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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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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未完成的藻井与半声叹息
那栋被爬山虎吞噬的、灰黄色教学楼
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是被囚禁在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灰黄色教学楼里的。
不是那种红砖绿瓦、带着民国风骨的老式学堂。是那种建于九十年代末,水泥外墙刷着劣质防水涂料,窗框是蓝色的、脆硬的PVC材质,玻璃永远擦不干净的、典型的、中国县城中学的标准制式建筑。
它就坐落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被时代遗忘的、混凝土铸件。爬山虎是后来才疯长起来的,从地基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粗糙的水泥墙面,一节一节,不知疲倦地、向上攀爬。那叶子,在春天是嫩红的,夏天是墨绿的,到了秋冬,便颓败成一片枯槁的、褐红色的、附着在建筑表皮上的、巨大的、凋零的羽翼。
我的教室,在三楼。朝北。永远也照不进正午的阳光。窗外的那片爬山虎,离我的课桌,只有一臂的距离。风一吹,那些肥厚的、带着细小绒毛的叶片,就“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掌,在窗外,试图摸索着,要伸进来,扼住我的咽喉。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那堵墙,是灰黄色的,粉刷层已经多处开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糙的、冰冷的水泥。墙角,常年洇着一片片、深灰色的、永远也干不透的、霉斑。那霉斑的形状,像一朵朵正在无声腐烂的、黑色的、巨大的花。
我常常在听课听得发懵的时候,就盯着那片霉斑看。看它在雨季里,如何一点一点地、扩大它的疆域,如何将那片灰黄,一点一点地,吞噬掉。
我总觉得,我自己,就像那堵墙。而我的青春,就是那片正在无声蔓延的、黑色的、霉斑。
那台在课桌斗里、发烫的、杂牌MP3
我的青春,有一个具体的、金属的、会发烫的、载体。是一台银色的、杂牌的、从镇上那家唯一的、光线昏暗的音像店里,花了我半个多月午饭钱买来的、MP3播放器。
它不是iPod,不是索尼。是那种外壳极其廉价、轻轻一捏就“咯吱”作响的、国产的山寨货。内存只有2GB,银色的金属外壳,被我常年握在手里,早已磨得斑驳,露出了底下难看的、黑色的塑料底色。
我把它,像藏匿一件违禁品一样,藏在我的、那个掉了漆的、铁质的课桌斗里。耳机线,是一根极其细长、脆弱的、白色的、塑料线。我总是把它小心翼翼地,从校服袖口里,穿出来,绕过后背,再塞进耳朵里。
那耳机,是漏音的。音质是单薄的,高音刺耳,低音浑浊。可它就是我的、唯一的、通往另一个次元的、秘密隧道。
我听周杰伦。听《晴天》,听《七里香》。那些咬字不清的、暧昧的、带着亚热带海岛气息的歌词,像一阵阵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进我这间干燥的、布满灰尘的、北方的教室里。我听着,就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金色的、灿烂的、无忧无虑的、橄榄树林里。
我听孙燕姿。听《遇见》。听“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那歌声,清亮,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宿命般的、蓝色的忧郁。我听着,就仿佛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瘦高的、短发女孩,正从那片巨大的、爬山虎的阴影里,向我走来。
我听许巍。听《蓝莲花》。那歌声,是开阔的,是自由的,是带着尘土和远方气息的。我听着,心就飞了出去。飞过这栋灰黄色的教学楼,飞过这片永远也散不去的、灰蒙蒙的天空,飞到那些我永远也不可能到达的、西藏的、新疆的、有着蓝天白云和广阔土地的、远方。
这小小的、发烫的、银色的盒子,就是我的、私人的、避难所。当我被那些怎么也解不开的、X和Y的方程式,逼得快要疯掉的时候;当我被后排男生,用那种轻佻的、带着恶意的、关于我体重的玩笑话,刺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我就把音量,调到最大。
让那些歌声,像洪水一样,把我淹没。把那些枯燥的公式,把那些恶毒的话语,统统,都冲进一个、叫做“虚无”的、黑色的、下水道里去。
那本写满了、无人知晓的、心事的、地理填充图册
我的暗恋,是发生在一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地理填充图册里的。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写在精美日记本里的、矫揉造作的、青春疼痛文学。是写在那些、印着“请把山西省的煤矿分布填在下列空白处”的、粗糙的、黑白线条的、地图边缘的、微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我喜欢地理课。因为只有地理课,能让我短暂地,逃离这间教室,逃离这座县城,逃离我自己这具、臃肿的、令我厌恶的、皮囊。
老师在讲台上,用一根长长的、木制的教鞭,指着那张挂在黑板前的、巨大的、中国地图。讲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讲云贵高原的喀斯特地貌,讲塔里木盆地的胡杨林,讲黑龙江畔的雾凇。
我的目光,就跟着那根教鞭,在那张地图上,流浪。我的心,也跟着,流浪。
我爱上了,地图上的、那些地名。那些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辽阔的、苍凉的、令人心碎的美。
“克拉玛依。”
“腾格里。”
“三江源。”
“普达措。”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用我那支、笔芯永远也写不粗的、0.38的中性笔,写在我的地理填充图册的、那些空白的、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今天,他借给了我一张、用过的、草稿纸。”
“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洞。”
“他今天,在操场上,投进了一个、三分球。”
这些句子,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没有标点。只有几个、零散的、干瘪的、名词和短语。它们像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的、坐标,被我秘密地,标注在我那张、关于青春的、私人的、地图上。
我不敢写他的名字。一个字,都不敢。仿佛只要写出来,那个名字,就会像一枚、被引爆的炸弹,把我这间、小小的、秘密的、心房,炸得粉碎。
我只能用“他”来代替。那个“他”,是模糊的,是具体的,是所有那些,曾经短暂地、照亮过我这片、灰暗的、青春沼泽的、少年们的、一个、集合的、幻影。
这些字,写在“准噶尔盆地”的旁边,写在“云贵高原”的褶皱里,写在“东南丘陵”的、那些小小的、等高线之间。
它们是我,在这个枯燥的、逼仄的、令人窒息的现实里,用目光和想象,为自己偷偷修建的、一条条、通往远方的、秘密的、小路。
那场关于“未来”的、宏大的、却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蓝图
林徽因先生,您曾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那么,我们这代人的“未来”,又是什么呢?
