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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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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尼古丁云图
邱莹莹点烟的姿态,是二十一岁特有的、一种介于生涩与决绝之间的仪式。她的手指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在商场冷光灯和出租屋白炽灯下浸泡出来的、缺乏血色的、带着细碎绒毛的白。捏着那根纤细的、通体纯白的“爱喜”,像捏着一截过分苍白的、不属于她身体的骨节。打火机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壳子,印着俗艳的卡通图案,在她拇指笨拙的按压下,发出“咔哒、咔哒”几声响,才终于“嗤”地一声,窜起一簇不安定的、跳动的火苗。
她把火苗凑近烟头。微微侧着脸,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火光舔舐烟丝,发出极轻微的、蚕食桑叶般的“嘶嘶”声。一缕青烟,从烟头和她抿紧的唇间逸出,先是笔直向上,像一根试探的、怯生生的线,随即在室内凝滞的空气里,迅速溃散,融化成一片稀薄的、带着焦糖和杏仁混合气味的雾。她吸了第一口。很浅,烟雾只在口腔里仓皇地打了个转,便被迅速地、带着点呛咳的狼狈吐了出来。那不叫吸烟,那叫用嘴唇和舌头,进行一次对尼古丁象征性的、毫无快感的朝拜。
但仪式感,有时候比快感更重要。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房间。房间不大,是城市边缘那种典型的、被切割成豆腐块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布衣柜,便挤占了大部分空间。墙壁是廉价的、惨白的涂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水渍洇开的、地图般的黄褐色痕迹。空气里有外卖盒未散尽的油腻味,有潮湿衣物捂出来的、淡淡的霉味,还有此刻,这新加入的、生涩的烟草味。窗外是永不停歇的城市背景音——远处高架上流过的车声,像一条浑浊的、沉闷的河;隔壁情侣压抑的争吵,时而拔高,时而低伏,像背景音里偶然刺入的不协和音。
邱莹莹就坐在床沿,穿着洗得发硬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棉质睡裙。裙摆下露出两截细瘦的、同样苍白的小腿,脚踝骨凸出得有些嶙峋。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她吸烟,不是为了提神,也不是为了享受。她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事情做,需要一点看得见的、袅袅上升的东西,来填充这房间里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凝固的寂静,来对抗那窗外无孔不入的、属于整个城市庞大机体的、冷漠的轰鸣。
烟雾是她为自己制造的、私人的浮云。
在商场化妆品柜台站了九个小时,她的脸被各种脂粉、香水、空调冷气腌渍了一天,像一张失去水分的面膜,僵硬,紧绷。微笑是肌肉的固定程式,介绍语是录音机里的循环播放。她推销着那些承诺能让人“更美”、“更年轻”、“更像云端仙女”的瓶瓶罐罐,自己脸上却只涂着最廉价的、有些浮粉的BB霜。那些光鲜亮丽的瓶身,那些香气奢华的液体,那些被灯光打得璀璨夺目的广告画,于她,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每日触摸、擦拭、排列整齐,却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悬浮在空中的、水晶般的世界。她就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穹顶下,仰头看着里面漂浮的、精致而虚幻的“云朵”(那些关于美好生活的意象),自己却被隔绝在外,呼吸着沉闷的、现实的空气。
现在,下班了。脱下了那身并不合体的、背后印着品牌logo的黑色制服裙,洗掉了脸上那层虚假的亮色,她变回了邱莹莹。一个二十一岁,来自某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县城,高中毕业,在这座巨型城市里像一颗螺丝一样被拧在某个无关紧要位置上的邱莹莹。疲惫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际,最后停在胸口,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但精神却奇异地清醒着,或者说,是一种被过度消耗后的、空洞的亢奋。思绪像一群找不到巢的倦鸟,在脑海里扑棱棱地乱飞,没有方向,徒然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气力。
于是,她点起了烟。看着那烟雾升起。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廉价的、无害的、转瞬即逝的“云”。它不像商场里那些虚幻的、需要花钱购买的“美好生活的云”,它只需要三块钱一包。它从她唇间诞生,带着她口腔的温度和气息,向上飘去。她可以控制它——深吸一口,它便浓郁、汹涌;轻轻吐出,它便淡薄、飘忽。她看着烟雾如何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被染上一层暖昧的、虚假的金边;又如何撞上天花板,无可奈何地摊开、稀释,最终消失无踪。这过程,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指涉的隐喻。她的生命,是否也像这口烟?从某个沉闷的、看不见的深处(她的肺,她的过去,她的县城)被挤压出来,在空气中短暂地呈现某种形状(她此刻的存在,她的二十一岁),然后,无可挽回地消散,融进这城市庞大而浑浊的背景里,留不下任何痕迹。
