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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花市 新政三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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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推行三年,朝堂上的棱角磨圆了大半。清查隐田收回了近万顷瞒报的土地,北境的赋税免了三年,运粮的车队络绎不绝。早朝的时候,没有人节外生枝。卫昭坐在龙椅上,听完,批了,退朝。
三年了。她的名字写在旨意上,发到各州各县,没有人敢打折扣。不是因为她会杀人,是因为她杀的人都是该杀的。这一点,朝野上下终于都信了。
那天早朝散后,谢沂桓没有走。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廊下,紫袍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廊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他站了很久,久到太监从他身边过了几趟,都用眼睛瞟他。
卫昭从殿内走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有事?”
谢沂桓转过身。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又抬起来。
“明日花市。我想请你出去走走。”他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称臣。四下无人,他的声音不大。“新政推行三年,百姓安居。我想请你去看看——看看你治下的京城。”
卫昭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腰背笔挺,但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那种沉着,而是另一种东西。她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阿檀端着一盆温水走进长宁殿。卫昭刚从榻上起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站在窗前。
“今天穿什么?”阿檀拧了帕子递过来。
卫昭擦了脸,把帕子递回去。“随便。”
阿檀没有听她的。她从宫女手里接过那件衣裳,抖开,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淡粉色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腰间的系带是藕荷色的,垂下来两缕流苏。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兔毛。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卫昭看着那件裙子。
“去年冬天。”阿檀的声音不大。“奴婢想着,您总穿深色的,太沉了。春天该穿点亮的。”她把裙子举高了些,“试试。”
卫昭把手伸进袖子里。阿檀帮她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系带拆了重新系,紧了一点又松了一点,来回调了几次才满意。她让卫昭坐在铜镜前,拆了发髻重新梳。一缕一缕的通,通到发尾不打结了,才开始盘。她把卫昭的头发盘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支碧玉簪别住,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朵粉色的珠花,小小的一朵,别在髻侧。
“好了。”阿檀的嘴角微微上扬。
卫昭转过头,看着铜镜里的人。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的桃花绣得很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扬,瞳色极深。但衣裳换了,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她的皮肤不白,但鹅黄色衬着她,显得不那么锋锐了。
她站起来。“走吧。”
秦萝牵着马站在宫门外。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衣,头发全部束起,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扣上挂着一把短刀。她看见卫昭,把缰绳递过来。
卫昭翻身上马。
谢沂桓站在宫门侧边。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不是朝服,领口没有绣纹。头发全束起来了,用一根玉簪别住。
卫昭看见他的第一眼,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月白色的衣裳,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像一层薄雾罩在身上。她的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白色的影子。不是月白,是银白。那个人从坡上冲下来,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她面前,抬起头,脸上有灰,左颊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在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萧执。
眼前的白色不一样。穿这件衣裳的人站得很直,腰背笔挺。他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她垂下眼,攥紧了缰绳。
谢沂桓看见了她的停顿。他没有问。
他见过她穿铠甲、穿龙袍、穿深青色的常服,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样的衣裳。鹅黄色,裙摆上绣着桃花,髻边别着珠花。晨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翻身上了马。
“走吧。”卫昭说。她策马走了。他跟上去。
三个人出了宫门,往南城去。秦萝跟在最后面。
南城的花市在一条叫锦绣巷的街上。每年四月,这条街就成了花的海洋。花农们从城外的园子里挑着担子赶来,天亮之前摊位已经摆好了,天亮之后人就来了。
卫昭在巷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秦萝。秦萝牵着三匹马退到巷口的一棵槐树下。卫昭走进巷子,谢沂桓跟在她旁边。
巷子不宽,两边挤满了摊子。地上泼了水,泥和花瓣搅在一起,脚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混着湿土气、粪肥的臭味和花的甜香,搅成一团,直往鼻子里钻。有人在吆喝,“牡丹——大朵的牡丹——”,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沙子。旁边一个卖兰草的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盆细叶子的草,没人问津,他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眯着眼晒太阳。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捆一捆的。他不吆喝,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个年轻媳妇蹲下来,捡起一捆野花,闻了闻,又放下了。老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卫昭走得很慢。她在一盆白牡丹前面蹲下来。花盆是粗陶的,缺口处露出红褐色的胎体,盆底还沾着干泥。花瓣像雪,层层叠叠,但有几片边缘发黄,卷起来了。花蕊是淡黄色的,上面趴着一只小飞虫,翅膀在光里闪了一下,飞走了。
“你多久没有出宫了?”谢沂桓站在她身后。
“登基以后,第一次。”
“三年。”谢沂桓说。“三年没有出过宫。”
卫昭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薄,手感像绸布,碰一下就晃。
“你看这些人。”谢沂桓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他们不认得你。”
“认得就麻烦了。”
谢沂桓嘴角动了一下。“他们不认得你,但他们认得我。”
卫昭抬起头看着他。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花市。看一看花开得怎么样,听一听百姓在说什么。”
“听到了什么?”
