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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秋叶一 ...


  •   秋叶一场追梦生死

      我的秋天,总是在一场潮湿的梦里启程。南方的烟雨不是雨,是光阴磨成的粉,簌簌地落,把楚河山水研成一砚朦胧的墨。醒来时,衣袖仿佛还沾着无涯的水色,鱼肚白的天化开,假山墙的绿意便沉沉地滴下来。他们说这是踏青的好时节,我却总觉得,秋天是用来陷落的。每一步都踩在蓄满积水的时光上,嗒的一声,漾开的都是旧事的圈纹。

      水仙就在这个时候开。夜里,毫无征兆地,像一声短促的、洁白的叹息。它们开得那样专心,那样浪费,仿佛天亮就是末日。我爱看它们细颈支棱的样子,在凉薄的空气里滑动,不沾染一丝夜色的灰。但它们是留不住的。清晨再看,只有一地清寂的水痕,仿佛昨夜盛放的不是花,是月光碎在了这里。秋天带走它们,如同卷走一封未曾投递的信,了无痕迹。

      而稻香,是另一种虚空。它沉甸甸的,却又抓不住。像父亲哼过的、忘了词的歌谣,只剩一团温热的香气,堵在喉头,哽在胸腔。走过田埂,那香气便缠上来,是丰饶的,也是荒凉的。它让你想起“锄禾日当午”,汗滴渗进龟裂的土缝,如今都结成了金黄的穗子。可收获之后呢?大地空茫,只剩稻草人歪斜的骨架,和一颗被淘洗得干干净净的、寂寞的心。

      于是梦便缩回了石狮,我的故城。这里的秋天,是巷弄深处漫上青苔的鼓点,是“棣棠污渍”般晕开的、昏黄的夕阳。九亭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倒映着被电线切割的天空,像一摊打翻了的、锈色的河。没有杂沓的市声,只有风穿过槽窟般的旧楼,发出呜咽似的长音。秋天在这里,是具体的,是一堵印着雨渍的墙,是一扇再也推不开的木窗,是水塘里慢慢沉下去的、泡烂的叶子。

      陶渊明在远方采菊,我的南山,是这片咸涩的、狼水边的塘。悲凉吗?或许。但故土的秋凉,是一种包裹你的凉,像一件穿旧了的、软塌塌的毛衣。你挣脱它,便觉得冷;你披上它,又闻到一股樟脑与潮气混合的、属于童年的气味。它不会来得太早,也不会走得太晚,它来,只是为了让你记起——有些东西,早已在你的骨头上,刻下了如霜的纹路。

      所以后来,你总会爱上石狮的秋天。爱上它的局促,爱上它角落里霉变的诗意,爱上它江川嘟督里,那一份再也流不出去的、静默的哀愁。你把秋裤的腰身又提高一寸,锁住体内最后一点暖意,站在咫尺的屋檐下,看远天一只孤雁划过,像一句断了的、押不上韵的旧词。

      秋叶一场追梦,醒来,生死皆在故里。

      续章:潮信

      霜降前三天,木芙蓉开了。

      就在阿慧家后院那堵朝西的土墙根下,毫无征兆地,从一片枯黄的狗尾草和苍耳丛中,挣出几枝瘦硬的、灰褐色的茎秆,顶端擎着三五朵碗口大的花。不是园艺品种的娇艳,是野木芙蓉特有的、带着山野气的粉白,花瓣单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秋阳晒得发脆的棉纸,却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开到荼蘼的烈性。晨起时是莹润的雪白,近午时染上淡淡胭脂,待到日头西斜,那粉便浓得化不开了,成了洇血的绢,在越来越短促的秋光里,做最后一场沉默的燃烧。

      邱莹莹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扉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怔了怔,扶着门框,没有立刻走进去。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木芙蓉的枝叶上,凝成细碎的、钻石般的水珠。花在雾中影影绰绰,美得不甚真切,像昨夜残梦里未及褪尽的一抹颜色。

      “这花邪性,”阿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起锅的煎饼的油香,“我奶奶在时说,它叫‘三醉芙蓉’,一日三变,晨白午粉暮紫,像人喝醉了酒,脸色一阵阵变。又说它命硬,专挑霜降前后开,越冷越精神,非得等头一场严霜,才肯谢。”

      邱莹莹回头。阿慧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粗陶碟子,里面是金黄酥脆的葱油饼,热气袅袅。“刚烙的,趁热吃。你今儿起得倒早。”

      “醒了就睡不着了。”邱莹莹接过碟子,饼烫手,她倒换着手指,呵着气。目光又落回那些花上。“以前没注意这儿有木芙蓉。”

      “年年开,往年你没留心罢了。”阿慧用围裙擦着手,也看向那丛花,“这东西贱,自己从墙缝里钻出来,没人管,反倒一年比一年旺。你看它,”她指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外层花瓣已绽开一线,露出里面浓得发暗的紫红,“憋着股劲似的,非要等到最冷的时候,才把最好的颜色亮出来。傻不傻?”

