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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稳 卫昭随商颂 ...

  •   山路渐尽,云气漫上山巅。卫昭跟着商颂踏上这片孤绝之地,眼前只有一间茅舍、半亩空地、四面长风。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宫灯仪仗,她的学艺之路,便从这荒山之巅正式开始。
      茅舍比远看更旧。三间木屋,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屋顶茅草发黑,却铺得厚实,风雨不透。院角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发亮,不知被多少年月打磨。井边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斜,枝叶却密得遮住半边天,风一吹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书。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干净,不见一片落叶。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劈得大小均匀、码得齐整 —— 是商颂提前备好的,不多不少,刚够用。
      商颂推开东屋门。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一只粗陶茶碗,缺口朝外。
      “你住这。”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没有多余交代。
      卫昭走进屋,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不大,只两件换洗衣裳,还有父皇给的那枚玉佩。她摸了摸玉佩,压在枕头底下,不是怕丢,是放在手边踏实。
      她走出屋,站在院子里。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衣袍翻卷。商颂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水慢慢喝,没有看她。
      放眼望去,云海翻涌,不见人间烟火。下山只有一条路,就是她上来的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行,两边是陡坡,跌下去连声响都留不下。
      “师傅。” 卫昭开口。
      “嗯。”
      “什么时候开始学?”
      商颂放下碗,起身走到院角。那里靠墙立着几根青竹,粗细不一,最细的约莫两指宽、一人多高,削去枝叶,只留光溜竹竿,青皮上还带着未擦净的竹霜。他拿起最细的那根,走到院中央竖在地上。
      “扶着。”
      卫昭走过去,伸手扶住竹竿。竹竿笔直,比宫里任何一根柱子都挺,表面光滑,带着竹子特有的凉意,初春寒气仍藏在里面。
      商颂松手。竹竿晃了一下。卫昭握紧,稳稳扶住。
      “扶好了,别让它倒。不许靠墙,不许插土,不许绳绑,就这么扶着。” 商颂说完,转身坐回门槛,端起水碗继续喝,还是那碗水,没换过。
      卫昭以为他在玩笑,等了片刻,他没再说话。又等片刻,他往碗里续了水,依旧沉默。
      风吹过,竹竿微晃。她用力扶正,手指抠进竹皮,指甲盖泛白。
      一刻钟,两刻钟。手臂开始发酸,从手肘到肩膀,像被人往下拽。她看向商颂,他闭着眼,像睡着了。碗空了,他没再续水。
      半个时辰过去,手臂从酸转疼,从疼转麻。竹竿太细,握得久了,掌心硌出一道深红痕,如同刀背压过。她把竹竿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
      “换什么手。” 商颂没睁眼。
      卫昭只得换回右手。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到发白。不是赌气,是她知道此刻多说无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从东移到头顶。
      卫昭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冷热交替,像被人捂住又松开。手臂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从肩到指尖,每一条肌肉都在发抖,像被人拧着筋往两头扯。竹竿在她手里,不再是竹竿,是烧红的铁,是扎进掌心的刺,是她绝不能松的东西。
      可她没有松。
      不是懂这是考验,不是赌一口气。是她骨子里认定,松了,就是输,输给自己。
      商颂终于睁眼,扫了她一眼,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行了。”
      卫昭松手。竹竿直直倒地,轻响一声。她的手还保持握竿姿势,手指僵着,像生了锈的钩子,一时弯不回来。
      “明天继续。” 商颂起身进屋,不夸不骂,不多一字。
      卫昭站在院中,低头看自己发红的手掌。掌心红痕已成深沟,竹纹嵌在肉里,擦不掉。她三岁起,父皇便请武师,扎马步、劈剑、拉硬弓,什么苦没吃过?可她从不知道,茧是这样长出来的 —— 不是练出来,是熬出来的。
