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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沉影 卫昭于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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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殿,午后。
窗子开着半扇,廊下的石榴树影子落在砖地上。卫昭坐在窗前翻一本书,书页发黄,是地方志,翻到“岭南”那一页停了。阿檀在收拾书架,把书一卷一卷抽出来掸灰,又放回去。
卫昭把书合上,搁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檀。”
“奴婢在。”
“从前的事,有些记不太清了。”她停了停,“你帮我理一理。”
阿檀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书放好,在床脚踏上坐下来。
“娘娘是先帝的女儿,是公主。您带兵打仗的事,宫里宫外都知道。后来陛下登基,封您为昭嫔,赐了承恩殿。朝臣有人说话,陛下没听。”
“您入宫以后,不爱穿绫罗绸缎,不爱戴金银首饰,也不跟其他娘娘们走动。有人说您架子大,您不在意。”
“青州那一仗,您救了陛下。八百骑兵冲垮了蛮子的中军——宫里的老人说起这事,到现在还竖大拇指。”
卫昭脑子里闪了一下。一张脸。很快。她按了按眉心。阿檀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他常来吗?”
“陛下常来。不让人通报,自己掀帘子。有时候坐着不说话,您写字,他在旁边看。”阿檀顿了一下,“有一回,陛下喝醉了,坐在那把椅子上,说了一句‘你还活着就好’。第二天来了,跟没事人一样,提都没提。”
“皇后呢?”
阿檀的声音低了些:“皇后娘娘对您……面上还算周全。但奴婢看得出来,她不是真心的。有一回您昏倒,她来看您,嘴上说着‘姐姐好好养着’,话里话外全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也有今日。”
卫昭没接话。
阿檀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奴婢是听说的。有一年您去西境打仗,失踪了。陛下那时候刚从北边回到京城,接了信,丢下手头的事就去找您。找了好些天才找到。找到的时候您昏迷着,怎么都醒不过来。太医说是中了毒,西域的毒,中原没有解药。后来您醒了,但中间的事奴婢不清楚。您醒了以后,陛下已经登基了,皇后娘娘也是那时候册封的。”
卫昭没追问。
阿檀说完了,站起来去收拾书架。卫昭坐在案前,铺纸,拿笔,蘸墨。她写“长宁”。写了一遍,不满意。再写一遍。
门帘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鞋底蹭了一下地面。他走到案边站住。
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伸出手,按住纸边。他的手离她的手很近。他没缩回去。
卫昭写完这一笔,搁下笔。她偏过头来看他。
他离她很近。她看见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下巴上青青的,那层青茬从腮边一直漫到下颌角,衬得那张脸更瘦了。眼下发暗,像几天没合过眼。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角。他抿着嘴唇,看着纸上那两个字。
他感觉到了。他没有动,但按住纸边的那只手,指尖往下压了压,纸面起了细密的皱。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那张脸也会抿着嘴唇,但不是这个抿法。那个人会笑。眼前这个人,她没见过他笑。
她没有细想。低下头,把案角写废的纸叠了叠,压在砚台下面。
“你的字,”他说,“和从前一样。”
她没抬头。“从前?”
他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对门口说:“传膳。”
阿檀应了一声,出去了。
卫昭没看他。
阿檀端了饭菜进来。两副碗筷,几碟菜。
萧执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卫昭碗里。没说话。
卫昭端起碗,低头吃饭。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
他没有吃。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他很认真地看着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手上、碗里。她夹菜的时候他看,她嚼东西的时候他看,她低头的时候他看。他看着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看着她把饭送进嘴里。
他怕她忽然就不吃了。他怕她忽然就不在了。他想把她看进骨头里,带回去,搁在最稳当的地方。
她已经丢过一次了。
她没看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他碗里的饭还是满的。他看着她碗边那筷子没碰过的菜,看了两眼。他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口。吃得慢。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看了很长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沉沉的,压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翻书。没看他。
他走了。阿檀送他出去。
天暗了。阿檀进来点灯,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卫昭一个人。她坐在窗前,书合在膝上,没有翻开。
她把今天知道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救过萧执,萧执瞒着她。她去过西境,中过毒,萧执丢下大军去找她。秦萝的皇后是那时候册封的,但阿檀说秦萝看她的眼神不对。
秦萝说过,龙脉的事,别打听了。崔简带她看的那个镜子里,锁着一个人,和她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些东西应该连在一起,但还差一根线,扯不出头。
她才醒几日。有的是时间。
窗纸上一片灰白。远处的宫墙已经看不清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风吹过来,石榴枝条晃了晃,又不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左手搭在被面上。
夜很沉。她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