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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逆光

      王明(不是王仁雍,是王明,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男生)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角落。那是凤里中学高二(三)班阳光版图的遗忘之地。早晨,稀薄的、带着尘埃的曦光能勉强探到他桌角,但到了下午,当那束著名的、被无数女生日记诗化过的“金色糖浆”慷慨地流淌过邱莹莹的侧脸、漫过王仁雍的课桌时,他这边,已经提前进入了黄昏。一片被前排桌椅和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稀薄的、带着凉意的阴影,就是他整个下午的日照配额。

      邱莹莹坐在第三排靠窗,刚好在那束光的甜蜜区。从王明的角度看过去,是逆光的。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看不清她笔下写的是什么,甚至看不清她今天换了哪种颜色的发绳。他只能看见一个被过分明亮、过分饱和的光晕包裹着的、毛茸茸的、发亮的轮廓。那轮廓的线条是柔软的,模糊的,带着光粒子跳跃的、梦幻般的颤抖。她的头发——通常是简单的马尾,偶尔松散地披在肩上一—在那强烈的背光下,会变成一圈燃烧的、金褐色的、虚幻的光轮。她低头写字时,脖颈弯成一个优美而脆弱的弧度,那截从校服领口露出的皮肤,在逆光里显得惊人的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瓷器上最细腻的冰裂纹。

      王明“爱”邱莹莹。这“爱”的发生,比他解出最复杂的物理竞赛题,更加无解,更加不可言说。如果邱莹莹对王仁雍的爱,是建立在无数琐碎细节的观测和想象之上,是一种主动的、充满内驱力的、情感的建筑学。那么,王明对邱莹莹的“爱”,则是一种纯粹的、被动的、感官的物理学。是那束光,是那个逆光的、毛茸茸的、发亮的轮廓,是那截在强光下白得惊心动魄的脖颈,先击中了他。然后,一种陌生的、带着轻微刺痛和眩晕的、生理性的震颤,才缓慢地、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样,在他十七岁那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沉迷数理世界而显得异常贫瘠、干涸的情感荒漠里,弥散开来。

      他从未试图去“了解”她。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书,数学好不好,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甚至很少听清她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总是被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传到后排时,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柔软的、带着南方口音黏连感的余韵。他对她的全部认知,几乎都建立在这种远距离的、逆光的、感官的摄取之上。她是视觉的幻象,是光学的奇迹,是枯燥物理公式和油墨试卷世界里,一个突兀的、不合理的、却真实存在的、美学的扰动。

      他像一个笨拙的、老式的天文爱好者,邱莹莹就是他望远镜里那颗遥远、明亮、但细节模糊的、唯一的星。他不敢,也不能调整焦距去看清环形山或风暴气旋。他只能满足于观测她那恒定的、被大气(教室空气)扰动的、闪烁的光度。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不是“互动”,而是“在”。是那个逆光的轮廓,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视野斜前方四十五度角、距离大约六米的位置上。她的“在”,像一颗被固定在那里的、沉默的、发光的锚,镇住了他那片因为过于抽象和内向而常常失重、漂浮的思维之海。做不出题时,抬起头,看到那个轮廓还在,心就会莫名地安定一些。被物理老师用难懂的闽南普通话训斥时,偷偷瞥一眼那片光晕,屈辱感似乎就被那温暖的光芒稀释、中和了。甚至,当他深陷于那些关于宇宙、熵、量子力学的、宏大而冰冷的思考,感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哲学性的孤寒时,那个具体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女性的发光体,会把他拉回这间充满粉笔灰和少年汗味的、尘世的教室。她是他与这个具象的、有温度(哪怕那温度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人间,最微弱、也最坚韧的视觉连接。

      他的“爱”,没有任何内部构建。没有日记,没有编码,没有想象出来的对话和情节。它贫瘠得像他口袋里的零花钱,也纯粹得像他刚刚证明的那道几何题。全部的内容,就是看。在老师转身板书时,飞快地抬眼,看一秒。在课间嘈杂的喧闹中,假装望向窗外,实则目光的轨迹会轻轻擦过她的背影。在做课间操的散乱队伍里,努力调整自己的位置,以求在某个转身的瞬间,能与她处于同一视线水平。这些“看”,短暂,隐蔽,像窃贼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地触碰一件绝世珍宝,一触即离,唯恐被主人或旁人发现。每一次“看”,都是一次微小的、非法的能量窃取,一次对他自己那灰白枯燥世界的、短暂而奢侈的照亮。

      他从未想过“接近”,更遑论“拥有”。那束隔在他们之间的、实质性的、下午的阳光,以及那由光线、距离、座位、成绩、家境、性格共同构筑的、无形的、阶序般森严的壁垒,在他心里,是天经地义、不可逾越的物理定律,就像光速不可超越,熵值永远增加。邱莹莹是那个“光锥”之内、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事件”。她是“明亮”、“干净”、“遥远”这些概念本身,在那个逆光轮廓上的具象化。而他,是“角落”、“阴影”、“沉默”的代名词。他们属于这个教室、乃至这个世界的,不同的物理分区。强行跨越,不仅会破坏她身上那种因遥远和逆光而显得格外完美的、虚幻的美感,更会引发他自己世界难以预料的、灾难性的崩塌。他恐惧那种崩塌,甚于恐惧永远无法靠近她。

