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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

      信封是在夜里打开的。

      我没有立刻看。从茶馆回来,我将那牛皮纸包放在书桌正中,便去做别的事。烧水,煮饭,清扫,甚至将换季的衣物拿出来整理。手指做着这些熟悉的事情,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它沉默地伏在昏黄的灯下,像一只沉睡的、怀揣着巨大秘密的兽,又像一枚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锈蚀的钥匙,等待着开启一扇我既向往又畏惧的门。

      我拖延着。并非害怕看到悲伤的内容——这个秋天的石狮,我已见过太多悲伤的形态。淑芬等待四十年的泪水,苏婉君未寄出的信笺,老陈父亲永不回头的背影,甚至我自己青春里那些无疾而终的悸动,都已像盐分渗入土壤,成为我理解这片土地与人事的底色。我拖延,更像是一种对“开启”本身的敬畏。一旦打开,那些被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的气息、情感、叹息,便会汹涌而出,弥散在这间老屋的空气里,附着在我的呼吸上,成为我记忆与感知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我需要积攒足够的安静,足够的空旷,来盛接它们。

      夜幕完全垂落。巷子里的声息渐渐沉入地底,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像疲倦的叹息,划过寂静的夜空。我洗净手,擦干,坐在桌前。煤油灯的火焰跳跃了一下,稳定下来,将我和信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放大,交融。我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粗糙的、带着陈年灰尘与纸张特有凉意的表面。然后,解开了那根已经失去弹性的、发黄的白棉线。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叠用紫色缎带系着的信件,缎带已褪成暗淡的灰紫,边缘起毛。几张单独的黑白照片,四角用那种老式的、背后带黏胶的小三角相册角固定在一张硬卡纸上,照片本身有些泛黄卷曲。还有一本深蓝色布面、巴掌大小的册子,是那种最老式的“工作手册”,封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随记”,字迹工整,但笔画略显滞涩。

      我先拿起照片。硬卡纸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九五零年,摄于石狮中山公园。左起:王仁雍、苏婉君、王怀远(吾兄)。” 字迹与封面“随记”相同,应是王仁雍(那个叔祖父)的手笔。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背景是中山公园常见的亭子,栏杆,模糊的树影。左边站着一位穿浅色长衫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直视镜头,眼神明亮,带着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略带理想主义的神采。这应该就是年轻的王仁雍。中间是一位穿素色旗袍的女子,齐耳短发,脸庞秀美,眼神却有些躲闪,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向左边,望着王仁雍的方向,嘴角是一抹极淡的、羞涩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笑意。她就是苏婉君。右边另一位青年,穿着类似的中山装,相貌与王仁雍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些,笑容也更为爽朗,一手随意地搭在弟弟(?)肩上。这是王怀远,王仁雍的兄长,王仁雍(今日茶馆里那位)的祖父。

      照片凝固了某个遥远的、阳光尚好的春日午后。三个年轻人,风华正茂,对未来尚怀揣着模糊而热切的憧憬。他们不知道,快门按下的瞬间,便是某种圆满的顶点。之后,便是漫长的离散、等待、无望的坚守,与跨越海峡的、至死方休的遗憾。照片上的苏婉君,望着王仁雍的那一眼,那抹羞涩的笑意,竟成了她此后一生情感世界里,最后一点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我久久地凝视着照片上苏婉君的脸。试图与西山墓碑上那个冷冰冰的名字,与那封信里哀婉绝决的文字,与茶叶店老伯口中“眉间总有轻愁”的形象联系起来。是的,是她。照片上的她,美得清柔而脆弱,像早春枝头一朵薄雪覆盖的花苞,仿佛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落枝头,零落成泥。而她望向王仁雍的眼神,那种全然的信赖、依恋、以及深藏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慕,让我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那眼神太过清澈,太过用力,仿佛已将一生的光亮与热情,都预支在了这一刻的凝视里。