      邱莹莹没说话,小口咬着葱油饼。饼是阿慧拿手的,外脆内软,葱香混着猪油的荤香,实实在在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清晨那点入骨的凉。她看着那些在薄雾中静默燃烧的花朵,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

      三醉芙蓉。一日三变。晨白,午粉,暮紫。像极了她这一年多来的心境流转。初归石狮时,是晨白,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空白;而后沉入记忆与往事的深海,是午间那层暧昧的、挣扎的粉;及至书写完成,心绪渐宁,便有了此刻这般,沉静下来、却依然蕴着复杂底色的暮紫。而这“非等到最冷时才亮出最好颜色”的倔强,又何尝不是她自己?非得历经那场婚姻的严霜,非得被连根拔起抛回故土,非得在绝望的深井里重新打捞自己,才终于触碰到生命底层那股野蛮的、属于“邱莹莹”本身的生长力。

      “是有点傻,”她咽下最后一口饼,低声说,“但……也挺好。”

      阿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了然,有疼惜,也有长辈对晚辈终于“懂事”的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好。人哪,有时候就得学学这野花,不挑地方,不怨风雨,给点土就活,见着光就开。开给自己看,就够了。”

      晨雾在阳光中渐渐稀薄。木芙蓉的颜色愈发清晰起来,那粉白在清冽的秋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邱莹莹将空碟子递给阿慧:“我来帮忙晒柿子吧?昨儿看见院角那两筐,再捂该坏了。”

      “就等你这句话呢!”阿慧笑道,“我正愁一个人弄不完。你晓得的,削皮,挂绳,晾晒,麻烦得很。可自家树上的柿子,不做了柿饼,糟蹋了。”

      于是,这个霜降前的清晨,就在后院弥漫开来的、清甜微涩的柿子气味中,缓缓铺展。竹筐里是阿慧家那棵老柿树结的果,扁圆形,个头不大,却红得透亮,像一盏盏 miniature 的小灯笼,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邱莹莹坐在小竹凳上,膝上铺着旧报纸,手里拿着特制的、弯月形的小刮刀,学着阿慧的样子,一手捏住柿子蒂,一手运刀,薄薄地旋下果皮。动作需轻柔,不然易伤果肉;又需均匀,否则晾晒时干湿不匀,易腐坏。

      她学得很慢,却很专注。指尖很快被柿子的汁液染上黏腻的橙黄,空气里那股清甜气越发浓郁。阿慧手脚麻利,削好的柿子光润如玉,在她手中排成整齐的队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散漫如院中流荡的晨光。说起巷口那家铁匠铺终于彻底关了门,老师傅被儿子接去厦门带孙子;说起茶叶店老伯新得了一饼三十年陈的老普洱,邀了几个老友品鉴,醉了三天;说起老陈从北京捎来口信,说暖气舒服,但干燥得流鼻血,还是想念石狮的海风。

      “周屿那孩子,前阵子又来了,”阿慧忽然说,手下动作不停,“扛着他那大相机,在咱巷子里转悠了好几天。拍晒被子的,拍生煤炉的,拍小孩跳房子。还问我讨了几个刚出锅的萝卜糕,蹲在门口石阶上吃了,说比北京大饭店的早点还香。”她笑着摇头,“真是个实诚孩子,没那些艺术家的古怪脾气。”

      邱莹莹“嗯”了一声,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屿。那个在海边为她拍下照片、主动提出要读她书稿的摄影师。书稿发过去快一个月了,他只在收到时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收到。珍重如金。容我细读。”之后再无音讯。她没有催问,将那份期待与隐约的不安,像处理这柿子一样,小心地削皮、悬挂,交给时间和阳光去自然风干、糖化。倒是那帧他寄来的黑白照片,她已收到,镶在一个简约的原木相框里,靠在书桌一角。逆光中的侧影,凝视远海的沉静,每每瞥见,心里都会泛起一丝奇异的陌生感——那真是自己吗?还是经由他人之眼、他人之心,重新被发现、被定义的另一个“邱莹莹”?