      他表达“爱”的方式,是物理学式的,带着他那个世界的、笨拙的、绝对理性的烙印。有一次,邱莹莹的钢笔没水了,小声向同桌借,同桌也没有。她显得有些懊恼,轻轻咬着下唇。王明看到了。他有一支备用的、全新的黑色墨水笔,是上次竞赛得的奖品,他一直没舍得用。第二天,他提早来到教室,趁着空无一人,像个布置精密实验一样,计算了角度、时机和人流规律。他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不偏不倚地,放在了邱莹莹和她的同桌之间那条“三八线”的、略微靠近邱莹莹那一侧的、正中心。没有纸条,没有言语,甚至没有让那支笔显得是“特意”给她的。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偶然出现的、中性的、可供任何人取用的“公共物品”。他回到座位,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到邱莹莹来了,坐下,发现了笔,拿起来看了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然后,大概觉得是同桌放的,或者是谁遗落的,便自然地将笔帽拔开,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流畅出水,她微微笑了笑,将那支笔放进了自己的笔袋。

      那一刻,王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近乎晕厥的满足。那支笔,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奖品,此刻正躺在她的笔袋里,接触着她的课本、她的橡皮、她的气息。它成了他与她之间,一个秘密的、物质的、无声的连接。虽然她永远不知道这笔来自谁,但它的“存在”,它的“被使用”,对他而言,不亚于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星际物质投送。他通过这支笔,以一种绝对安全、绝对隐蔽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他的“恒星”的、卑微的、物质的朝贡。

      高三那年的校运会,邱莹莹报了女子800米。那天风很大,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她穿着不合身的、印着号码布的旧运动服,在起跑线后做准备活动,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王明没有项目,他混在围观人群的最后面,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跑得并不快,姿势甚至有些笨拙。但王明的目光,像被最精密的追踪系统锁定,牢牢地黏在那个越来越小的、跳跃的背影上。他的心,随着她的步伐,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失控的节奏狂跳。她跑过弯道,身影被远处的教学楼挡住片刻,那片刻的“消失”,让他感到了真实的、生理性的恐慌。当她再次出现,开始最后的冲刺,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每一步都显得吃力时,一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怜惜,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不是在“欣赏”或“加油”,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感官和意念,同步感受着她奔跑的艰难,抵抗着那无情的风和距离。她冲过终点,没有名次,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几个女生围上去。王明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他看着她,看着那个在灰白天空和空旷操场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脆弱、却又真实地存在着、疲惫着、呼吸着的邱莹莹。那个瞬间,逆光的美化滤镜消失了。他看到了一个具体的、会累、会喘、会失败的、人的身体。这非但没有减弱什么,反而让那种“连接感”——一种基于共同存在、共同经历这沉重引力和粗糙现实的、悲悯的连接感——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真实,几乎要冲破他沉默的躯壳。

      但他依然什么也没做。没有递水,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她被人群簇拥着离开。然后,他转身,走回教室,坐回那个属于他的、黄昏提前降临的角落。

      毕业,离散。他去了北方一所普通的理工科大学,淹没在更庞大的、灰色的校园和更复杂的公式里。凤里中学,那间教室,那束下午的阳光,那个逆光的轮廓,都成了记忆中一个极其遥远、褪色、但坐标清晰的点。他再也没有那样长久地、专注地、带着生理性震颤地“看”过任何一个女生。

      很多年后,他在上海出差。夜晚,站在外滩,看着对岸陆家嘴那片令人窒息的、由玻璃和LED屏构成的、辉煌的、虚假的星河。江风很大,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浑浊的水腥气。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邱莹莹。不是具体的容颜,而是那个感觉——那个下午,逆光中,毛茸茸的、发亮的轮廓,那截白得透明的脖颈,以及那种每次抬眼看向她时,心里涌起的、轻微的、带着刺痛和眩晕的震颤。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中学时代的社交软件。输入“凤里中学”、“邱莹莹”。竟然找到了。头像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眉眼依稀有些像她。地点显示:上海。他点进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那个空白的朋友圈界面,看了很久。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手机屏幕上,流光溢彩,却照不亮任何东西。他想,她现在就在这座城市,就在这片无边灯海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某个商场柜台后,对着挑剔的顾客微笑;或许正挤在末班地铁里,疲惫地闭上眼;或许也正站在某扇窗前,看着这片同样的、虚假的星河。

      他们之间,不再有那束下午的阳光,不再有那六米的距离,不再有教室的壁垒。他们共享同一片夜空,呼吸着同样的、被污染的空气。甚至,物理距离可能比中学时更近。

      但有些东西,比物理距离更加遥远,比时光更加坚固。

      他最终没有点击“添加好友”。只是将那个头像,那个空白的朋友圈,那个“上海”的地址,默默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江风凛冽,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有机会,那样安全地、长久地、不被察觉地,看着一个人了。

      也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那个逆光的轮廓一样,仅仅通过“被看见”,就为他那贫瘠、灰暗、充满抽象符号的青春,投下那么长、那么暖、那么不真实的,一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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