      我轻轻放下照片,拿起那本“随记”。翻开扉页,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乙未年至丁酉年,于石狮、泉州。” 乙未年是1955年,丁酉年是1957年。是他离开前的那两三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字迹是工整的行楷,但越往后,越见潦草,有时大段涂抹,有时又反复描画某个字,透露出书写者内心的激烈动荡。这不是日记,没有日期,没有连贯叙事,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苦闷、无处倾诉时,随手记下的心灵碎片、梦境、诗句摘抄,以及对某个身影无尽无休的、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思念。

      “三月十五,雨。园中梨花落尽,宛如她离去那日肩头的细雪。她说:‘梨花太脆弱,一夜风雨便凋零。不如松柏,经冬不凋。’ 我知她意有所指。时局如晦,风声鹤唳,家严已露口风,欲与镇东林家结亲,以固家业。林家女,闻之贤淑。然吾心已如磐石,不可转也。唯她,唯她而已。”

      “四月夜,梦魇。见她在滔天巨浪中沉浮,伸手呼救,我近在咫尺,却如隔透明坚壁,动弹不得。惊醒,汗湿重衣。推窗见月如钩,冷浸浸悬于中天。忽忆李义山诗:‘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此去经年,她之云鬓,谁人顾看?她之夜吟,可觉月寒?”

      “端午,家宴。席间提及亲事,语甚凿凿。吾默然不应。父怒,掷杯于地,叱曰:‘竖子无知!大势如此,岂容尔辈儿女私情误家误国!’ 吾长跪,泣告心有所属,至死不渝。父更怒,几欲动家法。兄怀远力劝乃止。是夜,兄于书房寻我,默然对坐良久。兄叹:‘阿雍,非父不近人情。苏家门第单薄,且其父昔年……有旧隙。如今风声紧,我家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那林家有港商背景,或可借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如此。你……忘了吧。’ 忘?如何能忘?心已刻其形,魂已系其名。除非此身成灰,此心成尘。”

      “七月七,传闻为鹊桥相会之期。与婉君暗约于姑嫂塔下。夜色如墨,海风腥咸。塔铃在风中幽咽。相见无语,执手泪先流。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家父已应允林家。’ 她声音低如蚊蚋, ‘我以死相胁,父怒,禁我于闺中。此来,是丫鬟阿香相助,偷溜出来。’ 我拥她入怀,单薄身躯颤抖如秋叶。‘我带你走,’ 我耳语, ‘去香港,去南洋,去哪里都好。’ 她摇头,泪落在我肩头,灼热。 ‘走不脱的。码头查得严,没有通行证。且……我若走了,母亲如何自处?家族颜面何存?’ 现实如铁壁,撞得人头破血流,仍无出路。我们在塔下相拥,仿佛要将对方勒入自己骨血之中,直至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分离时,她将一物塞入我手,是一方素白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并蒂的桂花。 ‘见帕如见人。’ 她最后一眼,深深看我,似要将我容颜烙进魂魄深处,然后决然转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我握着犹带她体温与泪痕的丝帕,立于荒寂塔下,看红日喷薄而出,照亮苍茫海面,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天地之大,竟无我二人立锥之地。”

      记录到此,有一大段被浓墨涂黑,力透纸背,可见当时心绪之狂乱。后面字迹越发凌乱,断断续续:

      “一切皆定。纳采,问名,纳吉……林家女之八字已供于祠堂。行尸走肉罢了。”

      “闻她病。忧心如焚,不得探视。辗转托人送去药材,不知能否送达。恨!恨!恨!”

      “昨夜又梦,她穿大红嫁衣,却满面泪痕,向我伸出双手。惊醒,心痛如绞。忽觉人生如长夜,此后俱是黑暗,再无天明。”

      “兄密告,已为我安排,不日将随商船赴台,避风头,亦为……断了念想。台岛遥远,隔着一道天堑般的海峡。此一去,或许便是永诀。婉君,婉君,奈何!奈何!”

