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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混浊的灰蓝。我躺在床上,听见雨水沿着老式瓦片的沟槽流淌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某个被遗忘的钟表还在固执地走动。这栋位于石狮九亭的老屋,是外婆留下的。她已经走了七年,屋子空了六年零十一个月。而我,是在第七年的秋天回来的。

      空气里有股霉味。不是刺鼻的那种,是温和的、缓慢的霉,像时间本身在呼吸。我掀开被子——那床绣着水仙图案的棉被,边缘已经泛黄——走到窗前。木窗的插销生了锈,我费了些力气才推开。湿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巷子里煎蛋、雨水和不知名花朵混合的气味。

      九亭的巷子窄得像一道裂缝。对面的灰墙距离我的窗不过两臂宽,墙上爬满了青苔,在雨水的浸润下绿得发黑。有户人家的晾衣绳横跨巷子上空,一件褪色的蓝衬衫在细雨里微微摆动,像某个悬在半空的、无精打采的幽灵。

      我穿上外套。那是件卡其色的风衣,去年秋天在先锋书店买的。当时陪我挑衣服的人说,这个颜色像“枯萎的梧桐叶”。现在想起这个比喻,觉得矫情得可笑。梧桐叶枯萎时是什么颜色?是这种干涩的、毫无生气的卡其色吗?不,真正的枯萎是斑斓的,是黄褐、暗红、焦糖色交织在一起,是死亡前最后一次绚烂的挣扎。

      下楼时,木楼梯发出呻吟。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部分都被踩得凹陷下去,光滑得像抛过光的骨头。外婆曾说,这楼梯记住了每一个走过它的人——外公沉重的步伐,母亲轻快的跳跃,我童年时笨拙的跌撞。现在,它又记住了我的归来。一个三十四岁,离了婚,辞了职,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女人。

      厨房的水池里积着薄薄一层灰。我拧开水龙头,先是锈红色的水涌出来,流了一阵才变清。我用掌心接了一些,扑在脸上。水很凉,带着铁锈的腥味。这味道突然唤醒了一段记忆:七岁那年,我在这水池边踮着脚尖洗手,外婆在旁边剥毛豆。绿色的豆荚裂开,滚出三四颗嫩绿的豆子,掉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宝啊,”外婆说,她的石狮口音把“宝”念成“波”,“你看这毛豆,一颗颗多饱满。秋天就该吃这个。”

      “为什么秋天要吃毛豆?”

      “因为秋天是结果的季节呀。”她停下手,看向窗外,“万物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然后,就该休息了。”

      那时的我不懂。我以为收获是快乐的事,是圆满的句号。现在才明白,收获同时也是结束,是把一季的生长、期待、挣扎全都交付出去,然后面对一片空无。

      灶台上还放着外婆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我拿起杯子,轻轻摩挲那些破损的边缘。忽然很想喝一杯热茶。

      茶叶罐在橱柜最上层。我踮脚去够,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拿下来看,是个铁皮盒子,原本装糖果的,上面印着穿旗袍的美人,颜色已经斑驳。打开,里面没有糖,而是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我坐在厨房那张掉漆的木桌旁,解开橡皮筋。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脆弱得像蝴蝶翅膀。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1973年10月23日。是外公写给外婆的信,那时他在北方的部队服役。

      “秀英吾爱,”信的开头这样写,“北方的秋天来得真急。昨日还穿着单衣,今日晨起训练,竟看见地上结了薄霜。白茫茫一片,像撒了盐。同乡说,这是要下雪的前兆。若真下雪,便是我在北方见的第三场雪了。”

      “你信中说石狮近日多雨,巷子积水,你上班需赤脚涉水而过。我听了心疼,却又羡慕。至少你踩的是家乡的水。我这里的水都结成了冰,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柔。”

      “夜里站岗,抬头看星星。南方的星星是否还如我们年轻时躺在后山看到的那般稠密?你说过,秋天的星空最清澈,因为空气干净。我在这里看到的星星也很亮,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也许是思念吧。思念像一层毛玻璃,把一切都变得朦胧,美得不真实。”

