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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第十一章
先是颜色变得不同了。
那沙暴过后覆盖一切的、暗淡的、仿佛陈年面粉般的浅金色,在靠近那道绵长阴影时,开始逐渐沉淀、加深,渗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暗调。不是沙海废墟那种焦黑的炭色,也不是荒原泥土的灰黄,而是一种更接近……淤血干涸后的、沉滞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深褐。仿佛这片沙地下面,渗漏出了某种看不见的、经年的、无法被沙暴彻底洗涤干净的陈旧液汁,从无数细不可查的缝隙里向上洇染,改变了沙粒最表层的色泽。
空气的味道,也随之改变。之前是沙暴残留的、干燥呛人的尘土味,混合着稀薄空气的冰冷。而越靠近那道阴影,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难以形容的气息。它不像废墟里的焦糊甜腥,也不像荒原上纯粹的干燥。它更像是一种……被极度稀释了的、混合了铁锈、潮湿的石头、某种水生植物根部腐烂后的泥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动物巢穴深处积年秽物的、暖烘烘的骚闷气。这气味很淡,必须仔细捕捉才能察觉,但一旦察觉,就像一根冰冷的、细微的丝线,悄然缠上嗅觉神经,挥之不去。
最明显的,是脚下沙地的触感。不再完全是沙暴后那种均匀、松软、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的虚浮。沙粒似乎变粗了,掺进了更多细小的、棱角分明的碎石,踩上去,除了“沙沙”声,还多了“咯吱咯吱”的、令人微微牙酸的摩擦声。而且,沙地的硬度在增加,不再是纯粹的、一踩一个坑的松散,下面似乎有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板结的“底子”,每一步的反馈,都带上了一种生涩的、带着隐隐反弹的“韧”感。
那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在沙暴过后混沌天光下显得格外绵长、沉默的阴影,随着我们的靠近,渐渐显露出它并非单一的、连续的存在。它更像是一道巨大的、蜿蜒的、被沙暴从更深处“翻”出来的、某种地质或人工构造的“脊梁”或“残骸”的一部分。颜色比周围沙地深得多,接近黑褐色,表面并不平滑,布满了参差的、锯齿状的凸起和断裂的凹陷,在单调的天光下,投下浓淡不一、形状狰狞的短促阴影。
“拾荒者”的脚步,在距离那道阴影尚有百十丈远时,就明显地放慢、放轻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坚定地朝着目标前行,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谨慎、甚至带着某种狩猎般专注的姿态,缓缓靠近。他的头颅微微低垂,目光不再仅仅望着前方,而是更多地扫视着脚下的沙地,以及阴影两侧那些未被完全覆盖的、颜色和质地明显异常的区域。他手中的那柄奇特木尺,不知何时又握在了手里,尺尖微微下垂,几乎贴着沙面,随着他的脚步,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左右轻点,仿佛在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探听”着沙层之下的秘密。
我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学着他的样子,放轻脚步,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沙暴的余威似乎在这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记,沙地上除了我们新鲜的足迹,还散落着许多被风暴从别处抛掷、或从地下翻卷出来的、奇形怪状的杂物:更大块的、颜色斑驳的石头;一些扭曲的、不知是树枝还是什么动物巨大骨骼的、已经半石化的残段;甚至,我还看到了一块边缘锐利、巴掌大小、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片状物,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被极度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后的怪异产物。
这里,果然如“拾荒者”所说,沙暴翻出了“新货”。而且,看这些“货”的质地和状态,它们被埋藏的时间,或许比那座沙海废墟中的东西,更为久远,经历的变迁也更为复杂、剧烈。
我们继续靠近。那深褐色的阴影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具有压迫感。走到近前,我终于看清,那确实不是一道简单的沙垄。它是一道“墙基”。
一道极其巨大、厚重、如今大部分已倾颓坍塌、只残留下最底部基础的、人工建筑的墙体遗迹。
