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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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终章：空山云归处
是岁暮秋既望，寒露初零。楚泽烟横，吴天雨晦。邱氏莹莹独倚西轩，见阶前梧叶尽脱，唯余瘦骨支离，戢戢向人。檐角铁马丁东，碎敲残漏；砌下蛩声断续，暗诉新愁。乃揽镜自窥，但见眉痕浅黛，宛似春山欲暝；靥辅微涡，恍疑秋水将凝。鬓边一丝，不知何时竟作霜缕，斜掠云鬟，灼灼如孤星堕银汉。遂掷镜于案，铿然有声，自语曰：“流光欺人，一至于斯乎？”
时值黄昏，暮霭徐合。远岫含烟，渐失嵯峨之态；平林积霭，都成漠漠之图。忽忆髫年事，每值此际，阿母必携之登小阁，指天际归鸦，教辨星斗。今则重楼深锁，瑶阶苔侵，旧日栏楯，尽付与蛛丝罥络、蠹粉飘零矣。思至此，肺腑若沃冰炭，遂启筪觅得薛涛笺一叠，湘管乍濡，泪痕已与墨渖同泫。方欲书，而窗外飒沓风起，穿牖入户，烛影乱摇，竟将案头青玉镇尺掀翻，砰然堕地，裂作三截。莹莹悚然而惊，见断玉莹然，映着残烛幽光，恍若三痕清泪，冷冷照人。
忽闻扉外细屧声，婢子小鹊秉烛入，战栗禀曰：“门外有客，自称姑苏故人，必欲求见。”莹莹蹙眉：“当此风雨晦暝，岂宜见客？”语未竟，但闻环佩璁琤，香风飒沓，一人已翩然入室。视之，乃十年前扬州画舫中歌伎琬卿也。昔者明珠为佩，雾縠为裳，今则缁衣素屦，云鬟尽剃，惟额间一点朱砂，艳如赤瑛，灼灼照眼。
琬卿合十为礼，眸澄秋水：“闻居士幽栖于此，特来作般若谈。”莹莹默然，徐收断玉，指西壁曰：“彼处有达摩面壁图，卿可观之。”琬卿不观，反指地上碎玉：“玉碎可复全否？”莹莹怔忡，琬卿已自袖中出锦囊，倾出明珠十斛，琅玕数串，掷地铮铮然：“此皆当年王孙所赠，今以奉君。”复解颈间琥珀缨珞，其色沉黯，中裹千年蚊蚋，足翅分明：“此物得自扶南，或可疗君心疾。”
莹莹倏然色变，拂袖而起，檐前铁马恰作裂帛声。琬卿仰天而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忽又收笑正色曰：“姊姊犹记秦淮河上，八月潮生时否？画舫如织，灯火接天，吾辈执红牙板，歌‘晓风残月’。姊姊当时倚栏调笙，笙孔逸出紫气，化双蝶飞渡银河——”语至此骤止，自怀中出斑竹箫一管，其色殷赤若凝血：“此即当年姊姊堕水之箫，渔人网得，辗转入我手，今当璧还。”
莹莹接箫抚之，竹纹斑驳皆作泪痕形。忽觉掌心灼痛，视之，箫孔中冉冉升起青烟，幻作当年舟中诸姊妹形貌，或执纨扇，或抱琵琶，然皆面目模糊，惟衣裙绮罗犹泛旧时光泽。烟影渐散，琬卿已杳，唯余明珠琅玕散落满地，熠熠与星月争辉。小鹊战栗不能言，莹莹徐曰：“此狐魅也，然所赠物皆真实。”遂命扫拾，独留竹箫，悬于卧榻之侧。
是夜，忽梦自身化为男子，青衫磊落，策蹇行于蜀道。但见剑阁崔嵬，猿猱愁渡，有古驿悬于绝壁，驿卒皆碧眼紫髯，呈上文书，赫然见“陇西郡王”金印。惊寤，帐外晨曦初透，枕畔竹箫犹发龙吟细细。自兹每夕必梦，或为羽衣道士炼丹昆仑，或为渔舟女子歌哭潇湘，晨起则必记之，积三月得《离魂记》九卷。
冬至前二日，有游方僧叩扉，形貌瑰异，额有纵目。莹莹方煎茶，僧径取雪浪壶倾饮，曰：“女居士识得三生石上旧精魂否？”袖出古铜镜，背铸夔纹，莹莹对镜，初现闺阁形，次现甲冑身，终现比丘相。僧抚掌：“此汝三世业身，今当圆满。”忽以杖击地，轰然巨震，镜中三影重合为一，化作白衣大士，璎珞垂彩，光耀一室。再视，僧与镜俱失，惟茶烟袅袅，篆出“来去”二字。
