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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念卿 男主贺正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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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堂坐满了。
丝竹声,舞袖翻飞。司絮在后台候场,手指在琵琶面板上敲。这把新琴没有暗格,但她的手指还是在面板下方那道位置摸了摸,这是旧习惯,改不掉。
“姐姐,他来了。”辰宿掀开一条帘缝。
司絮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公子跨进门。锦袍玉带,头戴金冠,身后两个小厮,一个抱酒坛,一个提食盒,架势比钦差还大。
“贺大人到——”
小厮的嗓子尖得像杀鸡。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贺正炎谁也不看,往正中间最好的位置一坐,脚翘到旁边空椅上。
“掌柜的,老规矩,把最好的酒菜拿上来。”
刘掌柜暗自叫苦:每次给钱少,临了还要打包。
他赔着笑上前:“贺大人,雅间订满了,您看这大堂……”
“大堂怎么了?”贺正炎眯着眼,“这临新还有本官坐不得的地方?”
刘掌柜擦着汗,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招呼上酒。
小厮斟酒,酒香四散。贺正炎灌下一杯,咂咂嘴,杯子往桌上一顿。
“掌柜的,新来的头牌今晚登台?”
“是,苏姑娘献艺。”
“叫她出来,本官先听听。”
刘掌柜愣住:“贺大人,苏姑娘还没到时辰……”
“没到时辰?”贺正炎站起来,脚步踉跄,推开小厮往后台走,“本官又不是外人。”
几个歌伎尖叫着躲开。贺正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掀帘子。
帘子掀开时,司絮正低着头摸琵琶面板下方那个本该有暗格的位置,指尖顿在木头上。
贺正炎眯了一下眼,快得像风吹过。然后笑了,带着酒气。
“哟,这就是苏姑娘?”
刘掌柜追上来,满头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司絮站起来,福了福身,“大人安。”
“姑娘不必多礼。”贺正炎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扫到琵琶上,又从琵琶上扫回脸上,“苏念卿?嗯,好名字。”
他没等回答,又问:“家里人还好吗?”
“不在了。”
“可惜,可惜了。”他咂了咂嘴,像在品酒。
说完转身走了,往椅子上一瘫,招呼小厮倒酒。“本大人就要她的曲。听不到不走。”
天黑下来。云来坊的灯一盏盏亮起。
司絮抱着琵琶走上台。月白衣裙,白玉兰簪,脸上没带笑。她没看台下,知道贺正炎坐在正中间,翘着腿,端着杯,目光粘在她身上。
台上灯火通明,她坐下,手指稳稳搭上琴弦。
《秋月》。弹过一千遍的曲子,每个音都嵌在骨头里。今天她弹得慢,慢得像月光一点一点爬过枯枝,喘口气都怕惊着。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有人屏着呼吸,酒杯举到嘴边忘了喝。
最后一个音落下,没人动。过了几息,贺正炎第一个鼓掌,站起来,举着酒杯走到台前。
“好!”他嗓门大,震得烛火晃了一下,“本官听过这么多曲,没一个比得上你。苏姑娘,敬你一杯。”
司絮垂眸:“大人谬赞。”
“别谬赞了,喝一杯。”
“小女子不善饮酒。”
贺正炎不依不饶,酒杯举在她面前,酒液微微晃荡:“不给本官面子?”
掌柜的赶紧来打圆场,话还没出口,贺正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腿一软。
“行了行了,不为难你。”贺正炎哈哈大笑,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改日。改日本官单独请你,你可不能再推。”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司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抱琵琶的手上。
“姑娘的手倒是灵巧。”话没说完,他的手探过来,翻过她的手掌。
习武的手会起茧。她练了十年刀法射箭,每次练完用牛奶泡半个时辰。牛奶不能太烫,太烫伤皮肤,也不能凉,凉了泡不开茧子。十年,那双破手泡了不知道多少回,茧子还没长硬就软了,一层层褪,最后比养在深闺的小姐还嫩。
但贺正炎翻她手掌的那一刻,司絮注意到他的拇指内侧有茧。不是握笔的茧,她见过握笔的茧长什么样,位置不对。那是握刀的。
旁边几个歌伎屏着呼吸看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总算轮到你了”。
司絮心里快速转了一圈。这个人在试探她。一个察事院的纨绔,手上却有常年握刀的茧,要么他自己有问题,要么他也在查什么。
她可以选择装傻,让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歌伎。但她赌了一把,赌他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动她。
她反手扣住贺正炎的手腕,抬眸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能听见:“大人这点薄茧,不像是只握笔的人呢。”
说完立刻松开,退后一步,垂下眼,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薄怒和羞怯,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
贺正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比刚才笑得还大声。
“有意思。”他说,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苏姑娘,你很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座位,把脚翘回椅子上,端起酒杯,目光却再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司絮垂下眼,手指重新搭上琴弦。稳稳的,一下没抖。
弦音再起。
但她心里在想:他手上那个茧的位置,跟鬼手的一模一样。那不是普通侍卫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磨到那个位置。
一个察事院的纨绔官员,为什么天天练刀?
曲终人散,快二更了。
客人陆续散去,小厮们收着杯盏,几个喝醉的被架着往外拖。司絮抱着琵琶往后台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伐不太稳,像是醉了。但节奏不对,真正醉的人脚步会踩空,会撞到东西,不会乱得这么有规律。
“苏姑娘留步。”
她转身。贺正炎站在三步外,手里还提着酒壶。脸泛红,眼神迷离,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清亮,像冰层底下的暗流,一晃就没了。
“大人还有何事?”
“没事。”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小心陈文远。他不是什么好人。”
司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提醒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像在等她问“陈文远是谁”。
“大人说的陈文远是?”她顺着问了一句。
贺正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她问了。“察事院主事,周昱盛的人。”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的手......真的适合弹琵琶。”
说完哈哈大笑,小厮赶紧扶住他。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骂了句“卧草”,头也没回。
司絮站在原地。
辰宿从暗处走出来:“他说什么?”
司絮没答。她的目光落在贺正炎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那片黑暗里她的心跳声格外清楚。
“他说小心陈文远。”
辰宿脸色一变:“他看出什么了?”
“不清楚。我觉得他在试探我。”
“他到底是哪边的?”
“不知道。”司絮想了想,“但他如果真想害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一个察事院的人,想查一个歌伎的底细,有一百种办法。用不着当面说小心谁这种话。”
辰宿点点头,“这人真是看不透。”
“要么他跟陈文远有仇,借我的手。要么……”司絮没说完。
要么他跟她在查同一件事。
她往回走,路过那盏灭了的灯时,脚步快了几分。辰宿跟在后面,灯笼的火光照着前面的路。
司絮低声道:“查查陈文远,还有这个贺正炎。他的底细,我要知道。一个察事院给事中,手上却有握刀的老茧,还检查我手上有没有拿刀的茧子,这个人不简单。”
对面茶楼二楼,一扇窗半开着。灰衣人还在,手边一本簿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念卿的生平、住址、见过的人、弹过的曲子。
簿子最后一页,一个名字被圈了起来,墨迹把纸戳破了。
贺正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