墙体所用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深褐近黑的巨型石块。石块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岁月和风沙侵蚀出的坑洼与裂痕,但依然能看出当初开凿和垒砌时的大致规整。石块极为巨大,最小的也堪比磨盘,最大的,恐怕需要数人合抱。它们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没有看到明显的粘合剂痕迹,或许早已风化殆尽)紧密地契合在一起,即使用岁月的巨力将它们推倒、摔裂,断裂面依然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历经沧桑的坚实感。墙体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平缓的、优雅的弧形,向着左右两侧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沙丘之后,可以想见,它当年曾是何等宏伟的一道弧线,守护或分隔着某个巨大的空间。
墙体倒塌得很厉害,大部分已变成一堆相互倾轧、半掩在沙中的乱石,只在我们正前方的位置,还奇迹般地保留着一段相对完整的、高度约有两人多高的残垣。残垣的顶部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像一只被斩断的、沉默巨兽的脖颈,徒劳地指向浑浊的天空。墙体朝向我们的这一面(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模糊、几乎与石头本身颜色融为一体的、深深的刻痕,像是某种巨大的、抽象的图案或符号的局部,但磨损得太厉害,完全无法辨认。
“拾荒者”在这段残垣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去看墙上的刻痕,也没有试图攀爬或绕行。他先是绕着这段残垣,缓缓地走了一圈,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块巨石的接缝,每一处坍塌形成的空隙,以及墙根下堆积的、颜色更深的沙土。然后,他在残垣正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木尺。
这一次,他没有用尺尖轻点沙地。而是将木尺竖握,与身体垂直,尺身上那些细微繁复的符号,在黯淡的天光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反光的暗色流动。他闭上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进行某种计算或感应。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残垣底部,靠近左侧墙根的一处地方。
那里,与周围深褐色的巨石相比,颜色略浅一些,堆积的沙土也似乎更蓬松,像是最近(也许是沙暴)才被扰动过。
“拾荒者”收起木尺,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用手,而是再次抽出木尺,用尺身较宽的一面,像铲子一样,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开始刮开那片颜色较浅的沙土。
沙土很松,几乎一刮就开。刮开不到半尺深,尺身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那种坚硬,而是一种略带沉闷、有些弹性的、类似厚皮革或压实了的、半碳化有机物的触感。
“拾荒者”的动作更加轻柔。他改用尺尖,像外科医生使用手术刀一样,一点一点地拨开覆盖在硬物表面的沙粒。渐渐地,那东西露出了轮廓。
不是石头,也不是骨骼。
那是一个“包裹”。
一个用某种极其坚韧的、深褐色、近乎黑色、布满细密鳞片状纹理的皮革(或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类似皮革的某种大型动物的外皮)紧紧包裹、捆扎起来的、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厚约半尺的、规则的长方形物体。皮革本身看起来古老得惊人,边缘已经有些脆化、翻卷,但主体部分依然完整,捆扎用的皮绳(或是某种坚韧的植物纤维)深深地勒进皮革里,打了许多个复杂、死结、早已僵硬如石的绳结。包裹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类似油脂或树脂风干后的、暗哑无光的保护层,沾满了沙粒。
它就那样,半掩在墙根的沙土里,紧贴着那冰冷坚硬的古老墙基,仿佛已经在那里沉睡、与墙体融为一体了无数个世纪。如果不是这场沙暴,如果不是“拾荒者”那奇特的感应和寻找方式,它或许还会继续沉睡下去,直到连同这段残垣一起,彻底化为沙粒。
“拾荒者”盯着这个皮革包裹,呼吸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他的眼神,不再是看到“大货”时的评估和专注,而是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后微微挪了半步,仿佛这个静静躺在沙土里的、毫无生命迹象的包裹,比沙海废墟中那暗藏骸骨的炭化“聆木”和神秘薄片,更加……“危险”。
“这是……”我忍不住低声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寂静。