尼古丁的轻微眩晕感,像一层薄纱,暂时隔开了尖锐的现实。她开始走神。想起昨天在柜台前,那个穿着真丝连衣裙、指甲做得晶莹剔透的女人,试了五六支口红,最后一支也没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颜色都不太对”,和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混合了昂贵香水与傲慢的气味。想起上个月,房东太太催缴房租时,那透过电话线都能感受到的、不耐烦的咂嘴声。想起老家母亲打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总是有鸡鸣和狗吠,母亲絮絮地问着“吃饭了吗”、“累不累”、“大城市好不好”,她总是用最轻快的语调回答“吃了,不累,好得很”,然后挂掉电话,对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长久地发呆。
烟雾在她眼前变幻着形状。有时像家乡山坳里清晨的雾,潮湿,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那味道早已被记忆美化,模糊不清。有时像商场中庭那架巨大钢琴上方,为了营造氛围而人工喷出的干冰烟雾,华丽,冰冷,没有生命。更多时候,它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团无序的、缓缓翻滚的、灰白色的霾,就像她对未来的想象——一片混沌,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弥漫性的、挥之不去的迷茫与不安。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那个印着商场logo的、一次性纸杯做的临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簌簌的声响。那杯子是她下班时顺手从茶水间拿的,杯身上“成就你的美”的广告语,此刻被烟蒂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像一句被戳穿的谎言。
“浮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是前几天路过书店,橱窗里一本畅销书的标题。她觉得这个词很美,很轻,带着一种与她无关的、文艺的忧伤。她的人生,配不上“浮云”这个词。浮云是自由的,是飘在天上的,是被人仰望和赋诗的。而她,是沉在生活最底部的、粘稠的、无法飘起的尘埃。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她大概是浮云投在地面上的、那转瞬即逝的、灰暗的影子。云在天上逍遥,影子在地上奔波,承受所有的重量与践踏。
烟,快燃尽了。滤嘴微微发烫,提醒着她这场私人仪式的尾声。她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火光骤然亮了一下,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二十一岁的疲惫与空洞。然后,她把烟蒂按灭在那个纸杯里,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干脆的麻木。
烟雾彻底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气味,和窗外城市的声音混在一起,重新成为背景。那片刻的、由尼古丁和上升烟雾构筑的、私人的、虚幻的“云图”,消失了。她依旧坐在床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穿着洗旧的睡裙,面对着出租屋惨白的墙壁,和窗外那个永不疲倦的、庞大的、与她无关的繁华世界。
喉咙里留下淡淡的苦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叶燃烧后的焦香。这味道不美好,但真实。就像她此刻的生活。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得转身都困难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冰凉刺骨。她鞠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没有任何妆容的、苍白而年轻的脸。水珠顺着额发、脸颊、下巴,一滴一滴,沉重地落下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然要穿上那身不合体的制服,涂上廉价的BB霜,站在柜台后面,对每一个经过的人,露出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推销那些关于“云端”的梦想。
而此刻,夜深人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曾点燃一根烟,制造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有毒的、转瞬即逝的浮云。然后,看着它升起,扩散,最终,无声地,融进这无边的、现实的黑暗里。
这,大概就是她的二十一岁。一片尚未真正飘起,便已预感到沉重坠落的,低空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