      “随信寄去五元钱,你给自己添件厚衣裳。勿要省着,身体要紧。等我回去,我们再一起去中山路那家店吃面线糊。你说那家的味道最好,我总记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是竖写的钢笔字,笔画刚硬,转折处却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心情激动。我把信轻轻放回桌上,手指拂过那些字迹。墨迹已经褪成褐色,像干涸的血。

      窗外,雨渐渐小了。我决定出去走走。

      九亭的巷子像迷宫。不,迷宫至少有个出口,这里的巷子却是循环的,弯弯绕绕,最后总会回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岔口。小时候,我常在这里迷路。不是真的迷路——我知道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大路——而是一种故意的、享受的迷失。我喜欢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间游荡,看各家门楣上不同的装饰:这家贴着褪色的“福”字,那家挂着风干的辣椒串;这家窗台上摆着几盆蔫了的茉莉,那家门槛被磨成光滑的弧线。

      如今再走,巷子变窄了。或者说,是我长大了。墙壁似乎更高,天空被切割成更细碎的片段。很多老屋的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锁,锁身锈成深红色。也有几栋拆了,原地长出粗糙的水泥楼房,三四层高,外墙贴着惨白的瓷砖,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在一处转角,我停住了。这里曾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地,形成一片小小的森林。夏天,老人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摇扇乘凉,我们这些孩子则在气根间捉迷藏。现在,榕树不见了,原地是一个停车场,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汽车。地面上还隐约能看到树根被挖走后留下的浅坑,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我蹲下来,看那片水洼。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水泥地。一片梧桐叶半浸在水里,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手背。忽然,水里浮现一张脸——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个男孩的脸,大约八九岁,眼睛很亮,嘴角有颗痣。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抬头。男孩就站在我面前,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书包。他好奇地看着我,眼神干净,没有成年人那种审慎的距离感。

      “看这水洼。”我说,“以前这里有棵大榕树。”

      “我知道。”男孩在我旁边蹲下,“我奶奶说的。她说那棵树好大好大,夏天能遮住整个巷子。后来要修停车场,就砍掉了。”

      “你奶奶还记得?”

      “记得啊。她说砍树那天,好多老人哭了。树倒下来的时候,声音好响,整个地面都在震。”男孩用手指划着水,“我那时还没出生呢。要是我在,肯定不让砍。”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拦不住的。”

      “为什么?”

      “因为大人总是有理由。他们会说,树太老了,不安全。或者说,这里需要停车位。他们总能找到理由。”

      男孩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就像我爸要卖掉我养的小狗,说我们要搬家,新房子不让养宠物。其实我知道,他就是嫌麻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巷子那头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用石狮方言,拖得长长的:“收——旧电视、旧冰箱、旧电脑——”

      “你是新搬来的吗?”男孩问。

      “不,我以前住这里。好多年了,回来看看。”

      “哦。”男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那我走啦,要去上补习班。”

      “去吧。”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阿姨,你要是无聊,可以去街角的‘时光书屋’。我奶奶说,那里有个怪爷爷,整天在里面修旧书。不过他的书店很安静,能待一整天。”

      “谢谢你。”

      男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时光书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想起来了,以前那里是个租书店,兼卖文具。店主是个总戴着老花镜的老伯,我们叫他“眼镜伯”。他会把最新的漫画藏在柜台下面,只租给熟客。我和小伙伴们常凑钱租一本《哆啦A梦》,四五个人头碰头地围着看。

      顺着记忆,我朝街角走去。

      书店还在,但门面完全变了。原来的绿色木门换成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有人进出时会叮当作响。招牌是手写的毛笔字“时光书屋”,挂在门楣上,字迹洒脱,边缘有些剥落。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荡开。

      店里比我想象的宽敞。书架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和磨损。书按类别大致分了区,但并不严格,文学旁边插着历史,哲学下面压着艺术画册。空气里有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一个老人正伏案工作。他戴着放大镜,手里拿着细小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修补一页破损的书页。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但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随意。

      我在书架间慢慢走动。这里的书很杂,有崭新的精装本,也有封面破烂的旧书。在一排地方志的区域,我抽出一本《石狮风物志》,出版于1985年。翻开,扉页上有钢笔写的题字:“赠陈老师留念。学生林文雄,1986年秋。”

