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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暗涌 秦萝暗中私 ...

  •   秦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进屋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袖子里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压进柜子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两封信,一块旧帕子,一根打了三个结的红绳。她把纸条搁在那几封信旁边,合上暗格,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了。
      她端着一碗茶走进长宁殿的时候,卫昭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殿内光线足,窗子开了半扇,风把案角几张纸吹得翘起来。阿檀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几道折子,等着递上去。看见秦萝进来,阿檀往旁边让了半步。
      秦萝把茶碗放在案角,退了一步,站着。
      卫昭没抬头。批完手头这道,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她没皱眉,放下碗,抬起头看了秦萝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卫昭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批。秦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闷响了一声。
      阿檀递上下一道折子,随口说了一句:“秦姑娘最近出去得勤。”
      卫昭接过去,翻开,没接话。朱笔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阿檀便不说了。
      傍晚,谢沂桓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卫昭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听见脚步声,没睁眼。她知道是他——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像量过的。
      “西境的事,”他开口,“查了查那股流寇。”
      卫昭睁开眼,看着他。
      他站在案前,手里拿着几页纸,没递过来。夕阳从窗口斜着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身子上。他的轮廓被光勾出来——眉骨、鼻梁、下颌,线条都不软,但不显凌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是常年坐出来的直,不费力。
      “查到了什么?”卫昭问。
      “制式的刀。西境旧部的手艺,刀柄缠法跟别处不一样。”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案角,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推过去。“但用刀的人不是老兵,是生面孔。”
      卫昭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放下。
      “有人在练新兵。”
      谢沂桓没接话。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卫昭没再说了。她把那几页纸折了一下,压在镇纸下面,动作很轻,像放一件不急的东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盯着就行了。”
      谢沂桓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卫昭也没催他。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上那摞折子的纸页吹得哗哗响。谢沂桓伸手按住纸角,按住了才发现自己动了手,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收回去。
      他收手的时候,卫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注意到这件事的。不是刻意去看,是他递折子过来,她接过去,手指碰了一下,或者没碰,就是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
      “让人换一盏。”谢沂桓说。
      “不用。”卫昭把茶碗放下了。
      谢沂桓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领口露出一截里衣的白边,头发束得紧,发髻上什么也没戴。她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不算端正,但也不松垮,是那种——在自己殿里、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坐法。脊背还直着,但肩膀松了一些。
      他只在长宁殿见过她这个样子。在朝堂上,在御书房,在任何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她都不会松那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他说。
      卫昭看了他一眼。“批折子批得晚。”
      “批折子批得晚的人,眼底的青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追问的意思,就是说了。
      卫昭没接话。她低下头,把镇纸下面那几页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是在回避他的目光。他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她把纸页放下,忽然说了一句:“北境最近有消息吗?”
      谢沂桓愣了一下。北境这几年一直安稳,没什么值得专门问的。她忽然问起,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一切如常。”
      卫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碗凉茶上,盯着看了两秒,又收回来了。
      谢沂桓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她问的不是北境的军务。她问的是别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
      “秦萝的事,”他换了话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办?”
      卫昭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她最近出去得勤。你不可能没注意到。”
      卫昭把纸页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
      “注意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谢沂桓看着她。他知道她不是没想法——她是不说。她一直是这样的。从七岁那年马车交错,他掀开车帘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那时候她才七岁,坐在车里,看见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他说了句什么,她不记得了,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最后喊了他一声,喊的是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车走了,他没有回头。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穿着常服,头发束得紧,眉眼和七岁时已经不像了。但那种压得住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手碰到门帘,停了一下。他想回头,忍住了,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停了。
      卫昭坐在案前,没有动。
      她把左手从纸页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她的右手搭着左手,拇指慢慢摩着右手虎口。那里以前有茧,握剑握出来的。现在没有了。但她有时候还会摸那个地方,像是在找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她想起一只手。不是谢沂桓的。是另一只。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那双手递过水囊,递过干粮,递过刀。那双手在她面前松开过——从她肩膀上滑下去,垂在地上,手指还蜷着,没来得及伸直。
      断云岭。风很大。她跪在地上,抱着他,他的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热了一会儿,凉了。
      她把拇指从虎口上拿开,两只手分开,搁在椅子扶手上,坐直了。
      “阿檀。”她喊了一声。
      阿檀从殿外走进来。“陛下。”
      “把北境这几年的驻军名录拿来。”
      “现在?”
      “现在。”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卫昭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什么东西啪啪响。她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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