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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带着你滑   冰面上 ...

  •   冰面上那个被压着的少年没有挣扎。

      这反而是最让星凝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换一个普通的小孩,被几个人摁着,早就又哭又叫,可这个少年就那么仰着头,眼神漠然,像是把眼前这一切当成了家常便饭。

      星凝大步走过去。

      “哎。”

      她的声音不大,但几个少年都停了手,回头看她。

      其中一个踩着冰刀的男孩斜眼打量她,“哪来的丫头,多管闲事。”

      “我认识他哥。”星凝神情平静,“他哥在镇派出所当辅警,你们要继续,我就当没来过。”

      这是假话,但没有人当场戳穿。

      几个少年对视一眼,踩冰刀的那个啐了一口,收手,抬起下巴朝地上那人努了努嘴,“算你走运。”

      冰刀在冰面上划过,几道刺耳的声音,人散了。

      星凝低头看向地上的少年。

      他已经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旧棉衣上沾了雪,冰鞋是左右不配套的,左脚一只,右脚一只,鞋带也是不同颜色的,看上去像是从哪里拼凑来的。

      星凝认识他。

      确切说,她认识十几年后那个站在冬奥颁奖台上、穿着量身定制的考斯滕、冷冰冰接过金牌的何少钦。

      现在这个坐在冰面上的少年,脸还是那张脸,轮廓深刻,鼻骨高挺,眉眼锋利,就是太瘦,削出一种说不清楚的阴郁来。

      “我叫星凝,”她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你叫什么?”

      何少钦没说话,侧过头,看别的地方。

      “行吧,”星凝也不着急,“你旁边那个女的是你妈吗?她怎么不管你?”

      冰场边上,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靠着木桩子坐着,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装什么的铁皮壶,眼神涣散,已经不往这边看了。

      何少钦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好吧,星凝刚开口问出疑问就后悔了,她真想扇自己一巴掌,问问情商在何处,身体变小,难道脑子也回炉重造了吗。

      她总是很认真的把事情搞砸,这大概就叫越努力越心酸吧。

      不好意思啊,王子,重来重来。

      “你刚才滑的,我看了一会儿,”星凝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像在说路边的天气,“摔了很多次,但每次站起来姿势是一样的,你有没有学过什么?”

      这次,何少钦眼神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移开。

      “没有。”

      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点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哑。

      “那更厉害了,”星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平衡感是天生的,教不出来。”

      说完,她没再多说,换上冰鞋转身往冰面中央走去。

      身后的少年没有再开口。

      星凝也没有回头。

      星凝还是很想念这个野冰场的,她慢慢迈开八字滑行,不是前世那种拖着一身旧伤、每滑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的痛感,而是干净的、轻盈的、属于十二岁身体的触感。

      冰面坚硬从刀片传到脚掌,从小腿一路窜上脊背,慢慢唤醒沉睡已久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

      北方冬日的冷风灌进肺里,这是记忆里野冰场特有的味道。

      冻硬的泥土混着铁锈围栏上的霜,远处糖葫芦摊飘来的焦糖香,还有她自己呼出的白雾。

      星凝弯下腰,手指轻轻触碰冰面。凉意从指尖蔓延开来,真实的、鲜活的、没有止疼药掩盖的感觉。

      她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却在空旷的野冰场上荡了一下。

      “这破冰面还是这么糙啊。”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雀跃。

      然后她站直身体,膝盖微曲,重心向左脚压过去。

      八字滑行变得越来越顺,冰刀在粗糙的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一圈,两圈,她绕着冰场最外沿慢慢滑,感受着脚踝细微的调整如何改变方向。

      这具身体还很生涩,肌肉记忆几乎是零,平衡感也远未达到竞技水平。

      但它是完整的。

      没有撕裂的韧带,没有磨损的半月板,没有打了四根钢钉的脚踝。它像一张白纸,等着她重新作画。

      星凝加快了速度,风从耳朵边擦过去,把碎发吹到脸上。

      她索性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绳索的鸟,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又大又圆的弧线。

      冰场的铁皮围栏飞速后退,远处几个小男孩的冰球追逐声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冰刀与冰面的对话。

      “啊——!”

      她毫无预兆地喊了一声,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憋了两辈子的什么东西终于炸开了。

      声音撞在对面的枯杨树上,又弹回来,惊起几只麻雀。

      她就这么喊着笑起来,笑声混在风里,混在冰屑飞溅的细碎声响里,混在她砰砰砰的心跳声里。

      十二岁的身体,野冰场上,一无所有。

      但又好像拥有了一切。

      久违了。

      高兴的星凝差点忘了旁边的何文钦,何文钦已经从冰面上爬起来了,此时正皱着眉看着突然发疯的她。

      星凝有点尴尬的收回张开的双手,轻咳几声,开口:“我带着你滑吧。”

      话音落下,何文钦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又硬撑起来的白杨,脊背挺得笔直,眉头却拧得更紧。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不,不只是警惕,是一种被打磨过太多次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他说。

      星凝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她的老搭档还是这样熟悉的老样子,冰块王子嘛。

      “我知道你能自己滑。”星凝没有退缩,只是微微侧过身,把手伸向他,掌心朝上。

      “但你刚才摔的那一下,左膝着地。你落地时本能地护住了左腿,说明你左膝有伤,而且不是今天才有的。”

      何文钦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没有护具,冰面又硬,如果再以错误的方式发力,轻则滑囊炎,重则韧带撕裂。”星凝继续说,语速不快,却说得要多严重有多严重。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等你找到感觉,我就松手。怎么样?就两圈。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两圈你就会了。”

      野冰场上的冷风呼呼地吹,吹动她羽绒服帽沿上一圈已经起球的人造毛。

      何文钦垂眼看了看那只伸向他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凝以为他要转身走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

