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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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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缝影,或在夕照里、补全一个、未完成的、揖
暮色,是泼出来的。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水墨大写意,是工笔,是那种、用极细的笔尖、蘸着隔夜的、调了铅粉的、赭石色,在熟宣上、一层一层、慢慢烘染出来的、厚重的、迟暮。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挤进来,像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割开室内、浓郁的、陈年墨香与、樟木书架、混合的、沉郁空气。
我,就在这、一刀一刀、割过来的、光里,看着、那幅画。
画,是立轴的、一幅宋画。绢本,设色。画的是、一位高士,在古松之下、抚琴。高士的衣袍、是朱砂与、少许石绿、晕染的,在昏黄的光线里、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鲜亮。他身旁的、那株古松,松针是、浓墨点出,松干是、焦墨皴擦,苍劲得像、铁打的、骨骼。然而,就在、高士的、右手、抬起、作揖、的那个、瞬间,画绢、却、缺了一块。
不是撕裂,不是虫蛀。是被人、用极细的、小刀,沿着、衣袖的、轮廓,精心地、剜去了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扇形。剜去的、边缘,绢丝的、经纬、齐齐整整,像、被最精密的、手术刀、切开。那缺失的、一块,恰好、包含了、高士的、三根手指、和、那枚、象征着、他身份与、风骨的、白玉扳指。
于是,画面上的、这位高士,便成了一个、诡异的、残缺的、存在。他身体、微微前倾,头部、带着一种、忧思的、神情,望向、虚空。他的、左臂、完整,衣袂飘飘,作势、要行、一个大揖。然而、他的、右手,却、齐腕、而断。断口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他、仿佛、正要将、某种、无法言说、的、敬意、或、诀别,交付给、一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对象。
这幅画,是多年前、一个、潦倒的、旧王孙、卖给我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许久,然后、指了指、画上、那个、残缺的、手势。他说:“先生,这画、气韵、还在,就是、少了一只、手。可惜了。”
我当时、便懂了。他不是、在卖画,他是在、卖一个、遗憾。一个、关于、失落的、风骨、与、断裂的、传承的、遗憾。这个、遗憾,像一颗、种子,被我、种在、这间、满是、故纸堆的、书斋里,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间,我无数次、展开、这幅画。每一次,我的、目光、都会、死死地、钉在那个、空白的、断口上。我试过、用最细的、鼠须笔,蘸着、调了胶的、朱砂,去、临摹、那缺失的、衣袖。可画上去的、墨色,永远是、浮的,是、死的。它、无法、与、原有的、绢本、融为一体,反而、像一个、拙劣的、补丁,嘲笑着、我的、徒劳。我也试过、用极薄的、蝉翼笺、去、拓印、旁边的、纹理,试图、以此、来、补全。结果、更是、灾难,蝉翼笺、的、光泽、与、古绢、的、哑光、格格不入,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
我渐渐、明白。我要补的、不是“手”。我要补的,是那个、高士、在、行礼的、那一刻、的、全部、心意。是那、将要、递出、却又、戛然而止的、一种、姿态。是那、将要、握住、虚空、却又、不得不、收回的、一种、风骨。这东西、是、无形的,是、气韵,是、神髓。寻常的、笔墨、如何、能补?
