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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异画 卫昭收到岭 ...

  •   立夏过后没几天,岭南来了一个包裹。
      粗布,麻绳缠了好几道,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驿站的人说是老汉送来的,给了钱就走了,长什么样没人记得。包裹在御书房案上搁了半个时辰,卫昭批完手头那道折子,才拿起来拆。
      里面是一幅画。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画上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领口敞着,露出左肩。画工不算精细,但那个人的轮廓——肩膀的宽度、脖颈的弧度、低头的姿势——卫昭看了一眼,手指就停在了纸边上。
      目光落在那个人露出的左肩上。肩胛骨下方,画着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规则的,像是用什么颜料点上去的。不是墨,颜色发褐,像干了的血。
      她认得那个位置。那年断云岭,城墙上的流矢,箭头没入寸余,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一手。后来伤口好了,左肩胛骨下方留下一个凹坑,拇指大小。她摸过。他死了那天,她抱着他,手指按在那个凹坑上。那道疤,见过的人没几个。他穿铠甲看不见,穿便服也看不见。她,阿檀,苏辞。再没有别人了。
      画这画的人,不该知道。
      她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字。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在岭南。”旁边还有几道弯曲的线条,像是画废了又被涂掉的,墨迹极淡,看不太清。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像是一根光秃秃的树枝分着叉,又像是什么记号。线条旁边还有几个字,字迹比那行小字还淡,像写了后又擦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根断了。”
      卫昭盯着这三个字,盯了很久。什么根断了?她想起温竹那封信——“根连着根,线牵着线。”那句还没弄明白,又来一句“根断了”。这两句话隔着千里,隔着好几个月,但用的是同一个“根”字。
      她把画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拿起画再看一遍。那道疤还在。那行字还在。画这画的人见过那块疤,知道它长在什么地方。
      她把画收进抽屉里,没有叫阿檀。
      傍晚,谢沂桓来了。
      御书房没有掌灯,光线暗了。卫昭坐在案前,面前没有摊折子。谢沂桓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岭南来了一个包裹。”卫昭说。她打开抽屉,把画递给他。
      谢沂桓展开画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画上的人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看不清五官。他没有见过萧执,只在卫昭寝殿里见过一幅画像——她画的。纸上这个人,身形像,侧脸像。他把画翻过来,看见那几行字。
      “根断了。”他念出来,声音不大。
      卫昭没有说话。
      “送画的人呢?”他问。
      “找不到。驿站说是个老汉,给了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谢沂桓把画卷起来。“臣去查查。”
      “不要声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
      隔了一天,谢沂桓回来了。
      他把画放在案角,又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摊在卫昭面前。包裹是从岭南一个叫白石镇的地方寄出来的。镇上人不多,问了一圈,有人说见过那个老汉,但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住哪。驿站登记簿上没有发件人姓名,只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京城,长宁殿”。字迹是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
      卫昭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放下。
      “还有一件事。”谢沂桓停了一下。“臣在岭南的时候,见过一个人。驼背,脸上有疤。在驿馆门口,他从臣身边走过去,看了臣一眼。那一眼不像是路人看官员。”
      卫昭靠在椅背上。她没有问“你确定”,也没有问“那人长什么样”。她信他。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臣只见过他一次。”谢沂桓说。“后来再没找到了。”
      窗外暗下来了。卫昭把那幅画从案角拿过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根断了。
      “继续查。”她说。
      “臣会的。”
      那天夜里,卫昭没有睡。
      她坐在偏殿里,把那幅画铺在膝上。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还被绑着,低着头,头发遮着脸。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画上去的那块暗色,不规则的,像一块干涸的疤痕。画得不像,形状不对,颜色也不对。但画这画的人知道那里有一块疤。这比画得像更让她心口发紧。
      什么人能见到那块疤?见过它的人不多,还活着的就更少了。阿檀,苏辞,她自己。若萧执真的还活着,只有他能让别人看见那块疤。若他死了,这道疤就不该再出现在任何人的画上。
      她把画翻到背面,看着那几道模糊的线条。像一根折断的树枝,又像一道裂开的缝隙。旁边那三个字——“根断了”。什么根?温竹说“根连着根”,画上写“根断了”。一根线从岭南牵到京城,另一头不知道牵着哪里。
      她把手按在那行字上。纸是凉的,那几笔墨迹早已干透了。她忽然想,若是萧执让人送来的,若是他让人写的——他不会写“根断了”。他从不信这些。他只信手里的刀,只信身后的人。
      不是他。
      那是谁?谁认得他的疤,又知道龙脉的事,又要把她往岭南引?她想起温竹,又觉得不像。温竹那把竹刀还搁在案角,他不会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
      她把画卷起来,放回抽屉里。
      窗外起了风。偏殿的门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剑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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