      “行期在即。最后一次去她家附近,远远望见楼上小窗,帘幕低垂。在巷口苦立至夜深,窗内始终无光。想必是睡了。也好,不必见我这般狼狈绝望模样。将数年所写信件、照片,并此手册,封存一匣,托兄务必转交。兄面露难色,终应允。‘此生负她,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兄叹:‘痴儿!’”

      “今晨登船。海雾浓重,码头上人声杂乱。回望石狮,灰蒙蒙一片,渐行渐远,终不可见。手中紧握那方绣桂花的丝帕,耳边唯闻轮机轰鸣,海鸥凄厉。前路茫茫,此身如萍。婉君,珍重。唯愿你……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手册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是空白,只有一些无意识的、凌乱的划痕,像困兽在笼中绝望的抓挠。

      我合上册子,久久不能动弹。煤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仿佛变成了1957年某个清晨,离港商船上昏暗的船舱灯光。海腥味,轮机声,雾霭中渐逝的故土轮廓,掌心丝帕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啃噬心肺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眷恋——透过这潦草斑驳的字迹,穿越六十多年的时光,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沉闷而钝痛。

      我仿佛亲眼看见那个清俊温和的青年,如何在家族的意志、时代的洪流与个人情感的撕扯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他的挣扎如此无力,他的痛苦如此真切,他的爱恋又如此绝望而纯粹。而苏婉君,那个在照片上羞涩微笑的女子,在信中断然写下“从此山水不相逢”的女子,在漫长的余生里,是如何怀抱着一方绣花丝帕、几句青春残梦,度过每一个晨昏?她那句“我会活下去,像野草一样”,需要何等坚韧到近乎残忍的心力,才能支撑下来?

      我解开那束用褪色缎带系着的信。一共七封。信封上是婉君清秀的笔迹,写着“王仁雍先生亲启”,但都没有邮票和邮戳,显然未曾寄出。邮戳盖在另一个较大的、已破损的信封上,是王怀远后来从石狮寄往台湾的,上面有台湾的落地戳,时间从1958年断断续续到1965年。王怀远在寄信时,大概附了简短的说明,告知弟弟家中的情况,以及婉君“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安慰话。他是否也知晓,弟弟在台湾,是如何一遍遍摩挲这些无法回复的来信,在思念与愧疚中度日?

      我抽出信纸,按照顺序,一封封看下去。与图书馆那封1965年的绝望哀鸣不同,这些更早的信里,哀伤是渐进的,如墨滴入水,慢慢氤氲开来。

      第一封大约在1957年末,他走后不久。字迹工整,语气克制,甚至有些刻意疏离的礼貌,报告家中近况,父母安好,兄嫂和睦,末尾淡淡一句:“闻台岛气候与闽地迥异,望善自珍摄,顺应水土。愚妹一切如常,勿念。” 但“愚妹”二字,写得极其用力,墨水洇开一小片。

      第二封,1958年春。语气活泼了些,谈及石狮春景,中山公园的花开了,姑嫂塔下的新绿,仿佛努力想让他看见故乡的生机。最后,笔锋一转,几乎是不经意地提起:“昨日整理旧物,见某年某日于中山公园所摄合影,光影如昨,人事已非,不禁惘然。兄犹记当日之乐否?” “兄”字写了一半,又涂去,改成了“君”。信纸此处有轻微皱褶,似被水痕晕过。

      第三封,1959年。语气明显低沉。提及“家父近年身体欠安,常夜咳不止”, “镇东林氏偶有往来,其女……性颇温婉”。然后是大段的空白,接着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近来常读《古诗十九首》,尤爱‘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一句,字字皆血泪。然忧伤终老,亦强于相忘江湖。君以为然否?”