今日,这、迟暮的、光线,似乎、比往日、更加、浓稠,更加、具有、实体感。它、落在、那片、空白的、绢上,竟然、隐隐地、勾勒出、一个、极淡、极虚的、手的、影子。那影子、没有、具体的、指节,只是一团、朦胧的、暖色的、光晕,在、断口处、微微地、颤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颗、沉寂了、十年的、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我懂了。我要的、不是、画一只、手。我要的、是、将这、一团、由、夕照、和、我的、想象、共同、构成的、虚影,用一种、比、光线、更轻、更薄、更、捉摸不定、的“线”,给、缝补、在、这、断裂的、时空里。
我、缓缓地、起身。没有、去、拿、笔,也没有、去、研、墨。我、走到、书斋、最里侧、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多宝格前。格子里、摆放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几块、色泽、艳丽、却、不知名的、矿石;有、几瓶、早已、干涸的、各色、颜料;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细如、发丝的、金属、和、植物、纤维。
我、打开、其中、一个、小小的、黑漆描金、的、扁盒。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三十年前、我在、武当山、紫霄宫、后山、采集的、一捧、冬至那天的、霜。那天的、霜、下得、特别大,也、特别静。我、用、玉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轻轻、刮下、那些、凝结在、千年、古松、针叶上的、霜花。它们、没有、融化,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在、这个、盒子里。三十年过去,它们、依然、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晶体、结构,仿佛、封存了、那个、冬夜、所有的、清寒、与、寂静。
我、又、取来、一只、宋代、的、影青、小盏。盏壁、薄如、蛋壳,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冰裂纹。我、将、那撮、冬至霜、轻轻地、倒入、盏中。
然后,我、走到、窗边。此时、的、夕照,已经、变成了、一种、瑰丽的、橘红色,像、熔化的、琉璃。我、将、影青盏、举到、窗前,让、那、最浓郁、最醇厚、的、暮光,毫无、保留地、倾注、在、那、撮、霜粉、之上。
没有、声音。没有、水汽。但我、能、感觉、到。那、看似、死寂的、霜粉,在、接触到、这、千年一遇的、浓稠、夕照的、刹那,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开始、极其、缓慢地、融化,不是、化成、水,而是、化成、一种、极其、稀薄、极其、纯净的、光的、溶液。那、溶液、是、橘红色的,带着、霜的、冷冽,也、带着、光的、温暖,在、影青盏、里、静静地、旋转、流淌,像、一泓、浓缩了、整个、黄昏、的、小、宇宙。
这、便是、我的“线”了。用、冬至的、霜、为、骨,用、夏至的、夕照、为、魂。这缕“线”,没有、实体,没有、颜色(或者说、它的“颜色”就是“光”本身),它、甚至、比、空气、更、轻,比、思想、更、快。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寻“针”。寻常的、绣花针、金针、银针,都、太“实”了,会、刺破、这、虚幻的、光之线,也、会、破坏、古绢、的、纹理。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到、这幅、宋画、的、意境、之中。我“看”着、那位、高士。我“看”着他、衣袍的、每一个、褶皱,他、眉宇间的、每一丝、忧愁,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那个、遥远、时代的、清贵、与、孤高。
我、的、意念,顺着、画中、高士、的、气韵,缓缓地、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个、断裂的、手腕处。我、要、用、我的、意念,在、那个、虚空的、点,凝聚出、一枚、针。一枚、由、高士、未尽的、风骨、和他、那、未完成、的、揖礼、共同、构成的、意念、之针。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我、仿佛、在、用、我、自己的、生命、和、精气神,去、喂养、画中、那个、残缺的、灵魂。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意念、之针,终于、在、那个、断口处、凝聚、成型时,我、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脱。
那、是一枚、看不见的、针。它、没有、形状,只有、一种、极其、尖锐、极其、凛冽的、指向性。它、指向、那个、缺失的、空间,也、指向、那个、高士、心中、那个、永远、也、无法、完成的、动作。