腊八日，姑苏急足至，呈螺钿细盒。启之，乃童年所蓄玉连环，旁置素笺，书“金阊门外柳，犹系别时舟”。知是琬卿所寄，摩挲环佩，忽忆总角时，尝与表兄弈于芍药阑边，赌此环为注。表兄执黑子沉吟，忽拈花簪其鬓，笑曰：“愿以百环易卿一笑。”今花钿委地，玉局尘封，唯此环泠泠，犹带昔年体温。遂闭户三日，以金线缀环为禁步，悬于绦带，行止则瑽琤作响，如幽涧鸣泉。
除夕将至，闻蒙恬河上将放水灯。薄暮携小鹊出，见万家灯火倒浸寒波，恍若金蛇乱舞。有渔娃擎荷灯来售，灯作莲花形，中以蚌壳承脂，莹莹择最小者，以黛题“照冥”二字。方欲燃，忽狂风卷地，千灯齐黯，惟手中莲灯独明，焰作绀碧色，照见水底沉碑，苔纹斑驳可辨“贞女邱氏”字。大骇而退，归即寒热交作，梦中见古妆女子持玉尺来，度其额曰：“尚欠三寸秋风。”醒而索镜，额间果生红痕，蜿蜒如秋叶之脉。
病逾旬始瘳，临窗见红梅初破，忽悟琬卿、游僧、水灯诸异，皆心魔所化。乃尽焚《离魂记》稿，灰烟旋舞，幻作青鸾形，嘎然冲霄而去。是夜雪霁月出，清辉满庭，莹莹爇旃檀于博山炉，徐解玉连环，一粒粒掷入雪地，其声琤琮，如碎玉，如裂冰。掷至第九粒，天边忽现虹采，非霞非霰，乃七重宝光旋成圆相。小鹊惊呼，莹莹但微笑，以竹箫接取虹影，箫身骤透明，中现山河万里，有女冠骑青鸾行云海间，面貌与己无二。
元日昧爽，镇东紫阳宫钟鸣一百八响。莹莹沐浴更衣，取青绸裁作道帔，不发一语，惟将旧日诗稿尽付丙丁。灰烬中独存一叶，拾视之，乃去岁重九所作《踏莎行》，末句“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数字，竟纤毫无损。正凝睇间，纸灰复燃，字迹化作金蝶，翩翩穿牖而去。
上元夜，满城箫鼓。莹莹悄至蒙恬河曲，见水月交融，澄澈如玻璃世界。自怀中出琥珀缨珞，对月祝曰：“若真有灵，当渡一切苦厄。”遂掷于中流。初无动静，俄而波心涌起丈许白光，中有物蜿蜒若龙，衔缨珞沉入深渊。霎时河面金莲万朵，亭亭竞放，香闻十里。两岸观者如堵，咸见白衣女子踏莲西行，每一步落，则莲花化作白云承足。有识者指曰：“此邱家女也！”欲追之，已杳然消隐于水月交辉处。
后三年，有商旅自峨眉来，言某年月日，见女冠栖身金顶云窟，容貌酷肖邱氏，座下青鸾时吐人言，诵《南华》秋水篇。又五年，九华采药人于天台石梁拾得玉连环半枚，旁镌蝇头小楷：“茧破三千界，珠还十二楼”。咸以为异，献于住持，住持摩挲叹曰：“此真解脱相也。”遂筑还珠亭贮之。
石狮故老至今传其轶事，或云河灯夜，犹见绀碧光中隐现白衣影；或云雪霁时，常闻竹箫声自远山来。然邱氏老宅早易他姓，唯庭中老梅，每值隆冬，必发花如血，幽香透骨，过者皆谓是孤魂精魄所化。至若妆楼镜匣、茗碗诗笺，并当年裙钗环佩，尽散于市井，莫知所终。惟蒙恬河畔，野老时对童子指点烟波：“此处曾照惊鸿影，彼岸即通般若舟。”言罢，辄见荻花深处，白鹭一行，翩翩掠水而过，恍若羽衣仙人夜宴未散，犹遗素练在人间。
论曰：天地逆旅，光阴过客。或缚于情茧，或溺于慧刃。莹莹初困锦屏，如鸾镜蒙尘；中历幻劫，似蚌病孕珠；终得解脱，若剑破重橐。观其掷环断玉，非绝情也，乃知情之为物，执则成障，舍反得全。彼踏莲西去时，回眸应见万家灯火，尽作青莲朵朵。昔人云“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其斯之谓欤？然世之愚者，见其遗钗弃佩，辄谓无情；闻其跨鹤乘鸾，便云仙去。岂知真解脱者，不在云山烟水，而在寻常阛阓中。今蒙恬河上，卖荷灯稚子犹唱：“莫道妾心铁，铁作连环解不得。一朝抛向银河波，星光比妾泪更多。”此曲流传，或即莹莹当年水调遗响。是故真空不空，妙有非有，拈花一笑时，十万春风皆在破颜中矣。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