      第四封,1960年。更短,更压抑。提到“时局艰难,物资短缺”, “母亲常暗自垂泪”。最后一句是:“昨夜风雨大作,梦魇惊醒,忽忆君昔日惧雷,不知台岛风雨,可惊梦否?” 关心依旧,却已隔着千山万水,无法触及的冰凉。

      第五封,1962年。信纸质量更差,字迹却格外清晰用力。通篇只抄录了一首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两句下,用笔重重划了线。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六封,1964年秋。便是图书馆里那一封的底稿。字迹颤抖,有多处涂改,情绪已近崩溃边缘。但这一封的末尾,与图书馆那份略有不同。在“我会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之后,还有两行小字,字迹极淡,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写下,又或许写完后曾想涂掉,终又留下:

      “又及:腹中微动,似有新芽。是耶?非耶?天命乎?孽缘乎?呜呼,知我罪我,唯君与时光耳。”

      “腹中微动,似有新芽。”

      这八个字,像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猛地坐直身体,手指紧紧捏住信纸边缘,冰凉一片。茶叶店老伯模糊的回忆,王仁雍(今日的)小心翼翼的探问,林建国老师的身世……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被这八个字残酷地照亮,串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颤的轨迹。

      苏婉君终身未嫁。但她有一个儿子,林建国。儿子孝顺,教书育人,后来去了北京。如果……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林氏血脉,而是……王仁雍的骨肉?

      这个猜想,之前只是隐约的疑云,此刻却因这行小字,变得无比具体,无比沉重。1957年离别前,姑嫂塔下绝望的拥抱;1964年深秋,发现“腹中微动”;1965年春,生下孩子;为了保全名节,或许也为了保护孩子,匆匆嫁与也许早有默契的、忠厚的林家?或者,根本未曾嫁人,只是以某种方式让孩子冠了林姓?而那个真正的父亲,远在海峡对岸,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生命尽头,或许都只以为心上人早已嫁作他人妇,生儿育女,将他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不,也许他知道。也许王怀远后来辗转告知了他,也许他从兄长寄去的、婉君那些越来越绝望的信中,猜到了什么。所以他才终身未娶,所以在台湾孤独终老,所以他的遗物中,珍重地保存着这些信和照片。所以,他的兄长,王怀远,将这一切秘密封存,怀着对弟弟的愧疚,对婉君母子的复杂情感,将这个沉重的包裹保守到生命终点,最终传给了自己的孙子——另一个王仁雍。

      而婉君,在写下“我会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时,怀抱的不仅是破碎的爱情,更是一个悄然孕育的、不被祝福的、却必须用尽全部生命力去守护的小生命。她将如何面对世人的目光?如何向孩子解释父亲的存在?如何在那些漫长的、孤寂的夜里,抚摸腹中或怀中的孩儿,思念那个隔海相望、永不可及的爱人?她那“眉间总有”的“轻愁”,又该是何等千钧之重?

      我再也看不下去。将信纸轻轻放回信封,手在微微颤抖。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闷痛,透不过气。煤油灯的光,将那些信封、照片、手册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一群沉默的、哭泣的幽灵。

      我起身,推开窗。夜已深,春寒料峭。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弯瘦伶伶的下弦月,清冷冷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满地破碎的、水银般的月光。风穿过巷子,带着夜露的湿润和远方海潮的咸腥,呜咽着,像无数声被压抑了太久的、跨越时空的叹息。

      我靠在窗边,任冷风吹拂发烫的脸颊和酸涩的眼睛。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为那个时代,为那些被命运巨轮轻易碾碎的个人情感,为婉君绝望的坚韧,为王仁雍(那个叔祖父)终生的悔憾,也为那个在秘密中出生、成长的林建国老师。他一生敬爱母亲,勤恳教书,可曾知晓自己生命的起源,是如此沉重而炽热的故事?当他最终将母亲那些遗物捐给图书馆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希望这段往事被尘封,还是隐隐期盼着,在未来的某天,能被某个有心人看到、懂得?