      “就两圈。”他哑着嗓子说。

      没有去握她的手。

      星凝也不急,在何文钦走到她身侧后,自然地与他并排站定,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先别急着滑。”她说,“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上半身放松,把重心放在脚掌中间。”

      何文钦照做了,动作生涩但标准,啧啧啧,只要有正确指导,这人的原生天赋根本藏不住。

      星凝看在眼里,心里却涌上一股酸涩。

      前世,何文钦是在被生父送进那个所谓的精英训练营之后,才被魔鬼教练硬生生掰出这些动作的。

      那时候他身上的伤,比现在多十倍。

      “很好。现在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向前。”

      星凝启动,用的是最基础的结环步,动作舒缓、幅度极小,几乎只是在冰面上画出一个接一个柔和的弧线。

      何文钦跟在她斜后方,起初还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星凝的速度控制得太好了。

      不快不慢,刚好在他跟得上的边缘,又不需要他勉强加速。

      “你右脚压冰的时候,小腿往内收一点,不要绷着。”她头也不回地说。

      何文钦下意识地调整。

      冰刀碾过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从杂乱变得规律。

      一圈滑下来,何文钦呼吸声不再那么急,脚步也不再有那种随时准备对抗什么的僵硬。

      甚至还能偷偷观察星凝的背影。

      羽绒服的下摆随着身体的律动轻轻摇曳,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

      何文钦垂下眼,看到冰面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的影子笨拙地跟在后面,她的影子轻盈地在前方铺开。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热热的,很温暖。

      想要跟上她。

      想要和她一样自由。

      第二圈滑到一半时,星凝感觉左手手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冰面上的碎屑被风吹过来。

      嗯?邀请我?

      星凝没有躲,也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掌翻转过来。

      下一秒,一只冰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抖的手,犹豫着,握住了她的。

      何文钦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星凝倒不意外,毕竟这位老搭档的手一直这样。

      何文钦的握力极轻,轻到星凝只要微微一动就能挣开,但他没有松手。

      星凝收紧手指,稳稳地、不紧不慢地,握住了他。

      “抓紧了。”她说,“我带着你玩一圈。”

      何文钦没来得及回话,星凝已经启动了。

      何文钦的身体在惯性中跟了过去,起初有些踉跄,左膝传来的隐痛让他的眉头又拧紧了一瞬。

      “别跟我的手,跟我的肩膀。”星凝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切成两半送到他耳中,“你看我左肩往哪边转,你的重心就往哪边倒。”

      何文钦的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移到她的肩上。

      星凝感觉到了身后那股僵硬逐渐松动,嘴角微微翘起。

      她开始加速,不是猛冲,而是像拧发条一样,每蹬一步冰都给力精准。

      刀齿切入冰面的角度、蹬冰的时长、回位的速度,每一项都控制在她判断何文钦能承受的极限边缘。

      她脚下的冰痕不再是刚才散漫的八字,变成了一道道干净利落的V形切口,整齐得像印刷上去的。

      风来了。

      起初只是冷,干冷,像一层薄冰贴在脸上。

      但随着速度提起来,风开始有了形状,它从正前方扑过来,被他们的身体劈开,从耳廓两侧呼啸着掠过。

      星凝眯起眼睛,微微仰起脸,让风灌进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淌,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偷喝的第一口冰镇汽水。

      “感觉到了吗?”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风在推你。”

      星凝突然松开了一点手,不是完全放开,而是让掌心与他的手指之间留下一层薄薄的空隙,然后猛地向右侧压下重心,整个身体像一扇门板一样倒了过去。

      何文钦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带得一晃,下意识地想站稳,却发现星凝的手又收紧了,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势能。

      这是一个弧线滑行的变向。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饱满的C形弧线,碎冰朝外侧飞溅,像一朵瞬间绽开的浪花。

      风在这一刻换了方向,从正面撞变成了斜着刮过右脸颊,把星凝鬓角的一缕碎发吹到嘴角。

      “风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转弯。”她说,像是在教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当它从拍你脸变成拽你耳朵的时候,就是转方向的好时机。”

      何文钦第一次主动侧过头,感受了一下风在耳边的力道。

      第三圈的时候,星凝把速度提到了这具十二岁身体的七成。

      她带何文钦滑了一个接一个的蛇形,每一个弯道的弧度都比上一个更陡。

      何文钦的脚步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一种试探性的主动。

      他开始在星凝发出转向信号的同时,自己用外刃去切冰面,而不是单纯地被拽着走。

      星凝感觉到了。

      她没有夸他,只是在路过冰场东北角那棵老槐树时,猛地松开了手。

      何文钦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的冰刀在瞬间调整了角度。

      左膝微屈,右脚下意识压出一个内刃弧线,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张开翅膀的雏鹰,歪歪扭扭地滑了出去。

      他没有摔。

      星凝在他身后滑了一个小圆停住,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

      何文钦滑出五六米才笨拙地刹住,转过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惯常的冷硬表情,但耳尖红透了,不过应该不是因为冻的。

      “你看。”星凝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得意,“你本来就会。”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尾音吹散。

      何文钦垂下眼,盯着冰面上两道交缠又分开的刀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鼻子,声音闷闷的:“再……再来一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星凝。

      但他的手,已经伸出了一半。

      星凝没回握,毕竟这个小鬼刚刚拒绝过她这个花滑女王,她可是很记仇的。

      傲娇的星凝一屁股坐下开始换鞋,意思是不打算滑了。

      但也没完全不理何文钦,倒是有些得意洋洋,带着答案去问男孩:“喜欢吧、这种感觉?”

      “嗯。”

      喜欢。

      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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