      秋。这个字在眼前停留了一会儿。我继续翻,书页已经发黄变脆,但保存得不错。里面有石狮的老照片:中山路的老店铺,街上跑着的人力车;姑嫂塔的远景,那时周围还没有那么多楼房;元宵节的游灯队伍,人们举着纸扎的龙灯,面孔在昏黄的光里模糊不清。

      翻到某一页,我停住了。那是一张九亭的老照片,拍摄于六十年代。巷子比现在宽,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石板已经碎裂。孩子们在巷子里玩耍,一个女孩正在跳房子,辫子飞起来。照片的注释写着:“九亭巷弄生活。拍摄者不详。”

      我盯着那个跳房子的女孩。她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姿态——右脚抬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张开保持平衡——忽然击中了我。我也曾这样跳房子,就在这条巷子里。我们用粉笔画格子,扔一块扁平的瓦片作为“房子”,单脚跳,不能踩线。夏天赤脚跳,脚底被石板烫得发红;秋天穿布鞋跳,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本书可以拿到那边去看。”

      我抬头,是那个老人。他已经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正看着我。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灰色的中式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哦,好。谢谢。”我把书拿到窗边的桌子旁,在他对面坐下。

      “第一次来?”他问,声音温和。

      “算是。我小时候住九亭,后来搬走了。这次回来看看。”

      他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继续低头修补书页。我翻开《石狮风物志》,找到九亭的章节读起来。文字是八十年代的风格,平实,甚至有些刻板,但记录了很多我已经遗忘或从未知道的细节:九亭原名“旧亭”,因明代曾有一处驿亭而得名;巷子里的水井大多建于清中期,水质甘甜,直到七十年代末还在使用;民国时期,这里出过一位有名的裁缝,专做旗袍,连南洋的华侨都慕名来定制……

      读着读着,我忽然想起男孩的话。

      “请问,”我开口,“您就是那个‘修旧书的怪爷爷’吗?”

      老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水面的涟漪。“是街口小凯说的吧?那孩子,总给我乱起外号。”

      “他说您的书店很安静,能待一整天。他说得没错。”

      “喜欢安静是好事。”老人放下手里的工具,揉了揉眼睛,“现在能安静待着的人不多了。大家都急急忙忙的,不知道在赶什么。”

      “您在修什么书?”

      “《陶庵梦忆》,明末张岱的。这本是民国时期的石印本,前主人保管不善,书页粘连,虫蛀也很严重。”他轻轻翻动那本正在修复的书,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我一点一点把它分开,补上虫蛀的部分,重新装订。慢是慢,但看着它一点点恢复,是件乐事。”

      我看着那些破损的书页。纸张薄如蝉翼,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但经过老人的修补,缺失的部分被小心翼翼地补上相似的纸张,再用极细的笔补上缺字。不是模仿原字体,而是用一种更细的笔迹注明,看得出是后补的,但不破坏整体。

      “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三个月,或者更久。不急。”老人说,“书和人一样,有自己的时间。急不得。”

      窗外又下起了雨。这次是绵绵细雨,无声地落在玻璃上,聚成水珠,缓缓滑下。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老人偶尔挪动工具的轻微声响。这种安静不是空虚的,是饱满的,被书香、旧木头和雨声填满的安静。

      我继续读那本风物志。读到“节俗”一章时,一段记录吸引了我的注意:

      “重阳登高,旧时石狮人多往姑嫂塔。是日,携菊酒、蒸糕,亲友相伴而上。登顶远眺,可见泉州湾帆影点点。近年此俗渐衰,惟老年人仍循旧例。”

      重阳。我算了算日子,还有一周。母亲在世时,每年重阳都会带我去登高。不是姑嫂塔,而是附近的一座小山。她说不必去人多的地方,有心就好。我们会带上一壶茶,几块她亲手蒸的米糕,慢慢爬上去。山顶有块大石头,我们坐在上面,看远处的海,灰蓝色的,与天相接。

      母亲会指着海的方向说:“你看,海的那边,就是台湾。你外公的弟弟,我的叔叔,就在那边。”

      “他为什么去那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总是这样回答,然后沉默。

      后来我知道,那位叔公是1949年随部队去的台湾,从此再没回来。八十年代两岸通邮后,他曾寄信回来,信很短,只说一切都好,勿念。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在海边拍的,他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花白,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海,和我从山顶看到的海很像,又不太一样。

      母亲把那张照片放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有时她会拿出来看,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脸,不说话。那时我不懂那种沉默的重量,现在想来,那沉默里是四十年的分离,是一湾海峡隔开的生死与时光。

      “想到什么了?”

