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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羽，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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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夏热未退，天色渐沉下来。
三两分钟后，暗沉的天空终于落下硕大的雨珠，激起马路上尘土飞扬。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雷声伴伴着嘈杂的雨声袭来，燥热被吞噬。
阴沉的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在以往不同时间亮起，是漆黑的屋里的人们企图消除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池劲羽看向窗外，雨在空中不间断的落下，形成密密麻麻的白线，空气中腾起的水雾让远处的街道变得朦胧。
他的脑海还停留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最后一句话--
“妈真的没办法了，对不起，小羽，妈真的累了。”
这句话就好像一直藏在噩梦里，不断惊吓又反复安抚，最终还是走向现实。
墙角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黑色雨伞，面上落满了灰，撑开时已经发黄生锈的伞柄在摩擦下发出尖锐的声音。
外面一片昏暗，已经到了傍晚。巷子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着油烟的味道，淡淡的白色炊烟消失在上空潮湿的雾气中。
池劲羽撑着伞走向巷口，嘈杂的炒菜声、小孩子看动画片的声音、老人家永远放在桌上的收音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音的戏腔，所有声音都混合在一起逐渐消失在他身后。
出了巷子就是老城区街道，周边除了便民商店就是几家开了十几年的苍蝇馆子，七路公交永远这个点到。
路边的樟树在发黄的灯光下投射出淡淡的不停摇曳着的影子。上了七路公交，窗外零零散散的各种灯光在窗户的雾气上形成一个两个红的黄的圆圈，他看着出了神。
公交驶过几条街，从老城区到了新建区，路边的房屋也从低矮老旧的居民楼变得高大明亮起来。
“西街到了，下一站，蒲亭。”
明亮的播报声划破安静，把池劲羽的思绪拉到现实。西街入口的霓虹灯映入眼帘，池劲羽在这一站下了车。
以往这个点的西街总是人声鼎沸，许多年轻人下了班喜欢到西街来吃饭，这里没高大上的餐厅，只有接地气的大排档和烧烤摊，味道好价格还实惠，成了在新城区的打工人的宝藏去处。
但今天下雨来的顾客就很少了，只有寥寥几几个坐在室内，整条街显得格外的冷清。
池劲羽在这条街的一家餐馆打工已经快一年了，每天放学他都会坐公交来这里工作到晚上十点才回去，学校晚自习正好也是十点放学，所以梁盼从来不知道他在这里做兼职的事。池劲羽也不可能让她知道。
她只知道池劲羽周末的时候在给有钱人家的小孩做家教，能挣不少钱。
当然，前一半是事实，但是工资并没有她知道的那么高，其中一半的钱都是池劲羽靠西街的这份工作挣来的。
池劲羽这份兼职来之不易。老板不收未成年人，虽然池劲羽来的时候故意没穿校服，但是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拥有的特质是从来不需要通过一件校服来证明的，即使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显成熟，老板还是从他干净的脸上嗅到了稚嫩的气息。为此池劲羽前后跑了三回，老板看他实在诚恳才同意收他。
做了几天后老板发现他干活利索不说，还从不偷懒，话也很少。总是问什么答什么从来不多说，整个人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感。
有时候碰到一些麻烦的事店里其他五大三粗的家伙总是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一问三不知，而池劲羽总很轻松地就解决了，这种时候老板都会感叹：还是读书人的脑子好使啊！
少年个子高挑，身体虽然没有成年人的壮硕却已经显现出隐隐的肌肉线条。最主要的是他那张脸，老板活了那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实在帅气，连当年的自己也略显逊色。
就是这张脸惹得店里的年轻女性顾客越来越多，不少女生甚至拉着小姐妹慕名前来“打卡”，老板察觉到商机后立马减少了池劲羽在后厨的杂活让他去给顾客点单上菜，看着店里生意越来越红火老板乐呵呵地给池劲羽涨了工资，对这个年轻小伙也是越来越喜欢。
到了店里，几个食客在吃饭，后厨只有两个人，油烟的味道隐隐潜入鼻腔。
今天餐馆比往常冷清了许多，室内的位子都没坐满，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老板正低头在收银台记账。
老板叫李桂，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大叔，一到夏天就穿着白色背心脚上拖着人字拖，还总是把原本就没多少布料的衣服往上拉，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算盘，眼里总是透露着精打细算的精明感。
店里的员工明面上都叫他李叔，背地里都喊他李扒皮，因为他实在是太抠：上班迟到要罚钱，在后厨偷刷手机要罚钱，这些倒也不是毫无道理，但桌子收拾慢了罚钱是什么鬼啊，而且还是仅凭他肉眼观测的慢（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时间比秒表上转的快好几倍）
总之，好像抓住一切机会扣员工的钱。虽然他开的工资比周边餐饮店的都高些，但是被他一番东扣西减下来跟别的店也几乎一样了。
店里的几个伙计背后都对他怨声载道，称他这种行为“简直可耻，令人发指”。
但是池劲羽却丝毫没感觉，所有人都被李桂扣过钱他却从来没有过。虽然他从来都遵规守矩，任何行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但是店里的伙计都一致认为李扒皮对池劲羽很是宽容，甚至对他的说话态度都要好很多，活像个干爹。
于是李扒皮又多了一条罪——双标罪。池劲羽对此不可否置，李叔待他的确很好。
收银台旁边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戴圆框眼镜矮个子男生从里面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忙不迭撞上池劲羽的目光。
他叫孙晨，是店里的员工，平常就属他被李桂教训的最多，池劲羽一看这情形就知道他刚才一定又躲在卫生间里偷懒。
孙晨见到池劲羽什么都来不及想，马上对他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结果刚走两步突然碰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的招财猫铃铛，招财猫立刻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
“站住！”
李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晨吓得头也不敢回。
他顿时恨死了这个招财猫，还什么招财猫，简直是自己的挖财猫，估计李扒皮又要扣自己的工资了。
“我说你跑哪去了，你个孙猴子，刚刚是不是又在偷懒？!”