“拾荒者”抬起一只手,示意我噤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包裹表面那些僵硬如石的复杂绳结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木尺,也不是任何工具。
是那个暗色的、装着从废墟“聆木”下取得的、暗金薄片的兽皮袋。
他解开皮绳,却没有将薄片取出,而是将兽皮袋的口,对准了墙根下那个皮革包裹。然后,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让这两件同样古老、同样神秘的物品,进行某种无声的、超越时空的“交流”或“确认”。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微弱的风,拂过残垣和沙地,带起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之后。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温度变化。两件东西,一个在袋中,一个在沙里,沉默相对。
但“拾荒者”脸上那种极度警惕和惊疑的神情,却似乎缓和了一丝。他缓缓收回兽皮袋,重新系紧,贴身放好。然后,他重新看向那个皮革包裹,目光变得复杂了许多,有探究,有犹豫,还有一种……仿佛在权衡巨大风险与可能收获的、属于真正“拾荒者”的决断。
他终于再次伸出手——不是去碰包裹,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包裹表面最上层的、松散的沙粒。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层暗哑的保护层和下面坚韧的古老皮革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东西……”“拾荒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语气中听到过的、深深的忌惮和不确定,“……比那座城,比那薄片……可能还要‘老’。而且,它被‘封’在这里,贴着这道‘界墙’……不是偶然。”
“界墙?”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拾荒者”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我们眼前这段深褐色的弧形残垣,又指了指左右延伸的方向:“这道墙,不是用来住人,也不是用来祭祀。是用来‘隔开’的。隔开‘里面’,和‘外面’。”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体,望向那看不见的、被弧形墙体所“守护”或“禁锢”的、沙海更深处,“‘里面’有什么,不知道。但这个东西,”他看向墙根的皮革包裹,“被埋在‘界墙’的外侧墙根下,用这么麻烦的方式捆扎、密封……不像存放,更像……‘丢弃’,或者,‘镇压’。”
丢弃?镇压?我看向那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皮革包裹。什么东西,需要被如此郑重地、近乎仪式化地“丢弃”或“镇压”在一道“界墙”的外侧墙根下?它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要……打开吗?”我问,心里一半是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另一半,则是被“拾荒者”的凝重所感染的、冰冷的恐惧。
“拾荒者”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包裹,又抬头看了看浑浊低垂的天空,再环顾四周这片被沙暴犁过、一片死寂的沙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木尺的尺身,仿佛在从那细密的符号和刻度中,汲取某种决策的依据或勇气。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能在这里开。”他说,语气斩钉截铁,“这东西的‘封’,和这堵‘界墙’的气,是连着的。在这里强行打开,不知道会惊动什么。而且……”他再次看向那个包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厌恶与畏惧,“我‘感觉’不到里面东西的‘念’。一点都感觉不到。要么,里面是空的。要么……”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但那种未言明的可能性,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人心悸。一个被如此密封、紧贴“界墙”、连“拾荒者”都感觉不到丝毫“念”的古老包裹,里面会是什么?一件死物?一件能吞噬或隔绝一切“念”的邪物?还是……某种“活”着的,但处于一种超越常规感知状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那……怎么办?就放在这里?”我有些难以置信。历经千辛万苦(尤其是刚刚过去的沙暴),找到了如此奇特的“大货”,竟然不打开看看?
“拿走。”“拾荒者”的回答简洁而果决,“带离这里。离这道‘界墙’越远越好。然后,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再看。”
“干净”的地方?在这片刚刚被沙暴肆虐、掩埋了无数秘密、本身就不“干净”的沙海里,哪里算得上“干净”?
