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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弦杀 银慕山庄刺 ...


  •   入夜。

      几只乌鸦掠过树梢,叫得人心里发毛。

      银慕山庄的冷檀香裹住马车时,司絮知道,猎物到了。

      车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司絮垂着眼,四个侍卫的目光像钉子钉在她脸上。

      “槟州红袖坊,紫霜姑娘。”侍卫长念完名帖,抬头看她一眼,愣了下,随即把目光挪开,“姑娘,例行检查,得罪了。”

      司絮没吭声,只微微抬手。

      丫鬟立刻把一个钱袋塞进侍卫长手里:“我家姑娘赶时间,庄主还等着呢。”

      侍卫长掂了掂,眉开眼笑,摆手让老妇人上前验身。

      老妇人的手在司絮身上摸索时,她越过对方的肩头,扫了眼山庄的围墙。两丈高,东南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过了墙。今晚无月,东南方向没有守卫巡逻。黑暗中翻墙不难,她攥了攥袖口,把那个念头摁下去。

      “好了。”老妇人退开。

      司絮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个浅笑。她提起裙摆踩上马车,动作慢得像一朵云。

      车轮碾过青石板,驶入山庄深处。

      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紧张吗?”

      司絮没答。她把琵琶抱在怀里,指尖在面板下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暗格上摸了摸,那个位置她摸了十年,已经磨出一道浅痕。暗格里藏着一根弦,比刀刃还利。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拼死传出的警告,换来的是七个同门的尸体。叛徒到现在还没挖出来。沈砚是那条线上最后一环,杀了他,北商那边的人才会慌。慌了,就会露出破绽。她等的就是那一刻。

      而北商,那里有她真正要找的东西。几个月前宫主收到密报,北商朝廷正在暗中调兵,边关怕是要起战火。她得查清楚谁是内鬼,拿到北商的兵力布防图。

      她摇摇头:“不紧张。就是想想,今夜值不值得那样。”

      丫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马车在会宾殿前停下。殿门大开,烛火通明,紫檀屏风上写着两个字:澹和。

      司絮抱着琵琶下车,踏进殿门时慢了半拍。脊背挺直,眼角微垂,嘴角挂上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这是红袖坊头牌该有的姿态,她演了无数遍。

      “紫霜姑娘,久仰久仰。”一个玄色身影转过身来,是位中年男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亮了几分。

      司絮福了福身,声音轻柔:“沈庄主安。”

      低头那一瞬,她用余光扫遍整座大殿。四根柱子,每根后面可以藏一个人。屏风后有空隙。

      后堂有道布帘,布帘下露出一小截鞋尖,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见过沈砚的画影,身形更魁梧,鞋码也不对。后堂那个人比眼前这个大一圈。

      沈砚用替身。老狐狸。

      她心微微一沉,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三年前那个雨夜教会她一件事——笑到最后的人,笑得最像真的。

      沈砚抬手示意,目光始终粘在她脸上:“姑娘请坐。久闻紫霜姑娘艳绝槟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司絮垂眸坐下,把丫鬟递来的琵琶搁在膝上。指尖轻抚过冰弦,像在调音,实则是确认暗格的位置。

      “庄主谬赞。小女子不过一介乐伶,能得庄主青睐,已是三生有幸。”她抬眸,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

      沈砚哈哈大笑,亲自执壶斟茶,说道:“姑娘谦虚。听闻你从不外出赴约,今日肯来,沈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庄主说笑。”司絮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转,她紧张的时候会摸东西,这个习惯藏了很多年,还是没改掉。“不瞒庄主,这次破例,是为筹集赎身的银钱……”

      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内侧有道极淡的旧痕,烛光下若隐若现。

      沈砚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眼中多了几分打量。

      他点了点头:“我懂。”

      他正要再说,司絮抢先开口:“小女子最近谱了一首新曲,想请沈庄主品鉴。”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琵琶,抱在怀里,指尖搭上琴弦。

      弦音初起,如泣如诉,似秋雨敲打梧桐。

      沈砚闭眼,身体后仰,沉浸在曲调里。

      司絮垂着眼,看似专注弹奏,实则在数他的呼吸。

      丫鬟站在三步之外,看似慌张地绞着帕子,但她的脚尖始终朝着门口,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了侍卫冲向司絮的路线。

      第三息,呼出,还未来得及吸入,窗破了。

      屏风猛地倾倒,两道黑影从窗外破空而至。刀光如雪,直劈沈砚。

      “有刺客!”

      沈砚反应极快,脚尖点地,身形暴退。但蒙面人的刀更快,刀锋贴着他咽喉划过,带出一线血珠。

      司絮尖叫着抱住琵琶,缩进墙角,脸色苍白。丫鬟也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大喊:“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

      侍卫蜂拥而入,和两个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司絮把脸埋进丫鬟的后背,浑身发抖。抖是装的,但攥着袖口的手指节节泛白,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黑暗,她躲在尸体堆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呼吸都不敢。从那以后她怕黑,但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怕久了就学会不让别人看出来,只是手指不听话。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暗格上。

      但她心里在倒数。

      三、二、一——

      蒙面人的匕首插进了替身的胸口。

      沈砚瞳孔骤缩,趔趄两步,倒地不起。

      “庄主!”