谢沂桓想了想。旁边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正跟一个买主还价,嗓门大,说话像吵架。“三文?三文我连盆都赔进去了!五文,少一文不卖!”买主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板,摊在手心里,举到老妇人面前。“就三文,卖不卖?”老妇人看了那三枚铜板一眼,伸手抓过去,把花盆往汉子怀里一推。“拿走拿走,亏死我算了。”
谢沂桓看着那两个人,说:“去年有个卖花的老汉说,今年的牡丹比往年大,因为肥料够了。肥料为什么够了,因为牲口多了。牲口多了,因为赋税轻了,养得起了。”他看着卫昭。“他不知道赋税是谁免的。他只知道今年日子比去年好过。”
卫昭垂下眼看着那盆白牡丹。花盆沿上沾着一小块干泥巴,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泥巴碎了,掉在地上。
“那就够了。”她说。
“够了吗?”谢沂桓问。
卫昭没有马上回答。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盆白牡丹。旁边摊子上有人在磨剪子,嗤啦嗤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一个小女孩从她身后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上沾着糖稀,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她妈在后面喊:“别跑!摔了不许哭!”小女孩不听,跑得更快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卫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土。膝盖上沾了一片湿泥,拍不掉,留下一块灰印子。
“北境的茶摊,你见过吗?”她问。
“见过。”
“去年我让人查过。北境十二个关隘,三年前只有三个茶摊。现在有十六个。茶摊的老板说,不是因为喝茶的人多了,是因为赶路的人多了。赶路的商队多了,是因为路上的匪少了。路上的匪少了,是因为驻军的粮饷足了,没有人再去当匪了。”
她顿了顿。
“这些事,奏折上不会写。但走一趟就知道。”
谢沂桓看着她。“所以你今天来了。”
“嗯。”
“看见了什么?”
卫昭的目光扫过巷子。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在吹糖人,腮帮子鼓得像□□,一口气吹下去,手里那团糖稀慢慢鼓起来,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鸡。旁边围了两三个小孩,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老汉把糖人递给最前面那个小孩,小孩伸手去接,被旁边一个胖小子抢了先,两个孩子差点打起来。老汉笑骂了一句,又吹了一个。
“看见他们还在抢糖人,还在还价,还在为了几文钱跟摊主磨嘴皮子。”卫昭说。“这就够了。”
谢沂桓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鼻子投下一小块阴影。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清楚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看不出底。
“户部的账上,今年结余是去年的三倍。”他说。
“你替我盯住了户部。”
“我盯住了。江南的税改推行下去了,没有人敢顶着不办。不是因为你狠,是因为百姓确实得了好处。谁反对,百姓先不答应。”
卫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头发白了几根。”
谢沂桓下意识摸了一下鬓角,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操心操的。”
“以后少操点心。”
“那你得少给我找事。”
卫昭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轻。她转过身,伸手去端那盆白牡丹。花盆沉,粗陶的边缘剌手,她用两只手捧着。谢沂桓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指又在花盆上方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卫昭把手收回去。谢沂桓把花盆端起来,递给她。她伸手去接的时候,左边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皮绳,缝在衣服内侧,磨得发亮,线脚密密匝匝的。
谢沂桓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皮绳上,停了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贴身放着的东西,缝在衣服内侧,不会掉,也不会被人拿走。什么人会把一样东西缝在身上?他把那个念头按住了。他的手指在花盆底上顿了一下,指节微微绷紧,然后松开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花盆里的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在风里晃了晃,滚落了。
他没有问。
“我来拿。”他说。
“不用。”卫昭接过花盆,抱在怀里。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截皮绳。
他们走出花市。秦萝牵着马站在槐树下,马在低头啃地上的草根。秦萝看见卫昭抱着花盆走过来,伸手接了,把花盆放在马鞍旁的布袋里,塞稳了。三个人上了马,往回走。
“你今天穿的这身,很好看。”谢沂桓说。
卫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得不是很紧,是那种他平时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抿法。
“你穿白色,也好看。”她说。然后她顿了一下。“以前也有一个人穿白色。不是这种白,是银白色。铠甲。在北境。”
谢沂桓的手指在缰绳上收了一下。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了一下白,很快又松开了。他的脸上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卫昭没有看他。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
“他叫萧执。断云岭一战,他替我挡了一剑,死在我怀里。”
谢沂桓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右手拇指在缰绳上搓了一下,来回搓了两下,停了。
“葬在北面的山坡上。碑是我刻的,四个字:将军萧执。”
风吹过来,把卫昭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伸手别到耳后,衣袖滑下去,那截皮绳又露了出来。她没有注意到。
谢沂桓看见了。这次他没有看花盆,没有看路,就看着那截皮绳。他的目光在那里定了一瞬。那一瞬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蹲在土坡上,用剑尖在石头上刻字,石粉扬起来糊在她脸上,她没有擦。他知道她会做这种事。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前方的路,路面上的石板有些松了,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
“你埋的?”他开口。声音稳的。
“嗯。”
“碑也是你刻的?”
“嗯。”
“四个字?”
“四个字。多了没用。他知道是谁埋的他。”
谢沂桓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衣袍的一角吹起来,啪嗒啪嗒地响。他伸手按住了。
“他还知道是谁替他活下来的。”他说。
卫昭没有接话。她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她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的石板有裂纹,裂缝里长着一小撮青草,被马蹄踩倒了,又支棱起来。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花市里他说的话——“我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花市。”三年了,他替她看着。朝堂上的暗流,户部的账目,边关的粮草,那些她没工夫盯的琐碎,他都替她看了。
她欠他的,不只是一个人情。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很清晰。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眉眼间那种沉沉的安静没变。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谢沂桓没有看她,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风从水面上掠过去,轻得几乎没有痕迹。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卫昭也转回头。
两个人骑着马,并排走在回宫的路上。风从前面灌过来,把她的散落的几缕发丝头发吹到脸上。
回到长宁殿,卫昭把花盆放在窗台上。阿檀端了茶进来,看见那盆白牡丹。
“奴婢去拿抹布。”
“不用。”卫昭说。
阿檀站住了,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退到一边。
卫昭在案前坐下,翻开一道折子。窗台上那盆白牡丹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批完一道,搁下笔,看了一眼左边的袖口。那截皮绳还缝在那里。她摸了摸,把袖子放下来。
她想起谢沂桓说“我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花市”。三年了,他看着了。
她低下头,翻开另一道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