“拾荒者”没有解释。他再次蹲下身,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个皮革包裹的两端。他的动作很稳,但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仿佛在捧起一件极其沉重、或极其不稳定的危险品。包裹离开沙土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
它比看起来要轻。这是“拾荒者”将它完全捧起时,脸上闪过的一丝细微的讶异。他掂了掂分量,眉头微蹙,似乎这重量与包裹的尺寸、以及他的预期不符。
他没有立刻将包裹放进草囊或背在背上,而是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解下一条备用的、同样颜色深暗的皮绳,用一种极其熟练、复杂的手法,将包裹横着,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胸前,紧贴着那个装着暗金薄片的兽皮袋。这样一来,他的前胸就被这两个古老的、神秘的、来路不明的物件所占据,看上去有些怪异,却也给人一种奇特的、仿佛身负某种沉重使命的仪式感。
“走。”绑好包裹,“拾荒者”立刻转身,不再看那道“界墙”残垣一眼,迈开脚步,向着与我们来时方向呈一个锐角的、沙海的另一侧深处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坚决,仿佛要尽快远离这道给他带来不安感的“界墙”。
我连忙跟上。转身的刹那,我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段深褐色的残垣,和墙根下那个刚刚被取走包裹后留下的、形状规则的浅坑。浅坑里,沙土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仿佛那包裹在下面压了太久,留下了某种无法消散的、潮湿的印记。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坑边的细沙,簌簌地落进坑里,开始缓慢地、无情地掩埋那个刚刚被打破的、古老的秘密。
我们离开了“界墙”,重新走入一望无际的、起伏平缓的沙海。天空依旧是那副浑浊灰黄、了无生气的模样。风微弱地吹着,带着沙粒特有的、无休止的窸窣声。
“拾荒者”不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他胸前的两个包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那个皮革包裹上。它静静地贴在那里,深褐色,古老,密封,像一颗沉默的、或许还在缓慢跳动着的、来自遥远时空的黑色心脏。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像一只冰冷的爪子,轻轻挠抓着我的好奇心,也带来一丝越来越明显的不安。
我们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界墙”彻底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直到周围的沙海景观再次变得千篇一律,难以分辨方向。“拾荒者”的脚步才终于放缓,他再次举起木尺,似乎重新开始感知方向,寻找他口中那个“干净”的地方。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奇特的区域。
这里的沙地颜色,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均匀的灰白色,像是混杂了大量的、极细的石膏粉末。沙地非常平坦,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片巨大的、刚刚抹平等待风干的水泥地。在这片灰白沙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几块石头。
不是“界墙”那种深褐巨岩,也不是沙海中常见的黑色怪石。这是几块颜色洁白、质地细腻、仿佛玉石般温润的石头。它们不高,最高的也不过齐腰,形状也并不规则,但表面异常光滑,仿佛被流水或某种更柔和的力量,经年累月地打磨过,在浑浊天光下,泛着一种柔和、内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象牙般的微光。几块石头的位置,也并非随意散落,而是隐约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中间留出一片相对干净的、灰白色的沙地。
“就是这里了。”“拾荒者”停下脚步,看着那几块白石头围出的区域,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确认,“‘净沙地’。沙暴也洗不掉的‘干净’地方。这里的沙,是‘死’的,不沾‘念’,不记‘事’。在这里开,最稳妥。”
他率先走向那圈白石头,在圈外停下,没有贸然踏入圈内的沙地。他再次解下胸前的皮革包裹,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直接捧着,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圈外边缘的灰白沙地上。然后,他后退几步,示意我也退后。
他从草囊中,又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小包用某种干枯叶子包裹的、暗绿色的粉末;一截只有手指长短、颜色漆黑、似乎是什么动物角质的、一头磨得异常尖锐的细锥;还有,那柄从不离身的奇特木尺。
他先将那包暗绿色粉末,均匀地撒在了皮革包裹周围,形成一道断续的、不规则的圆圈,将包裹圈在中心。粉末撒下时,散发出一股极其清淡、却又直透脑仁的、类似某种古老草药混合了薄荷的清凉辛冽之气,瞬间驱散了附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界墙”方向的陈腐骚闷。
