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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暗迹 卫昭韶州会 ...

  •   马车进了韶州城。
      路窄了,青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痕。两边的骑楼伸出来,把天遮成一条缝。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垂着,褪了色。空气里浮着药材与旧木的涩味。
      卫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娘娘,先去行宫还是直接找孙全?” 阿檀问。
      “找孙全。”
      车夫打听了城西画铺集中的巷子,马车拐进去,在一家门前停了。门板陈旧,漆皮掉了大半,挂着块褪色木幌,只余一个模糊的 “画” 字,墨迹洇得辨不清原样。
      卫昭下车,嘱阿檀在外等候,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里头不大,三面墙挂满画作,山水花鸟皆有,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桌椅胡乱堆叠,蒙着一层薄灰。一个瘦老头伏在案前作画,头也未抬。
      “买画还是裱画?”
      卫昭不语,从袖中取出崔简的信,轻放在案上。
      老头瞥了一眼,执笔的手顿住。
      他缓缓抬头,五十余岁,身形枯瘦,颧骨凸出,左眼微斜,看人时难聚焦点,另一只眼却极亮。盯着卫昭看了片刻,目光从信上落回她脸上,没再多问。
      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掩上半边门板。
      “进来说。”
      里屋更暗,画卷堆在墙角,旧纸潮气闷在屋里散不开。孙全从柜底抽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 是幅手绘地图,纸色发黄,折痕处皆用浆糊细细补过。
      卫昭垂眸细看,这图比她手中的详尽数倍,山势、溪流、两条进山路径,都标着细密小字,最深处画了个圈,旁注 “渊底” 二字。
      “你进过这座山?” 她问。
      孙全摇头:“没人进得去。这图是当年一个画师拿命换的,他入了山,再没出来,图是托人辗转送出来的。”
      “那画图人口中的‘那个人’,还在山里?”
      孙全沉默片刻,斜眼不知望向何处,清亮的那只眼盯着桌面,声音低沉:“有人说他还在山里,有人说,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从这里进山,走三日,能看见一处洞口,再往下,便是渊底。”
      卫昭将地图卷起,指尖在纸边稍顿,随即利落收卷,没有半分迟疑。
      “你要什么?”
      孙全看着她,斜眼依旧涣散,另一只眼里却翻涌着复杂意味,无打量,无算计,反倒带着几分不忍直视的沉郁。
      “我姑姑欠崔大人一条命,这笔账,今日还清。”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是京城来的,我劝你一句,别去,去了,出不来。”
      卫昭未应,将地图塞入暗袋,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手在门框上轻按一瞬,便抬步出门。
      街边一瞥,街对面廊柱后立着个灰布短褐身影,头埋得极低,不过眨眼功夫,便退入巷子深处,没了踪迹。
      阿檀从马车旁快步走来:“娘娘,怎么了?”
      “无事。”
      卫昭上车,马车调头,往城北行宫行去。
      行宫不大,前后两进院落,青砖墙质朴厚重,院里种着几棵芭蕉,宽叶垂落,拂着地面。
      阿檀去收拾房间,卫昭独自坐在窗前,重新展开地图,指尖顺着进山路径,从山脚缓缓划至渊底。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轻却沉稳,不似行宫下人 —— 下人们向来低头碎步,鞋底蹭着地面,这声响是厚底靴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径直走过窗前,未曾停留。
      她侧耳听着,待脚步声远去,并未起身查看,只将地图折好,压在枕下,手在枕面轻轻一按,便收回袖中。
      入夜,阿檀端来晚膳,卫昭用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娘娘,明日进山吗?”
      “不急,先摸清周遭情况。”
      阿檀应下,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卫昭坐在窗前,窗扇半开,院里芭蕉叶随风轻晃,月亮从东边升起,清光洒在叶上,泛着冷白的光。
      她伸出左手,望着腕间龙纹,月色下难辨纹路颜色,只看得见微微凸起的轮廓。自踏入岭南地界,这处便一直隐隐发烫。
      她缓缓放下衣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枕下地图露出的一角,正对着 “渊底” 二字。
      抬头盯着窗外那片清冷月光,看了许久。
      天未亮透,卫昭已醒。
      腕间龙纹发着烫,不是灼痛,是那种被人从远处轻轻扯动的牵扯感。像一根线,从镜山方向牵过来,拴着她的脉搏。她翻了个身,线还在;她不动,线也不松。
      她坐起来,穿好窄袖短衣,走进院子。晨光刚染白窗纸,雾还压在山腰。枣红马在后院打了个响鼻,她没有牵马,站定在青砖地上。深吸一口气,抬臂,出拳。
      第一拳力道沉,第二拳呼吸稳,第三拳收势干脆。身体还虚,但招式不乱,心神不浮。她不是从前那个将军了,但她知道自己不必逞强,只须能战、能走、能决断。
      收拳的刹那,腕间龙纹骤然一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按,也没有躲。
      阿檀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来,脚步比平时轻,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她把水盆放在石凳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卫昭的袖口——那道纹正慢慢暗下去,但她像看见了底下还没散尽的余热。
      “行宫附近有生面孔。气息藏得再深,奴婢也能察觉。”阿檀说这话时,语调平稳,但她的眼睛是警觉的,是那种天生对危险敏锐的人才会有的紧绷。
      卫昭接过帕子擦手。“还有呢?”
      “镜山那边白雾不散。大白天也压在山腰,本地人说是山神怒了,不敢靠近。”阿檀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说不清的不适。像靠近某种东西时身体先于意识产生了排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卫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转身进屋,把地图从枕下抽出来,摊在案上。孙全的手绘舆图、宫廷旧档的舆图抄本、崔简手记里夹的图腾拓片,三样东西并排铺开。她低着头,手指从镜山划到渊底,又从渊底划回镜山。山势、溪流、洞口、石柱、锁链、祭坛。三个来源各自独立,但纹路重叠之后完全吻合。
      她把手按在最深处那处圆圈上。
      腕间的龙纹又烫了一下。
      同一瞬,行宫外那片暗沉沉的树影里,有人猛地按住自己的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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