我、睁开、眼睛。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处的、屋脊、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惨淡的、鱼肚白。室内、一片、昏暗。只有、我、手中、那、盏、影青、小盏,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红、余晖,照亮、了、盏中、那、一小汪、光怪陆离的、霜光、溶液。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我、颤抖的、手。我、用、我、的、意念、之手,拈起、那枚、无形、的、针,引着、那、缕、由、冬至霜、和、夏至光、融合而成、的、光之线。然后,我、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绢、那个、残缺的、断口上。
“缝”。
不是、用、手,是、用、心。我、引导着、那、枚、意念、之针,和、那、缕、光之线,极其、轻柔地、探入、那个、空白的、区域。没有、阻力,没有、声音。但我、能、“看”到。那、缕、光之线,在、进入、那个、虚空、的、瞬间,仿佛、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力量、包裹住了。那、是高士、残留的、气韵,是、那个、未完成的、揖礼、本身、所、散发出的、磁场。
我、开始、引、线。我、的、意念、之针,在、虚空、中、游走,按照、我、心中、那个、最完美、最、符合、画意、的、手势、的、轨迹。我、不是、在、描摹、手指,我、是在、勾勒、一种、风骨,一种、气度。光之线、所、过之处,那、原本、一片、死寂的、空白,竟然、开始、泛起、一丝丝、一缕缕、的、微光。那、微光、是、橘红的,带着、夕照、的、余温,也是、清冷的,带着、霜气、的、骨感。
我、缝得、很慢,很慢。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弧度,都、需要、我、耗尽、心神、去、推敲,去、契合。我、仿佛、能、听到、画中、高士、的、心声。他、在、叹息,他、在、释然,他、在、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与、我、这个、后世的、知音、进行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时间、在、这、昏暗的、书斋里、失去了、意义。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墨黑。只有、我、手中、那、盏、影青、小盏,还、固执地、散发着、一点、微弱的、光,为我、指引着、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意念、之针,终于、将、那、缕、光之线、的、最后一笔、收尾,并、在、虚空、中、打上、一个、无形、的、结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瘫倒在、椅子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幅、画。
画、依然是、那幅画。古松、依然、苍劲,高士、依然、忧思。然而,在、那、原本、残缺、的、右手、处,一切、都、不同了。
那里、依然、没有、一只、具象的、手。没有、朱砂、的、衣袖,没有、白玉、的、扳指。但是,在、那个、空白的、空间里,在、那、原本、断裂的、手腕、处,却、多出了、一团、极其、淡雅、极其、朦胧的、光晕。那、光晕、是、橘红的,是、由、我、那、缕、光之线、所、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那、团、光晕,形状、像一个、正在、行礼的、手势。它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种、流动的、气韵。你、看着它,会觉得、它、随时、都会、散去,又、觉得、它、无比、的、凝实。它、仿佛、是、那位、高士、在、最后一刻、所、凝聚、起来的、全部、的、精神、与、意念,被、我、用、那、缕、特殊的、线,给、缝补、在了、这个、时空里。
尤其、奇妙的、是,当你、将、这幅画、置于、不同的、光线下,那、团、光晕、会、呈现出、不同的、神采。在、晨曦中,它、显得、清冷、而、孤峭,像、一块、不化的、霜;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变得、温润、而、平和,像、一块、温养、的、玉;而在、如、此刻、这般、昏暗的、烛光下,它、则、散发着、一种、温暖、而、略带、忧伤的、光辉,像、一个、永不、褪色的、旧梦。
它、不是、手,却、胜似、手。它、补全了、那个、残缺的、揖礼,也、缝合了、那个、断裂的、时空。它、让、那位、高士,终于、得以、以一种、完整的、姿态,面对、他、想要、面对的、那个、虚空的、对象,完成、了、他、那、未竟的、一揖。
我、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无比、满足的、微笑。我、知道,我、没有、修复、这幅画。我、只是、用、我的、方式,为、它、注入、了、新的、生命。这、才是、真正的、缝花。不是、缝补、残缺,而是、在、残缺、之上,创造、出、一种、新的、更、为、永恒、的、美。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清脆的、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书斋、里,那幅、宋画、静静地、悬挂在、墙上。画中、的、高士,在、晨光、熹微中,向着、虚空,行着、一个、由、光、和、意念、构成的、永恒的、揖。
那、便是、我、的、缝花。在、夕照里、开始,在、晨光中、完成。缝的、不是、花,是、一个、失落的、灵魂,和、一段、被、时光、断裂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