然后,他左手握尺,右手持那黑色尖锥,在包裹正前方约三步远的灰白沙地上,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画下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并非文字,更像是一个极度简化的、由直线和尖锐折角构成的、充满某种警告或隔绝意味的抽象图案。尖锥划过沙地,留下深深的、颜色比周围灰白沙地稍暗的痕迹,仿佛这白沙之下,也有一层不同的质地。
做完这一切,“拾荒者”才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未减少,但多了几分专注和一种近乎手术前的、冰冷的镇定。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示意我保持安静,站远一些。
我依言又后退了几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几块白石头,静静矗立,散发着柔和而漠然的微光。
“拾荒者”在画好的符号后面盘膝坐下,与那个皮革包裹相对。他没有立刻动手去解那些僵硬如石的绳结,而是再次闭上了眼睛,双手握住那柄木尺,横置于膝上,嘴唇开始无声而快速地翕动,念诵着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古怪、语调低沉的咒文或口诀。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这无声的念诵,消耗着他极大的精神力量。
随着他的念诵,我仿佛感觉到,周围那极其微弱的风,似乎停滞了。不,不是停滞,是变得……“粘稠”了。空气像缓缓凝固的胶体,光线似乎也暗淡了一丝。只有那几块白石头围出的区域内,灰白的沙地和那个皮革包裹,依然清晰,仿佛被从周围的环境中,暂时“隔离”了出来。
念诵声停了。
“拾荒者”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解绳结,而是用那黑色尖锥,极其精准、迅捷地,刺向了皮革包裹上,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绳结与皮革边缘交接的、微微凹陷的小点!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浸湿皮革上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皮革、某种药草、以及一丝……类似电流灼烧空气后产生的、极其微弱的焦糊气味,飘散开来。
那坚硬如石、复杂死结的皮绳,在被黑色尖锥刺中的那个小点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筋骨,猛地一松!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其他那些紧密缠绕、打死结的皮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松弛、柔软、失去张力!
“拾荒者”动作不停,尖锥飞快地几个挑、拨,那些看似无解的死结,便如同被无形的手灵巧地解开,纷纷散落。捆扎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皮绳,像几条死去的蛇,软塌塌地垂落在包裹两侧。
包裹,开了。
不,是包裹最外层的、那坚韧的、布满鳞片状纹理的深褐色皮革,沿着某种早已预设好的、隐蔽的接缝,无声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拾荒者”没有立刻去看。他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身体微微后仰,握着木尺和尖锥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缓缓打开的皮革缝隙。
我也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皮革完全滑开,平铺在灰白的沙地上。
里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珍宝、骸骨、卷轴,或任何形状怪异的东西。
首先看到的,是一层颜色稍浅、质地更加细密柔软、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内衬皮革。这层内衬皮革,同样极其古老,颜色是一种暗淡的灰黄色,上面似乎用某种极细的、颜色更深的线条,绘制着一些更加复杂、精细、但同样磨损严重、难以辨认的图案或文字。
而在这层内衬皮革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样东西。
看到那样东西的瞬间,我愣住了。
“拾荒者”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他脸上那全神贯注的警惕和凝重,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混合了错愕、茫然、甚至是一丝……荒诞的难以置信所取代。
那东西,太……普通了。
普通到,与这历经沙暴、跨越“界墙”、被如此神秘而严苛地封印、在“净沙地”上被郑重开启的整个过程,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那是一个……陶碗。
一个最普通、最常见、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的、灰黑色的陶碗。