      还有今日茶馆里的王仁雍。他将这个家族的秘密,这个沉重的包裹,交到了我的手上。他想必也猜到了部分真相,所以才如此困惑,如此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寻找答案,又惧怕答案。他想安放历史,又不知何处是安放之地。

      我,邱莹莹,一个偶然回到故乡、在旧物与记忆里打捞自我的女子,为何被卷入了这段跨越两代、牵扯两岸的悲情往事之中?是偶然吗?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因为我也在寻找根,寻找情感的皈依,寻找破碎之后的完整?因为我曾经历过失去,所以更能懂得那种刻骨的遗憾与无望的守望?

      月光静静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心跳渐渐平复,那阵汹涌的悲凉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寂静。我走回桌边,将散落的信件、照片、手册,一一仔细收好,重新用那褪色的缎带系起,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我坐了下来,摊开笔记本。不是记录信的内容,不是分析故事的脉络。我只是写下此刻心中所感,笔尖沉重,却异常平稳:

      “夜读旧信,如涉寒潭,水没及胸,冷彻骨髓。见青春容颜定格于发黄相纸,见炽热情愫煎熬于动荡年月,见离别泪痕渗透六十载尘灰,更见那未及言明、却以生命承载的、最沉痛的秘密。

      一人隔海望乡,终身未娶,怀帕思人,至死方休。一人独守故土,未婚生子,以‘野草’自况,将惊天动地之情、之痛、之坚韧,化为眉间一缕轻愁,化为儿子前程的一片晴空。其情之贞,其痛之深,其忍之韧,非言语可述万一。

      时代一粒灰,个人一座山。信中之‘势’、‘命’、‘天堑’,如无形巨手,轻易拨弄离散有情人。然纵使身如飘萍,心似牢笼,那一点情苗,竟能在绝境中蜿蜒生根,在石头缝里开出凄艳的花,结出生命的果。此果本身,便是对离散与遗忘最倔强的反抗。

      今我捧此遗卷,如捧两段泣血人生,一段未了公案。受托于人,责任在肩。然如何处置?焚之,不忍,恐负那穿越时空的信任与嘱托。曝之,不妥,恐伤及逝者清誉、生者安宁。交还林家后人?秘密一旦揭开,是解脱,还是新的枷锁?

      忽忆时光书屋老人言:‘万物皆可补,人心亦如是。’ 此段往事,破碎支离,血迹斑斑,如何‘补’?或许,真正的‘补’,非为掩盖裂痕,乃为理解裂痕何以产生,承认其存在,赋予其在一个更大生命图景中的位置与意义。将其视为一代人共同命运中的一滴泪,视为石狮这座城记忆血脉中一道深藏的纹理,视为爱情在极端境遇下所能呈现的、最悲怆也最坚韧的形态。

      吾辈后人,能做的,或许并非评判,非了结,而是以最大的悲悯与尊重,承接这份记忆,理解其中的血泪与光辉,然后,小心地、郑重地,将其安放于历史与人心的恰当位置。让其不再是无主孤魂,而是我们共同情感遗产的一部分。

      夜将尽,月西沉。春寒料峭,然心底那团为往事灼烧的痛楚之火,渐与一种更广阔、更沉静的悲悯交融。知我渺小,然此心既已卷入这段洪流,便当负此小小信物,行此艰难路途。明日,当与另一位‘仁雍’商议,如何让这些尘封的叹息,得以真正安息,让那未能圆满的爱与生命,在另一种意义上,获得宁静与完整。

      窗外,东方天际已露微白。漫长黑夜,终将过去。而有些故事,需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温柔地记住,然后,轻轻地放下。”

      写罢,天已蒙蒙亮。我吹熄熬了一夜的灯,和衣倒在床上。身体疲惫不堪,心神却异常清明。我知道,我接下了一个沉重的嘱托。但这一次,我不再茫然,不再孤独。我有这片土地给我的根性,有这个秋天赋予我的宁定,有那些逝者书信中传达的、超越生死的情义之力。

      我将与另一个被这往事牵动的人,一起,寻找那条让历史安息、让生者释然的、充满荆棘却必须行走的小径。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我仿佛看见,西山苏婉君的墓前,那石缝中的白色野花,在晨风中,微微地摇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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