      “他倒是有心,”阿慧继续说,像是闲聊,又像意有所指,“拍的照片,不是光图好看。他能拍到人骨头里去。上次他给我看一张我生煤炉的照片,嗨,我自己都没注意,我佝着腰吹火时,那眼神,又急,又专注,还有点……认命似的狠劲。他说,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可不是嘛!”

      生活本来的样子。邱莹莹默念着这句话。她的《石狮之秋》,竭尽全力想捕捉的,不也是石狮、是那些故人旧事、是她自己内心“本来的样子”吗?剥去矫饰,滤净浮沫,直面那些粗粝的、疼痛的、温暖的、复杂的肌理。周屿用镜头,她用文字。他们是同行者,在不同的媒介里,进行着相似的勘探。

      “他说你那书稿,他看了大半了,”阿慧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那天来我家喝茶,说起你,眼睛发亮。说写得好,不是一般的好。是‘有骨有肉,有血有泪,还有魂儿’。说他看着看着,常常要停下来,喘口气,因为太‘真’了,真得扎人。”阿慧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邱莹莹,目光温和,“莹莹,你是真写出东西来了。连他那样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都这么说。”

      邱莹莹觉得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晨光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个有些软烂的柿子,汁液沾了满手。“他……过奖了。我自己写着,也没觉得那么好。”

      “好不好,自己说了不算,读者说了算。”阿慧意味深长地说,“有人懂,就是最大的福气。比出书、出名那些虚的,实在多了。”

      这话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落入邱莹莹心里那片微澜的湖面,激起一圈安稳的涟漪。是啊,有人懂。哪怕只有一个人,真正地、深刻地读懂了那些字句背后的心跳与呼吸,那么这一年的呕心沥血,便已值得。写作的终极慰藉,或许正在于此——在广漠的时空与人群之中,找到那些能与你的频率共振的、遥远的知音。

      一筐柿子削完,日头已近中天。两人将削好的柿子,用细麻绳系住果蒂,一串串挂在后院早已架好的竹竿上。橙红透亮的果实累累垂挂,在秋阳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像一帘奇异而丰饶的梦。风过时,轻轻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饱满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甜香愈发醇厚,引来几只贪嘴的麻雀,在墙头叽喳跳跃,被阿慧一声吆喝惊飞。

      “晒上二十来天,等表面起了白霜,里头糖心沁透了,就成了。”阿慧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到年底,蒸了糯米,夹着柿饼吃,那才叫滋味。给你留最好的。”

      “嗯,等着。”邱莹莹洗净手,看着满架“小灯笼”,心里也被这朴素而扎实的收获感填满了。春华秋实,耕耘收获。这是土地教给人们最古老的真理。她的书写,何尝不是一次漫长的、精神上的“耕耘”?如今“果实”已结,挂在时光的枝头,等待风干,糖化,沉淀出它应有的滋味。她不着急。

      午后,她辞别阿慧,没有直接回老屋。信步走着,不觉又来到了中山路。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骑楼的廊柱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长廊。行人不多,步履悠闲。她走过茶叶店,老伯正在教一个小孙女辨识茶香,一老一少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柔和如古画。走过闲人书斋,门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常客在与老人讨论某本善本的版本。走过时光书屋,橱窗里换了一批新收的旧书,最显眼处,竟摆着两本泛黄的、上世纪石狮地方文献的油印本。

      她心中一动,推门进去。门铃叮咚。老人从里间探出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意:“邱姑娘,来得正好。有样东西,你或许感兴趣。”

      老人引她到里间书桌旁,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布面精装的册子,纸色深黄,是手工粘帖的剪报、照片、手稿的合集。封面用毛笔题着:《石狮风物志略(未定稿)》。

      “这是?”邱莹莹疑惑。

      “一位故友的遗稿,”老人轻抚册子边缘,目光悠远,“他姓沈,是我早年在文史馆的同事。一辈子痴迷于收集整理石狮的地方史料,民俗,掌故,老照片,民间故事……什么都收。退休后也没停,直到前年过世。这是他几十年心血,本想整理出版的,可惜……”老人摇摇头,“他子女都在国外,对这些不感兴趣。临终前托付给我,说‘留给有心人吧’。我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一直没敢动。前阵子看你那篇发在本地小报上的文章,《老井记事》,写得好,有老沈的味道。我就想,或许,你正是那个‘有心人’。”

      邱莹莹屏住呼吸,轻轻翻开册页。里面内容庞杂却有序:清末民初石狮港的老照片,码头苦力的号子记录,节庆祭典的流程描摹,老街店铺的招牌拓片,甚至还有手绘的、早已消失的糕点模具图样、早年渔船的构造草图……字迹工整,附图精细,旁征博引,间杂着老人自己考证的按语和感慨。这不仅仅是一堆故纸,这是一座城的记忆基因库,是一位老人用一生时光,为故乡构筑的、抵御遗忘的堡垒。

      “这……太珍贵了。”她喃喃道,指尖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凝固的时光。

      “放在我这里,终究是死物。”老人看着她,眼神恳切,“你年轻,有笔力,有情怀,又刚刚写完自己的‘石狮之秋’,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正是最深的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接手,继续整理,补充,甚至……用你的方式,重新讲述。让它活起来,被更多人看见。这不比你一个人写自己的悲欢,更有意思,也更有分量吗?”

