡嗡的,空气里飘着肉香和脂粉香。卫昭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走了几步,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风沙,土墙,破棉袄。一碗稀粥,一双踩着麦子的靴子。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坐在城门口,眯着眼看北方。她晃了一下头,那些画面退下去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眼睛后面。
商颂在城门口就勒住了马。
“我在城外住。”他说。他没有等卫昭回答,牵着马沿城墙根往南走了。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卫昭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
长宁殿。
卫昭站在门口,殿门开着。紫檀木的架子床,雕着缠枝莲纹。妆台上的铜镜擦得能照人。宫女们进进出出,看见她,愣了一下,让出路来。没有人下跪,没有人问安。她们不认识她。
一个宫女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茶。她看见卫昭,脚步停住了。她把茶碗稳稳地放在栏杆上,然后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到一旁。
阿檀。
她比卫昭大两岁。卫昭三岁那年她被分到长宁殿,专门伺候公主。卫昭学走路她扶着,卫昭学骑马她牵着缰绳在前面跑,卫昭练剑她站在旁边递帕子。七岁那年卫昭出京,她跪在宫门口哭到嗓子出血。掌事嬷嬷拽她,她抱着门柱不松手,指甲断了三根。后来她被调去了尚宫局,再后来又回了长宁殿。不是她求回来的,是长宁殿换了三任掌事,每一任都留她。说她做事利索,说她不多嘴,说她好用。其实不是。是这殿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她一直在这里。她在等一个人。
她等到了。
卫昭看着她。那张圆脸瘦成了长脸,颧骨凸出来,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她的手没抖,茶碗端得稳稳的,放在栏杆上也没有晃。她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利落,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直。
“殿下,长宁殿换了三任掌事,奴婢还在。”她说。
卫昭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卫昭没有再问,走进了殿内。阿檀跟在后面,一臂的距离。
御书房。
皇帝靠在龙椅上,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他瘦了很多,龙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鬓角白了一大片,眼下的青黑像抹了一层灰。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
卫昭走进去,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哑。
“回来了。”卫昭说。
十一年前他送她走,她穿着深蓝色的衣裳,袖口绣着云纹,攥着那枚玉佩,不肯哭。现在她跪在他面前,穿着铠甲,腰间挂着剑。她长高了,肩膀比寻常女子宽,是常年骑马握剑撑出来的。她的脸褪去了少年的圆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眉毛还是那样浓,斜飞入鬓。她的眼睛很深,很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皇帝看着那双眼睛。像她母亲。也不像。她母亲的眼睛是水,温柔的水。她眼睛里是淬过火的铁。
“瘦了。”他说。
“没瘦。”卫昭说。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卫昭站起来,坐过去。
“边关如何?”他问。
“兵苦,民也苦。”
“你杀人了?”
“杀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
“长大了。”他说。
“父皇瘦了。”卫昭说。
皇帝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朝中有些人盯上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该做什么做什么。”
皇帝没有再问。
从御书房出来,廊下的石榴树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风一吹,打着旋。一个人站在树影里,青灰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素色绦带。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谢沂桓。
他的目光在卫昭脸上停了一瞬。她比三年前高了,肩膀宽了,眉骨更高了,颧骨的线条更硬了。他看着她的脸,想起的是七岁那年在城门口,马车交错,她掀开车帘喊他名字的样子。那时候她圆圆的脸,两颊鼓鼓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铠甲,腰间挂着剑,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回来了?”他说。
卫昭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
“你上次让人捎信来,说要边关的地形图。我找了一些。”
卫昭接过那卷纸,展开。有一张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地名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是我自己画的。去问过几个老兵,他们说的。”
卫昭一张一张翻过去,把纸卷起来。
“多谢。”
“不必。”他垂眼,看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北境急报。信使的马跑死了三匹,跪在殿上,声音哑了:“蛮子大举南侵,连破两城。守军被围,求陛下发兵!”
朝堂上炸了锅,主和的主战的吵了三天。几个老将军站在武臣列里,一个比一个老。皇帝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卫昭站在武臣列的末尾,铠甲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
第三天,卫昭从武臣列里走了出来。
“我去。”
殿内安静了。周将军转过头来,看着她。
“公主殿下,您以什么身份领兵?您有军职吗?您带过兵吗?”
卫昭看着他。她把腰间的剑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在殿上,跪下去。
“父皇,儿臣不带军职。儿臣只带这把剑。城破了,百姓没了,儿臣请去。守住了,功劳归朝廷;守不住,儿臣提头来见。”
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给你三千人。去。”
周将军还要说话,皇帝抬起手,止住了他。
出征那天,天还没亮。
卫昭穿着铠甲,牵着马走出宫门。阿檀已经等在宫门口了。她换了一身窄袖衣裳,头发束起来,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卫昭看了她一眼。
“这马哪来的?”
“殿下以前骑的那匹。殿下走了以后,它还在马厩里。奴婢每天去喂它。”
卫昭不记得那匹马了。但她记得小时候学骑马,阿檀牵着缰绳在前面跑,跑得满头大汗,回头冲她喊“殿下别怕”。
“你会骑?”卫昭问。
“殿下教的。”
卫昭没有再说,翻身上马。阿檀跟在后面。
商颂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他骑在那匹灰马上,腰背笔直。晨光从东边透上来,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青灰色。
苏辞跟在她身后。
队伍出了城门。十一年前她从这道门出去,坐的是一辆青帷小油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城墙上的冷光。现在她领着三千人从这道门出去,她知道城墙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她。她没有回头。怕回了,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