      她不懂这算什么学艺,不教剑法,不教兵法,不教谋略,只让一个七岁孩子扶一根竹子。
      但她没有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商颂便把那根青竹竖在院中央。
      “扶着。”
      卫昭走过去扶住。这一次,她没有换手。从清晨扶到正午,烈日毒辣,影子缩成一团;从正午扶到日落,影子又被拉长,像一根被扯散的线。手掌磨出水泡,亮鼓鼓的,她没碰。水泡破了,血与汗混在一起,黏腻地顺着竹竿往下淌。她把嘴唇抿得更紧。
      商颂不夸不骂,甚至不多看一眼,只在傍晚出来收走那碗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日都是同一根竹,同一个位置,同一句话:“扶着。”
      卫昭的手掌结了茧,新茧压旧茧,硬层叠软层,一层叠一层,像石上苔藓。手臂不再发抖,不是不累,是身体学会了累也不抖 —— 抖没用,抖也要扶,那就不抖了。
      她站在那里,竹竿稳得像长在地上。不是竹竿变了,是她稳了。
      第七天,商颂从屋里走出,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站在她面前,从竹梢看到竹根,从竹根看到她的手,再从手看到她的脸。
      “松手。”
      卫昭松手。竹竿纹丝不动,像是被她扶出了惯性,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商颂把水碗递过来:“喝了。”
      卫昭接过,一口饮尽。凉水带着陶碗的土气,从喉咙凉到胃里。她放下碗,看向师傅。
      商颂在门槛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示意她也坐。卫昭走过去坐下,门槛被磨得光滑温热,像被人常年捂热。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扶竹子?” 他问。
      “不知道。”
      “你父皇把你送来,不是让你学杀人。” 商颂望向远处云海,“杀人的本事谁都能学。你今天杀一人,明日便有人来杀你,你杀得完吗?”
      卫昭沉默。
      “你父皇不缺会杀人的刀,他缺的是能坐得住的人。” 商颂转头看她,风吹卷衣袍,灰白头发贴在颧骨上,他没拨开,“你七岁,这个年纪坐不住才正常。但你不一样,从第一天起就没问过为什么,你只是扶着。”
      他目光落回她手上,再转回她脸上。
      “你忍得住,这是你最大的本事,比能打、能杀、能谋都重要。”
      卫昭想了想:“所以第一课是忍?”
      “第一课是稳。” 商颂开口,“身不稳,剑就拿不稳;心不稳,事就断不对。你在宫里待过,该知道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能让满屋子人不敢动 —— 那不是杀气,是稳。”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门槛上,钝响一声。
      “你父皇七岁学骑马,十五岁上战场。他不是最能打,但他活到最后,为什么?因为他稳得住。别人慌他不慌,别人急他不急。刀架在脖子上,还能想清下一步怎么走。”
      他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
      “你要学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怎么杀人,是刀架脖子上,手不抖。”
      卫昭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结茧的手掌。新茧压旧茧,指节粗了一圈。她慢慢收拢手指,攥成拳,再缓缓松开。
      手,不抖了。
      稳稳放在膝上。
      “明天学什么?” 她问。
      商颂已经走进屋,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动。
      “明天砍柴。”
      卫昭坐在原地,风吹乱头发,贴在脸上,她不拨,不动。她想起父皇蹲下身按她肩膀时问的那句 “怕不怕”,她答有一点。父皇没有安慰,没有说别怕,只是看着她,直到那点怕自己缩回去。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不心疼,是教她别怕。
      商颂也是一样。
      她不懂这算不算学艺,但她清楚一件事 —— 来时她心里发虚,七岁小姑娘被送出宫,嘴上说不怕,手心全是汗。车帘落下时,她攥着玉佩一路不松,指节发白。此刻坐在这里,手腕不酸,手心不汗,风吹来,她不再缩脖子。
      不是山上风更小。
      是她,稳了。
      扶竹至力竭,卫昭才明白,师傅教的从不是招式,是心定如山、身稳如石。这一课无剑无书,却为她刻下一生受用的根基。
      她站起身,走到青竹前,伸手摸了摸。竹竿被掌心磨得光滑温热,像活了一般。她收回手,攥紧拳,转身往柴房去拿斧头。
      明天砍柴。
      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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