我觉得,它像一张被我们画在草稿纸上的、宏大的、却永远也找不到、正确的施工地点的、蓝图。
我们被教导,要考上大学。要离开这里。要去大城市。要有一份体面的、坐在写字楼里的、吹着空调的、工作。要嫁给一个、有房的、有车的、条件相当的、人。要过上一种、被社会所普遍认可的、标准的、幸福的生活。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的、唯一的、蓝图。
我们像一群、被训练有素的、工蚁,在这个巨大的、应试的、流水线上,日夜不停地、奔忙着。我们背着沉重的、塞满了习题集的、双肩包。我们戴着厚厚的、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我们的青春,被简化成了,一张张、被红笔批改过的、试卷。我们的梦想,被换算成了,一分两分、锱铢必较的、分数。
我们谈论的,是“一本线”,是“211”,是“985”。我们不再谈论,诗歌,不再谈论,远方,不再谈论,那些,不能当饭吃的、虚无缥缈的、关于“美”和“爱”的、东西。
我们用那张、宏大的、蓝图,把自己,修剪成了一棵棵,只会长高、不会开花的、笔直的、杨树。我们砍掉了自己身上,所有那些,旁逸斜出的、看起来“无用”的、艺术的、想象的、情感的、枝丫。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因为长期熬夜做题、而脸色苍白、眼睛浮肿的、胖胖的女孩。我努力地、把自己,往那张、标准的、蓝图里,塞。我拼命地、刷题。我拼命地、想要,成为那个,被所有人、都赞许的、“好学生”。
可我知道,我做不到。
我的心,永远地在那张、地理填充图册里,流浪。我的灵魂,永远地在那些,地图上、蓝色的、湖泊里,溺水。我无法,全心全意地,去热爱,那些、X和Y的、方程式。我无法,发自内心地,去相信,那张、被所有人、都奉为圭臬的、蓝图,就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是一棵,生了病的、营养不良的、长歪了的、树。我注定,无法,长成,那片、人工林里,任何一棵、标准的、杨树。
尾声:那声,在毕业照里、被永远定格的、半声叹息
毕业照,是在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教学楼前,照的。
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爬山虎的叶子,在阳光下,是那种、耀眼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深绿色。
我们,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的、蓝色的、校服,站在台阶上。前排,是坐着的老教师。后排,是站着的、我们。
摄影师,让我们喊“茄子”。
“茄——子——”
快门,按下了。
我站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喊了。可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几百个、同样年轻的、嗓音里。
我看着镜头。我的脸上,是那种、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的、标准的、毕业照的、笑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在那一刻,是平静的,是荒凉的,是像一片、收割后的、北方的、平原一样、空旷的。
我没有哭。我也没有笑。
我只是,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半口气。
那半口气,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爬山虎的、叶子,落地的、声音。
它,没有被照相机,记录下来。
它,也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它就那样,飘散在了,那栋、灰黄色的、教学楼的上空。飘散在了,那片,永远也、讲不完的、关于未来的、宏大的、蓝图里。
如今,那张、毕业照,已经泛黄了。照片上,那些,曾经鲜活的、年轻的、脸庞,也变得,模糊了。
可我,依然,还记得。
记得,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灰黄色的、教学楼。
记得,那个,在课桌斗里、发烫的、银色的、MP3。
记得,那本,写满了、无人知晓的、心事的、地理填充图册。
记得,那场,关于“未来”的、宏大的、却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蓝图。
以及,那声,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被我,永远地、咽了回去的、半声、叹息。
那半声叹息,就是我,整个的、90后的、伤痛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