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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粉笔灰与薄荷烟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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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粉笔灰与薄荷烟
九月的风还黏着夏天的尾调,蝉鸣在香樟树叶里苟延残喘。
周叙白站在高三(1)班后门,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的手腕骨节清晰得像尺规作图。他垂眼看着成绩公示栏——红色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压在第一位,总分718。往下数三行,是江烬的,713。
五分之差,跟上学期期末一样。
“看够了吗?”声音贴着耳后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薄荷烟的味道。
周叙白没回头,手指轻轻划过榜单上“江烬”两个字,粉笔灰从公示栏边缘沾上指尖。“作文扣了七分。”他语气平淡,“上次是五分。江同学,你的议论文越来越像意识流散文了。”
江烬从他身侧挤过去,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纯白的T恤。他比周叙白矮两厘米,看人时需要抬一点下巴。“哟,周大会长连我作文几分都记得?”他笑,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那你记不记得,我理综比你高三分?”
空气静了一瞬。
走廊那头有女生快步走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会长!李老师让你去拿竞赛报名表……”话音在看到江烬时卡住,脸莫名其妙红了。
周叙白收回手,指尖那点粉笔灰在光下泛着白。“知道了。”他转身,与江烬擦肩时,校服衣角短暂地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两片互相排斥的磁铁。
“哦对了。”周叙白走出两步,侧过半边脸,“今天升旗仪式,我主持。”
江烬正从裤兜里摸烟盒的动作一顿。
“所以,”周叙白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掺进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护旗手是你。在我左后方,三步距离。别像上次那样踩我影子。”
*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升旗仪式。九点半的太阳斜斜切过操场,把学生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烬站在队列里,看着周叙白走向旗杆下的主持台。那人连走路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被皮带妥帖地收进裤腰。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装。”江烬用气声说。
“江哥,你说啥?”旁边的体委凑过来。
“我说——”江烬拉长声音,“周大会长今天头发抹了多少发胶?”
周围几个男生闷闷地笑。笑声还没散,主席台上的周叙白正好看过来,目光穿过半个操场,精准地钉在江烬身上。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
“请全体同学,保持肃静。”
江烬扯了扯嘴角。
仪式开始。国歌响起时,周叙白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江烬作为护旗手之一,捧着国旗一角,一步步向前。他能感觉到周叙白的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像实质的触手。
三步距离。江烬刻意迈大了一步,两步半。
国旗升到顶端时,周叙白该念下一段主持词。可他停顿了——大概只有零点五秒,没人察觉,除了江烬。因为江烬在那一刻,用鞋尖轻轻碾过了周叙白在水泥地上的影子,从头部,到肩膀,再到胸口。
很幼稚。他知道。
周叙白的声音重新响起,平稳如常。但江烬看见,那人握着话筒的左手,小拇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
午休铃响过后,教学楼渐渐空了。
江烬没去食堂,他拐进艺术楼。高三艺术班在四楼,画室在最东头。推开门,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大扇的玻璃窗,把满屋的画架、石膏像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画具箱。底层,烟盒下面,压着一本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是上个学期末画的——周叙白在图书馆的样子,低头写字,后颈的弧度,握笔的手。画得隐秘,角度刁钻,像偷拍的快照。江烬盯着看了几秒,烦躁地合上,从箱子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校内禁止吸烟。”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烬动作没停,咬住烟,点火,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周大会长,”他透过烟雾看倚在门框上的人,“艺术楼归学生会管了?”
“全校都归学生会管。”周叙白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他停在江烬的画架前,目光扫过那幅未完成的静物——几个苹果,一个陶罐,光影处理得相当漂亮。“色彩感觉不错。”他说,像老师在点评作业。
江烬笑出声:“您还会夸人呢?”
“实事求是。”周叙白转身,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一个坐画凳,一个坐木椅;一个指间夹着烟,一个膝上摊着本竞赛习题。
沉默在画室里蔓延,只有窗外遥远的打球声和蝉鸣。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江烬突然问。
周叙白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公共空间。”
“食堂我坐哪儿你坐邻桌,图书馆我借什么书你借同一排,现在连画室——”江烬掐灭烟,“周叙白,你是不是暗恋我啊?”
笔尖停了。
周叙白慢慢抬起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像羽毛掉在地上。
“江烬,”他说,“你理综最后一道大题,第三种解法,是错的。”
江烬愣住。
“你用了洛必达,但前提条件不满足。阅卷老师没细看,给了你满分。”周叙白合上习题册,站起来,走到江烬面前。他个子高,垂眼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所以实际上,你总分应该是710。比我低八分。”
画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江烬也站起来,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他能闻到周叙白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还有一丝……墨水的味道。
“所以呢?”江烬听见自己问。
“所以,”周叙白伸手,用指尖——就是早上沾了粉笔灰的那根手指——轻轻擦过江烬的下巴。那里蹭到了一点炭笔灰,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别太骄傲。你赢我的每一次,都可能是我让的。”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烬站在原地,很久,慢慢抬手,摸了下刚才被碰到的下巴。然后他转身,抓起画架上那幅静物,连画布带框,狠狠砸进角落的废纸堆。
画布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画室里回响。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几秒后,他又走过去,从废纸堆里把画捡回来,小心地拍掉灰,重新放回画架。
窗外,云飘过去,阳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江烬坐回画凳,重新点了支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它慢慢燃成一段灰。然后他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拿起炭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凌乱到清晰,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白衬衫,挽起的袖口,握着话筒的手,还有侧脸在阳光下那圈淡淡的光晕。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在画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我恨你像恨一场不肯停的雨。”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而此刻,已经走到楼下的周叙白,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能认出是江烬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柔软得不像话。
周叙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望向四楼画室的方向。然后他低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一行与某人笔下几乎相同的话:
“我恨你像恨一场不肯停的雨。但若雨停了,我又该如何怀念潮湿。”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重新迈开步子。
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高三(1)班和艺术班恰好同一节。
篮球场上,男生们分成两队。巧也不巧,周叙白和江烬是对手。
“江哥!这儿!”体委把球传过来。
江烬接球,转身,正好对上过来防守的周叙白。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噼里啪啦溅起无形的火花。
“让开。”江烬压低声音。
“试试。”周叙白张开手臂,防守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江烬运球,假动作向左,突然变向突破。周叙白反应极快,脚步跟上,手伸出——没去断球,而是轻轻擦过江烬的腰侧。
布料摩擦的瞬间,江烬动作滞了半拍。就这半拍,周叙白的手已经切掉了球,转身,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空心入网。
哨响,得分。
周叙白落地,回头看向江烬。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清晰的下颌线。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那眼神翻译过来是:你输了。
江烬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运球的姿势。腰侧刚才被碰到的地方,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热得发疼。
“江哥?没事吧?”队友跑过来。
江烬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他看向周叙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下次,一定让你哭出来。”
周叙白正在喝水,闻言动作一顿。瓶身被捏得轻微变形。他没回头,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
水珠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