“嘿呦李叔，瞧你这话说的，我刚不在上厕所吗。人有三急，上厕所总不能罚钱吧。”
“欸你个好小子，你今天都跑了几回厕所了啊？每次都起码待个二十分钟才出来，怎么，又便秘了啊？”李桂一副不打算饶过他的架势。
“这不是小池吗！你怎么来了？”，孙晨眼看就要糊弄不过去了，立刻大声地冲着池劲羽喊。李桂果然转过头去，孙晨趁机溜进了后厨。
李桂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这才看见池劲羽站在门口。
这几天下午都会下雨，生意没那么好，李桂就让员工分成两批轮流上班，今天池劲羽并不需要来。
“怎么啦，小池，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来了？”李桂开口问道。
池劲羽却并不立刻回答，只见他神色黯淡，嘴唇紧抿。
空气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孙晨和其他员工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李叔，你能预支我下个月工资吗？”良久，池劲羽终于开口道：“还有，我明天来不了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李桂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从来没见过池劲羽露出这种神情，即使他一字不说他也知道发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李桂虽然没那么了解池劲羽，但是知道他在市一中读书。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是个省重点，学生的课表总是要排到晚上十点才能放学。池劲羽刚开始撒谎说自己在三中读书，来这里是为了攒钱买电脑打游戏，三中的学生出了名的调皮爱玩，这个理由毫不违和，李桂理所当然地信了。
直到有次掉在地上的校徽被李桂捡到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中的。
而且时间久了就能看出来他并不是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差生，李桂店里的其他员工在没生意的时候都会聚在一块打游戏，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池劲羽跟他们一块玩过。他总是独自在一旁刷手机。
有次池劲羽的手机放在桌上忘了熄屏，李桂无意间看到一屏幕全是英语单词。还有一回他在卫生间里打电话，卫生间的门隔音效果不太好，李桂从外面经过隐约听到了几句话，才了解到他家里情况貌似不太好。从那之后李桂就对池劲羽关怀备至。
李桂有个儿子跟池劲羽一样大，但是跟他完全相反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叛逆少年。看到池劲羽这么懂事，李桂打心底里心疼他，瞒着店里其他几个人偷偷给池劲羽涨工资还给他多放一天假。
池劲羽知道李桂是个很精明的人，即使他有意隐瞒但还是难逃他的法眼。
也知道李桂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这将近一年来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有时候竟会从他这个陌生的大叔身上感受到久违的父爱。
池劲羽很感激，但是面对李桂的疑问他真的无法回答。
这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来说简直是最残酷的剥削，他无法放下那点强撑着的可怜的自尊心，也做不到向他人揭伤疤。
有时候他很讨厌自己那股莫名的自尊心，让他即使装作成熟，装作一切都游刃有余都还是让他在某个触及自己伤痛的时刻溃败成军。
所以池劲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依旧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没什么。”
“……行。”李桂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事，毕竟活了这么久。他看着池劲羽欲言又止的样子内心不禁感到一丝心酸，但还是没再追问：“你这小子，难得跟我请回假，过两天别忘了来啊……”
池劲羽拿到了工资就开始打算他爸住院的事。
池济民自从两年前病了以后就一直躺在医院，梁盼一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服装厂上班一边负责照顾他。现在梁盼走了，池劲羽还要上学，只能另想办法了。
下个月的医药费还没缴，他今晚就得去医院把路济民的事打点好。学校后天开学，明天就得把学费交了。在心里盘算一阵后他觉得又该多接两个家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