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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南方的秋,原是不知不觉的。它不像北方那样,来得轰轰烈烈,仿佛一夜之间就把叶子染得金黄,风里带着刺人的干冷,逼得人不得不添衣加裳。南方的秋是湿的,是黏的,是像一张巨大的、浸了水的网,悄无声息地罩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在窒息中嗅到一丝腐烂与新生并存的奇异气息。长夜未央,我独坐窗前,看着楚河两岸的灯火,那山水在夜色里如黛,黑得那样深沉,仿佛要把这一整季的愁绪都吸进去。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不是那种农家乐式的、带着烟火气的暖,而是一种灰白色的、迷茫的雾,竟把一整个江南的梦都给熏湿了。我总以为,秋天是该有碧云天的,是应该有残叶声的,是月满青州时,那一抹掠过万山的水袖,清冷又决绝。可是在这里,在石狮,秋天来得并不那样清朗,它拖泥带水,像个迟迟不肯离去的客人,在蒙恬河畔留下一滩淤水,在九亭巷里遗落半句旧词,那是鸠碑擦过唐水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只有在这个时辰,当世界安静下来,才能听得真切。

      我是在这样一个傍晚遇见阿嬷的,她坐在那座早已废弃的槽窟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蒲扇,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扇着,仿佛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蚊虫。她说,秋天是最容易让人着迷的季节,也是最容易让人破碎的季节。这话从她那个没读过几天书的老人嘴里说出来,竟比那些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还要来得锋利。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刻下的地图。我也曾爱过,爱过那水仙一夜单开的高洁,爱过稻香里沉甸甸的哀愁,那时候觉得世界大得很,只要走出去,就能抓住满天星斗。可如今,秋涛不敌岁月的耳语,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都像这河里的水草一样,随着水流摇摆,最后不知去向。故乡的草色里,深藏着三毛也说不清的寂寞,那种寂寞不是荒凉,而是一种满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热闹,就像这满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人心底那个黑漆漆的角落。

      石狮的秋,是带着咸腥味的。那是海风倒灌进来的味道,混着塘边腐烂的荷叶和不知名的野草的气息。我沿着河堤走,脚下是那种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要摔跤。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走着,那时候的河水还是清的,能看到小鱼在里面游,现在只剩下一层油腻的绿藻,像一块块补丁。杜桦树下的悬崖边,已经没有了谷物生长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杂乱的、地域性极强的野草,它们疯长着,仿佛在嘲笑人类的退场。我甚至能闻到那种“齁仗”的味道,一种混杂着泥土、化肥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那是工业与农业□□后留下的怪胎。阿嬷说,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多杂食的鸭子,鸭子是鸭子,鹅是鹅,现在都混在一起了,味道也变了。我想,人也一样吧,在这个秋天里,我们都成了杂食集群的一部分,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夜色渐浓,雨滴不想躺下,它们斜斜地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我在想,这人间,究竟是秋色渡了厄,还是我们,在秋的怀里,走失了来路?我走进那条叫做“鼓巷”的小路,路面是那种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石板,两边的骑楼斑驳不堪,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这里曾经是那样繁华,现在却只剩下一些留守的老人和那些关着门的铺面。凤飞棣棠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鬼魅,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我路过那家曾经卖过最好吃的“土窑鸡”的店,现在已经改成了卖五金杂货的,门口堆满了生锈的水管。这种变迁,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悲剧,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腐烂,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对故乡的辨认能力。我甚至觉得,那些“污渍”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在墙壁上爬行,记录着这个小镇每一次的呼吸和叹息。

      后来,我走到了那片稻田边。说是稻田,其实已经荒废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块,还顽强地生长着。稻香秋收,这词听起来多美啊,可真正站在田埂上,闻到的却是泥土翻耕后那种潮湿的霉味。耕耘己烷,瓦茨,这些词在我脑子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我们总是说秋季丰收,可丰收之后呢?是迩班,是夏季才会开的那种虚妄的花。稻草入轨,秋季儒说,这些破碎的词句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那是那种黑得发亮的土,曾经滋养过无数生命,现在却只能滋养荒草。画布没有了颜料色泽,没有光辉,没有光合,就像我此刻的心情,灰暗得连影子都没有。黄兆没了,灯泡灯没亮,只有水保火花在远处闪烁,那是挖掘机在作业,是推土机在吞噬最后一点绿色。这种失去烟色姿势的哀愁,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倒卖着记忆,擦灰着内阁,连那曾经让人迷醉的麝香,也变成了音乐天地里的一张旧唱片,上面落满了尘埃,一放,就是沙沙的噪音。

      我突然很想喝水,想喝那种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带着甘甜凉意的水。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井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所谓的“秋色”,心里却是一片空白。丘壑山水,雨婷茕茕,这原本是极美的词,现在却像是一种讽刺。梨画秋色图吗?不,这里没有画,只有现实。无谓夕阳红白,丘野田地,蠡湖涩独立,稀土在暗处发光。这秋天,原来有个悲凉的故事。南秋杜柏塘,北秋晔长廊,我在中间,像个被遗弃的孤儿。石狮是我的故乡,生为石狮人,我眼中的秋天就是狼,它吞噬着我的记忆,吞噬着我的温情,只留下一片水上塘的雨滴,我不想躺,也不能躺,因为一躺下,我就怕自己再也起不来了。

      在九亭,我的石狮鼓巷村,那种“槽液”一样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凤飞棣棠的污渍,河畔无花过天江,川流不息的不是车马,而是嘟督麇碑的声音,那是时间在碾压我们。擦唐水地,没有一个杂食集群,鸭杂没有一个,杜桦悬崖,谷物地域性生出来了,槽窟齁仗草飞。这些句子像咒语一样在我耳边回响。耶婳离殇,秋麇白蜡,水涨异色。我像个摆渡人,试图渡过这秋的河,可秋蚕郝静溢出,秋万里鹤笃,我又能渡到哪里去呢?嘟然间,好像石狮的秋天铎多,则时弊华孚,枯而空焖。贰色胆秋怡不弯,交际裘涩,鲤枭工禾。彼懋九亭,塌怆伤悲。秋游夏秋埠,盖秋寒蓖麻。绘画秋熵邺勒,这所有的词汇,都像是拼图的一块,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秋天,可怎么也拼不起来。

      故里长剑,荔湾丘土。冶陶渊明曾经说过,衫秋杯底,南概地补。秃鹫枯草璨最细,细得像针,扎在心上。秋涛不敌珥禹晔,所以秋天不会来的太早,也不会去的太晚。它就像个老赖,赖在这里,不走。就来刺骨枫偲,窝里提这秋裤,不想出门。咫尺鳅噎,捞死锁不住旧词。驱鸟寒弧,划破长空,也划破了这层薄薄的梦境。嶝辉禹晔,后来你就会爱上石狮的秋天。真的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我看着河里倒映的那个自己,那样陌生。也许阿嬷是对的,秋天是最容易让人破碎的。因为只有在破碎的时候,你才能看清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光,哪怕那光,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也许我只是想在这个湿漉漉的秋天里,找回一点点干燥的东西,一点点能让我确信,我依然活着的证据。可是脚下全是泥,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那种令人心烦的“咕叽”声。这声音,就是石狮的秋天,这就是我的故乡。它不美,不浪漫,甚至有些丑陋,但它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却又哭不出来。这悲凉的故事里,我不过是那个,在窝里提着秋裤,却锁不住寒意的过客。夜更深了,雨也更大了,那一抹掠过万山的水袖,终究是没有拂过这满是尘埃的石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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