      两个蒙面人见已得手,纵身跃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快追!”“传郎中!”侍卫们乱成一团。

      “不必传了,他活不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布帘掀开,走出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眉宇间刻着风霜。众侍卫齐齐行礼:“庄主。”
      这才是真正的沈砚。

      司絮缩在墙角,身体瑟瑟发抖,眼眶里噙着泪,但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后堂那个人没穿鞋。刚才布帘下的鞋尖不见了,他光着脚走出来。要么是赶时间来不及穿,要么是故意的,为了让脚步更轻。

      不管哪种,都说明他比传闻中更谨慎。

      这副受惊的模样她对着铜镜练过二十七遍。但她的手指始终压在暗格上。那个位置,她默念了十年的字:杀。那个人教过她,杀人的时候不要眨眼。可她每次闭眼之前,都会想起那只伸过来的手。

      沈砚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缩在角落的司絮,叹了口气。“来人果然厉害。若不是本座早有防备,此刻怕是遭了毒手。”

      他走到司絮面前,弯腰伸出手,说道:“惊吓到紫霜姑娘了,沈某向你赔罪。”

      司絮抬起泪眼,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您……您才是沈庄主?”

      “正是。”

      “到底怎么回事!”丫鬟跳起来正要骂,被司絮一把拉住。

      “罢了,曲子已弹完,我们该走了。”司絮站起来,转身正要走。

      “姑娘留步。”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紫霜姑娘是难得登门的贵客,这样走了,岂不是沈某怠慢了。请随我到后堂一叙,容沈某当面赔罪。”

      司絮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已平静了几分。“庄主盛情,紫霜不敢推辞。”
      她把琵琶递给丫鬟,低声道:“小柔,你在外面等我。”

      丫鬟点头,退了出去。

      司絮跟着沈砚走进后堂。后堂比前殿小得多,烛火明亮,进门左手边两盏,右手边两盏,桌上一盏,墙角一盏……六盏,她进门就数了。一张紫檀木桌子,四把椅子,一个紫金香炉。

      没有屏风和立柱,没办法藏身。

      沈砚亲手执壶,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来,“紫霜姑娘可知,沈某等这一曲,已等了半年。”

      司絮没碰酒杯。她不碰别人倒的东西,这是活下来的规矩。

      “沈庄主说笑。小女子不过一介歌伶……”

      “姑娘不必自谦。”沈砚放下酒杯,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抚她的脸,“沈某对姑娘一见倾心。只要你点头,沈某为你赎身。银慕山庄,便是你的金屋。”

      司絮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她分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手已经稳了。

      “沈庄主说的可当真?”

      “绝无虚言。”

      司絮低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不仅要自由,还想要一个名分。庄主给得起吗?”

      沈砚哈哈大笑:“自然给得起。你当我的三夫人,如何?”

      “三夫人……”司絮咬了咬唇,像在犹豫。

      “我保证,你在庄内的地位和待遇,不会比其他夫人差。”沈砚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如何?”

      司絮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嘴角微扬:“好。”

      沈砚大笑,低头去吻她的脖颈。

      司絮微微偏头,像在承受这个吻。她舌尖一勾,将藏在衣领夹层中的薄刃卷入口中。

      她想起那年的冬天,无极宫门外的雪地里,没有灯,没有火,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的主人,现在让她杀人。

      突然,沈砚的身体僵住。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司絮的脖子上,顺着锁骨往下淌。司絮睁眼,用力推开他。沈砚踉跄后退,双手捂住脖子,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他瞪大眼睛看着司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絮把嘴里的小刀片吐在地上,抬手擦掉脖子上的血,动作很慢。

      “你……你……”沈砚终于挤出两个字。

      司絮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很轻:“无极宫。影刃,惊鸿。”

      十年前被无极宫主收留那天,宫主说:影刃不需要名字,有代号就行。但她记得自己的真名——司絮。今晚连暗格里的弦都没用上,用的是自己的舌头。影刃的最后一课,全身都是武器,包括看起来最无害的部分。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无极宫……”

      话没说完,轰然倒地。

      司絮没再看第二眼。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后堂里的血腥气。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不抖了。她抱起琵琶,纵身跃入夜色,衣袂翻飞如墨蝶掠过檐角。

      身后传来侍卫的惊呼声。“庄主——”“快追!”“快通知夫人!”

      追兵的火把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龙。

      司絮没有回头。她记得这条路上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凹坑。半年前她为这条路线踩过五次点。没有灯的山路,她走得比谁都快——怕久了就学会不让人看出来。

      山道的黑暗裹着她,她没有停。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觉得这个人脚步稳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不会注意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节泛白,也不会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光。

      当她翻过最后一道矮墙,农舍的灯火出现在视线尽头时,追兵的喊声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冲进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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