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淋雪（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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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若是同淋雪，你我也未共白首。”
——题记
“你来了啊……”他听见自己如是说。
周围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和雪的声音。但那人的目光依旧灼灼，像是一轮阳光。
在这终年不化的大雪里留下了痕迹，他如鎏金般的浅金色的眼睛低垂，似是被阳光灼痛。
“谁来了？”他听见他如是说。
这样的问题让他恍惚了一瞬，但随即他就意识到，眼前的人虽然和之前的面容一样，但已经不再是故人了。
他的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眼前的人的眼神依旧如记忆里炽热，但满是陌生。
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岁安了，他很清楚。
“你不是他。”他说。
风声一时间充斥耳边，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起来，像是被打翻了的色块。
“你是谁？”身后的人这样问道，声音带着少年的张狂，和他的平静如水很好地形成了对比。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轻轻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支笛子，轻轻吹着。
就连风声和落叶都为他停留，连下落的速度都减缓了一些。
少年也听得入迷了，完全忘记了问他的名字。直到一曲终了夕阳西下，那少年才离开，回头的瞬间带起了几片落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待他目光转到落叶上时，那少年发话了，声音依旧清脆，是他许多年来都不曾听过的鲜活生命。
“喂，他们都说你是什么仙人，我才不信，明天我还会再来的！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的！”
说完，那个少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啊，他确实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一个修仙的普通人而已，只是这些凡人会觉得自己是什么仙人罢了。
他轻轻伸出手，拿起了那片落叶。那落叶落在掌心，仿佛少年的余温依旧还在手中。
他说自己明天还会来的，那他应该还会来吧。
不知不觉，他好像开始期待起了少年的到来。
晚上的月光很亮，照得他几乎透明，其实他一直都想不透。
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也根骨上佳，但就是不能飞升。每次他一问起，祖师就总是一句“尘缘未了”打发他。
但回想起来，自己一直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别人太多接触，根本就不存在着尘缘。
于是他开始日复一日地修习，只是觉得自己是因为修炼不勤,直到今天遇见了他。
他好像理解了祖师说的，这也算是尘缘未了吗？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突然，他就有些不想让那个少年明天来了。
但是对方偏偏就是那种说了就做的人，第二天依旧如约而至了。
几乎是和昨天的同一时间，夕阳刚好照在他的脸上的时候，那个少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喂！我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的！”那少年这样说道，手上还不忘叉腰，以示自己的硬气。
这副模样看得他有点想笑，但是出于涵养，自己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毕竟在一个凡人面前笑出来什么的，说出去怕不是会被人以为自己欺负人什么的，让人笑话。
于是，他开始了不回应。只要自己不理他，这个家伙一定很快就会走的吧，他想。
但是对方就像是和他杠上了一样，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他的身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样子。
一炷香过后，那少年依旧没有离开，还是和刚来时一样安静坐在他的身后。
他实在是有些头疼，这人实在是过于有毅力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少年轻轻闭上的眼睛，低垂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承认自己有史以来第一次心上漏了一拍，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实在是有些太离奇了。
“喂，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照常询问情况。
毕竟，要是这个少年真死在山上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害人的妖精？
自己伏魔卫道半生，可不能就真的这么栽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他现在只想让眼前这个乱了自己心神，还对自己扬言大胆不敬的家伙下山，然后再也别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刚抬起手，准备捏个诀把他吹下山，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也消失了。他那被阳光照得泛着金光有些透明的指尖也失去了光泽，原本谪仙一样的人此时也有了一丝属于凡人的真实。
那少年缓缓睁开眼，明亮的眼睛照得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手上准备掐诀的手也停住了，就这样安静立在空中。
那少年微微抿唇，轻轻张开了自己许久未进水的唇，发出的声音有些暗哑，但流畅也充满了决心。
“喂，我，我明天还会来的。”
随后，少年像是害怕他会给答复一样，爬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
山顶上一时只剩下他自己望着天上的繁星发呆，这些星宿平时是自己推算窥视天命的关键。可此刻，他承认自己有些心慌，他看不见关于那个少年的任何命轨。
但他确实只是个凡人，没有任何不同。
和这山上的每一颗草，每一株花一样，在他的眼里不过都是过客，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底会有些堵塞。是因为之前祖师说的所谓的“尘缘未满”吗？还是自己开始接受那家伙每天都在来烦自己了？
他轻轻抱住头，不想再去想这些深奥的问题了。他现在甚至只想像普通凡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地睡上一觉。
不用去感受星辰运转，也不用感受灵气活动，只是安静地睡觉。
以前，他觉得这些雪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时间还在流动，但现在他好像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茫茫大雪。
凡人来了会被冻死，所以在漫长的时光里并没有任何一个凡人来过，除了那个少年。
但他也必须在太阳落下之后赶紧下山，不然他也会被冻死。
指尖一凉，他低垂下眸子，指尖只剩下了一滴水。是刚才落到指尖的那片雪花，转瞬即逝，等发现的时候指尖只剩下了一滴水留下。
凡人的生命，似乎也和雪一样，一碰就碎。
他的睫毛微颤，想到了那个少年。
他也会因为短暂的生命某一天消逝，而自己会因为长久的生命独自守在这片雪山，甚至登仙。
想到这里，他立马就甩了甩头，试图把自己刚才的想法甩出脑袋。明明只是见了两面，他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凡人就神伤。
反正，这家伙肯定会知难而退，不会再打扰自己了吧。
然而，他还是太高估对方了。
当第二天同一时间，对方还是如约出现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闲天天上山。
“我说，你每天都来，你不烦吗？”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询问他的来意。
因为他现在不仅怀疑对方的动机有问题，他现在甚至还怀疑对方的智商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
“不烦啊，现在看到你站起来挺好的，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瘸子。”
他嘴角一抽，实在是理解不了对方的发言。但对方是个凡人，自己又不能对他动手，万一一失手给他打死了咋办？
算了，他爱咋办咋办吧。
“我不是瘸子。”想了半天，他也就只剩下了这一句话。但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这话说出来只是为了逗他玩。
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一种无力感。虽然很想打他，但是要是自己开了杀戒岂不是这辈子登仙无缘了。
算了，都不容易，何必和他置气。
他深呼吸两下，终于压下了心头上的火气。
要不然就对方这样，自己还没飞升就迟早被他气死。
“行了，验证完我不是瘸子你就可以走了吧？”他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只想让对方赶紧走。不然很难说他继续在这会继续做出什么，这人简直就是气死人。
他话说完，也没见对方离开，但是他也不想和对方继续纠缠。直接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冥想，反正只要等到日落他就会离开的吧，他想。
反正只要自己不理他，总有一天这人会离开的。
这一坐就是许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身后的人依旧天天都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发言惹他讨厌了，那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陪着他安静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稚嫩的少年，到略微成熟的青年。
凡人的生命还是过于短了，他想。
但手上的掐诀的指尖却微微一颤，他竟是开始习惯对方的存在了。他实在是想不到，万一有一天他真的老了，死了，自己又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思考起了修仙的意义，甚至在想，自己要是当个凡人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一直在一起，直到过完短暂的一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并不值得。”少年的声音也沉静了，这也是对方这么多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原来早就猜到了吗。
但对方的意思是当个凡人不值得，还是什么？
“什么意思？”他带着几分颤音询问着，试图找到问题。但很显然，他在自己骗自己，把自己包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你自己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少年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话听得他心头一酸，想要出言反问，但到嘴边就像被施咒般，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同时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这么不成熟的想法。但最终，他将这些都归咎于自己是这么多年太孤单了。
一定是这样，他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淋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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