      老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书页,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想到我母亲。”我说,“她喜欢重阳登高。”

      “是个好习惯。登高望远,能让人心胸开阔。”老人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接过。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用麻绳穿起。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诗,用钢笔抄录,字迹工整。

      “这是一位客人留下的。他在石狮住过一段时间,临走前把这本诗集送给我,说‘留给有缘人’。我看你像是个会读诗的人。”

      我翻到其中一页,诗的题目是《秋日登姑嫂塔》:

      “石阶盘旋而上,步履丈量时光。

      每一级都压着一声叹息,

      来自那些再未归来的人。

      塔顶风大,吹散鬓边白发。

      远处海平线模糊,

      像记忆与遗忘之间的那条界线。

      我们登高,不是为了望远,

      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低处。

      还在人间。”

      没有署名。我问老人:“写诗的人是谁?”

      “一位教师,姓林。很多年前了,他常来店里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他生病,去了上海治疗,再没回来。他家人来收拾遗物时,说这些书和本子就留在这里吧,也许还有人会看。”

      我摩挲着粗糙的封皮。诗很淡,但后劲很足,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入口无味,入喉方知苦涩。

      “谢谢您让我看这个。”

      “书就是让人看的。”老人重新坐下,拿起镊子,“就像人,活着就是为了遇见该遇见的人,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然后离开,把位置让给后来的人。”

      雨还在下。我坐在窗前,读完了整本诗集。诗都不长,写的都是石狮的日常:早市的喧嚣,午后的困倦,夜晚的寂静,离别的车站,重逢的泪水。语言朴实,但意象精准,像用细针绣花,一针一线,密密缝。

      合上诗集时,天已经暗了。老人打开了台灯,昏黄的光晕在书桌上铺开一个温暖的圆。他还在工作,戴着放大镜,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那个侧影让我想起外公——不是记忆中的外公,而是照片上的。家里有张外公年轻时的照片,他坐在桌前写字,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

      “我该走了。”我站起身,“书钱多少?”

      老人摆摆手:“不用。那本风物志是旧书,不值钱。诗集是客人留的,更不该卖。你若有心,下次来时,带本你想捐的书就好。我这店里的书,一半是买的,一半是别人送的。”

      “一定。”

      走出书店,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湿得更重,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老式的那种昏黄路灯,灯罩上结着蛛网。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光圈,我踩着这些光圈走,像踩着水里的月亮。

      回到老屋,我没有开灯,摸黑上楼。窗外,对面人家的灯也亮了,透过窗帘,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有人在炒菜,油锅刺啦的声音,接着是葱蒜的香气飘过来。这是人间烟火气,具体而微,却让人安心。

      我躺在床上,听着夜晚的声音。远处隐约有电视声,不知哪家在放闽南语电视剧,对白听不清,只断续飘来几句唱腔。更远处,是马路上的车流声,沉闷的,持续的,像城市的呼吸。

      闭上眼睛,白天的一切在黑暗中重现:泛黄的信,跳房子的女孩,修书的老人,手抄的诗,男孩干净的眼神,水洼里的枯叶,空气里的霉味,雨的声音,书页的声音,脚步声,心跳声。

      我想起张悦然在《誓鸟》里写的一段话:“记忆不是照片,不是可以随时拿出来观看的静态图像。记忆是水,是流动的,会蒸发的,会结冰的,会以不同的形态存在于不同的温度中。而回忆,就是把那水重新捧起来的过程,无论它变成了什么形态,都会从指缝间漏走大部分,只剩下掌心那一点湿润,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我摊开手掌,在黑暗里凝视。掌心空空,只有细微的纹路,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像干涸的河床。

      睡意渐渐袭来。在意识的边缘,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声音——水仙开放的声音,短促的、洁白的一声叹息。在夜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它自顾自地开了,又谢了。不为谁,不为什么,只是完成了开放这个动作,就像秋天完成了降临,就像我,完成了这一天的回归。

      明天,也许该去海边看看。那个母亲曾指给我看的方向,海的那边,是另一个秋天。

      窗外,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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