碗不大,比寻常吃饭的碗略大一圈,深度也稍深。器型朴拙,甚至算不上多么规整,碗口并非绝对的圆形,碗壁的厚度也有些不均。质地是那种最原始的、掺杂了沙砾的粗陶,烧制温度似乎也不太高,表面没有釉色,只有陶土本身的灰黑,以及烧制时留下的、一些不均匀的、更深的烟炱痕迹。碗身外侧,靠近碗底的位置,有一圈极其模糊、简单的、用手指或木棍随手划出的波浪纹,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它就那样,静静地、甚至有些“憨厚”地,躺在层层古老皮革的包裹之中,躺在这片被白石环绕、与世隔绝的“净沙地”上,沐浴着浑浊黯淡的天光。没有光芒,没有异象,没有散发出任何特殊的气息或“念”。它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远古先民简陋的灶台边,或者某个刚刚结束挖掘的、最普通的原始村落遗址里,随手捡出来的、一件最不起眼的、日常使用的器皿。
一件粗陶碗。
花费了如此巨大的周章,经历了沙暴的生死考验,被郑重地“丢弃”或“镇压”在“界墙”之外,让“拾荒者”如此忌惮、谨慎开启的……竟然只是一个粗陶碗?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落差,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间无法理解眼前所见。是弄错了?这碗只是外层包裹?真正的东西藏在碗里?或者,这碗本身,有什么我们肉眼凡胎看不出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拾荒者”的惊愕,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更加深沉、仿佛要穿透这粗陶碗朴素外表的、审视的目光。他没有因为碗的“普通”而有丝毫松懈,反而,那种忌惮和警惕,似乎更加浓重了。
他没有去碰那个碗,甚至没有靠近。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此刻仿佛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仔细检视着这个碗。从碗口不规则的边缘,到碗壁不均匀的厚度,到碗底粗糙的接胎痕,再到那圈模糊的波浪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拾荒者”的样子,仔细观察。碗,确实很普通。但不知为何,看得久了,这普通之中,又似乎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对”感。它的普通,太彻底,太纯粹,太……“理所应当”了。仿佛它天生就该是这样,就该是一个碗,一个用来盛放食物或水的、最本真的容器。没有任何多余的属性,没有任何附加的意义。它就是“碗”这个概念本身,最原始、最朴素、最不容置疑的体现。
在这种“绝对”的朴素面前,任何华丽的装饰、任何神秘的纹路、任何强大的力量,似乎都成了多余,成了虚饰,成了对这个最本质“功用”的背离。
“拾荒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撒下的暗绿色粉末的清凉辛冽之气,都已渐渐淡去。久到周围那“粘稠”的空气,似乎也开始重新缓缓流动。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碗,而是用那柄木尺,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碗的外壁。
“叮……”
一声极其轻微、清脆、带着陶器特有质感的、空灵的轻响,在寂静的“净沙地”上响起,异常清晰。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拾荒者”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被木尺触碰后,微微晃动的陶碗(它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固?),眼神中风云变幻,无数复杂难明的情绪飞速掠过。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收回木尺,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个装着暗金薄片的兽皮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解开皮绳,将里面那片暗金色的、布满玄奥纹路的薄片,倒了出来,托在掌心。
暗金薄片在浑浊天光下,依旧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微光,那些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蕴含着无穷的智慧和秘密。它静静地躺在“拾荒者”掌心,与几步之外、灰白沙地上那个灰黑粗糙的陶碗,形成了无比鲜明、无比诡异、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宿命般关联的对比。
一个,是极致的神秘、复杂、超越,仿佛凝聚了某个失落文明的最高智慧与力量。
一个,是极致的朴素、简单、本真,仿佛只是人类生存最基本需求的、最初级的造物。
它们,一个来自沙海深处的毁灭废墟,一个来自“界墙”之外的禁忌封印。如今,在这片“净沙地”上,在这几块沉默的白石见证下,相遇了。
“拾荒者”托着暗金薄片,缓缓地,将手伸向了那个灰黑的陶碗。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目光在薄片与陶碗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确认。
终于,他的掌心,悬停在了陶碗的正上方。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翻。
那片暗金色的、神秘的、承载了无数未知的薄片,脱离了“拾荒者”的掌心,划过一道极其短暂、黯淡的弧线,轻轻地、无声地,落入了那个灰黑色的、粗糙的、毫不起眼的……
粗陶碗中。
“嗒。”
一声轻响。薄片落入碗底,与粗糙的陶土内壁接触,发出沉闷而实在的撞击声。