      邱莹莹心跳如鼓。她凝视着册页上一张黑白照片:晨曦中的老码头,帆樯林立,人影憧憧,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远山与近海。照片边缘,沈先生用清瘦的小楷批注:“癸卯年春摄。是年,机动船始兴,帆影渐稀。传统之逝,如春冰消融,无声而迅疾。然记忆不灭,则精神不死。”

      记忆不灭,则精神不死。

      这八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层薄雾。她的《石狮之秋》,写的是个人的根脉与归途。而眼前这部遗稿,指向的是一座城的根脉与记忆。个体与群体,微观与宏观,在此刻奇妙地交汇。她忽然明白,自己在石狮这一年多的沉潜、书写、重生,或许正是为了积蓄足够的力量与温度,来承接这份更沉重、也更深远的托付。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个人的生命体验,只有融入更广阔的历史与人文长河,才能获得真正的超越与不朽。

      “我……能行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先生当年开始做这件事时,也这么问过自己。”老人微笑,将册子轻轻合上,推向她,“行不行,做了才知道。我相信老沈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眼光。这册子,你先拿回去看看。不急,慢慢看。看完了,若觉得是负担,还给我就是。若觉得……是缘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邱莹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册《石狮风物志略》。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时光与嘱托的重量。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依然温热、依然搏动着的、属于这座城的古老心脏。

      “谢谢您,林老师。我……一定好好看。”

      走出时光书屋,日已西斜。秋日的黄昏来得迅疾,天边已泛起瑰丽的紫红与金橙,将骑楼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纸。她抱着那册遗稿,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步履比来时更慢,更稳。心里那面刚刚平静不久的湖,又被投入了一颗巨大的、沉潜的巨石。但这一次,激起的不是惶惑的波澜,而是一种沉静的、充满力量感的涡旋。一种明确的方向感,像夜色中遥远的灯塔,虽然光亮微弱,却清晰地标示出了前路。

      她知道,看完、消化、乃至最终接手整理这部遗稿,将是一段比书写《石狮之秋》更加漫长、更加艰辛、也或许更加孤独的旅程。这不再是个人情感的宣泄与疗愈,而是一项需要严谨、耐心、以及更深厚学养支撑的、近乎“志业”的工作。她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无法拒绝。当沈先生用一生心血凝成的册子递到她手中时,当老人说出“记忆不灭,则精神不死”时,某种比个人意愿更强大的东西——是血脉的召唤,是文化的宿命,抑或是一个写作者对“真实”与“记忆”本能的忠诚——已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不容抗拒。

      回到老屋,天已擦黑。她没有开灯,先将那册《风物志略》小心地放在书桌正中,与那叠《石狮之秋》手稿并排。然后点燃煤油灯。温暖跳动的光晕漾开,照亮了斑驳的桌面,照亮了两份厚度迥异、却同样承载着“石狮”二字的文稿。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翻开那册遗稿,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灯光在封面的布纹上流淌。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消逝,深蓝色的夜幕上,已能看见最早几颗疏星的微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那是大海永恒的呼吸。巷子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炒菜声,电视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坚实的、温暖的人间背景音。

      她的心里,很满,很静。像秋日的田野,经历了春耕夏耘,终于迎来颗粒归仓的饱满与安详。她知道,一个阶段结束了,另一个阶段正在开启。如同这季节,秋日将尽,寒冬在望。但有了根,有了光,有了手中这沉甸甸的嘱托与前路,她便不再畏惧任何严寒。

      木芙蓉在霜降前拼尽全力绽放,沈先生用一生守护一座城的记忆,而她,邱莹莹,这个从破碎中挣扎着重新站立的女子,也将带着她的笔,她的心,她对这个地方越来越深的爱与懂得,走向下一段更漫长、也或许更值得的跋涉。

      潮信有期,来而复往。而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在这永恒的来去之间,辨认出自己的轨迹,然后,义无反顾地,循着那轨迹,走下去。走到灯火通明处,走到记忆深处,走到生命的尽头,亦走到,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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