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风云变色,没有碗或薄片发生任何形态、颜色、气息上的改变。暗金薄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灰黑陶碗的碗底,纹路依旧玄奥,微光依旧内敛。陶碗,也依旧是那个陶碗,粗糙,朴素,沉默。
仿佛一片来自星辰的碎片,落入了一口乡间的井中。除了那一声轻微的、宣告“落入”的声响,再无其他。星辰碎片不会让井水沸腾,井水也不会让星辰碎片蒙尘。它们只是……在一起了。以一种最平淡无奇、却又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
“拾荒者”保持着倾倒的姿势,悬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他低头,凝视着碗中的薄片,又凝视着承载薄片的陶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失望,没有释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看到了某个终极真相后的、绝对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致的疲惫与……了悟。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仿佛又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他不再看那碗,也不再看薄片。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盛放着神秘薄片的粗陶碗,面向圈外那无垠的、灰黄浑浊的沙海与天空。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如此之轻,却又如此之重,仿佛卸下了千万年的重负,又仿佛洞悉了所有追寻背后的、那巨大而荒凉的虚无。
“原来……是这样。”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我们找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最后,只是为了把它,放回这个……碗里。”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那永恒低垂、亘古不变的浑浊天穹,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做出最终的判决:
“它本来,就该在碗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目标和动力的、疲惫的石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静静躺在灰白沙地上、碗中盛放着暗金薄片的粗陶碗,看着周围那几块沉默的白石,看着这片被称作“净沙地”的、灰白、平坦、了无生气的沙原……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荒谬、释然、空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的情绪,缓缓地、彻底地,淹没了我。
我们穿越沙暴,翻越“界墙”,历经生死,解开封印,最终找到的,不是答案,不是宝藏,不是毁灭,也不是救赎。
只是一个……碗。
一个用来盛放东西的、最普通的碗。
而那个我们视若珍宝、神秘莫测的薄片,它的归宿,竟然就是……回到这样一个碗里。
这算什么?一场跨越了时空、付出了巨大代价的、荒诞绝伦的……行为艺术?一个冷酷的、关于“本真”与“追寻”的、巨大的讽刺玩笑?
还是说,这就是“拾荒”的终极意义?将所有被时间掩埋、被文明遗忘、被赋予了无穷想象和意义的、复杂而神秘的“碎片”,最终,都“归还”到它们最初、最本质、最朴素的“容器”或“位置”上去?
让华丽的归于朴素,让神秘的归于平常,让追寻的归于安放。
我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那片来自荒原的、粗糙的陶片,依旧硌着皮肉。它也是一个“碎片”,一个“容器”的碎片。它所来自的那个完整的陶器,当初,是否也只是一个用来盛放清水或谷物的、最普通的碗或罐?
那么,我呢?我这个在石狮秋天里迷路,心里装着一条浑河,跟随“拾荒者”行走在沙海与时间边缘的、渺小的存在。我的“追寻”,我的“迷茫”,我那些关于故乡、关于秋天、关于自我身份的、复杂而纠缠的思绪与情感……它们的“碗”,又在哪里?我是否,也只是在试图将一些破碎的、被赋予了过多意义的“薄片”,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最朴素、最本真的“碗”?
风,不知何时又起,带着沙海永恒的、细微的窸窣声,吹过“净沙地”,吹过那几块白石,吹过静静放在地上的粗陶碗和碗中的薄片,也吹过我和“拾荒者”沉默僵立的身影。
天空,依旧浑浊,灰黄,低垂。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早已在开始之前,就已注定。
封印开启,谜底揭晓,却是一个朴素到令人窒息的“碗”。暗金薄片归位,拾荒之旅似乎抵达某个意料之外的终点,抑或是陷入更深的迷惘?当最复杂的追寻,遭遇最本真的容器,行者面对的,是顿悟的虚无,还是另一重关于“存在”本身的、更庞大的诘问?沙海无言,白石静默,唯有风,继续吹向那没有尽头的、灰黄的地平线。
石狮林湖东埔沿海线破石头房 郑安琪 邱淑定扮的家
邱华春 林淑媛女儿 邱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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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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