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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一章:赝品时代

      邱莹莹与《小时代》里的南湘,隔着一整个宇宙的、绝对真空的、不可逾越的距离。南湘是郭敬明用华丽辞藻、戏剧冲突、以及一整个时代对“文艺”、“破碎”、“美丽”的畸形想象,共同浇铸出的、一件晶莹剔透、布满裂璺、在镁光灯下永远反射着悲剧性光芒的琉璃艺术品。她的贫穷,是诗意的贫穷,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在梧桐树下低头走过,阳光在睫毛上跳舞,口袋里只剩两枚硬币,一枚用来听地铁驶过的风声,一枚用来买明天清晨沾着露水的雏菊”的那种贫穷。她的悲伤,是可供展览的悲伤,是“泪珠像断了线的水晶,一颗颗滚落,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背景音乐必须是肖邦的夜曲”的那种悲伤。她的才华(绘画),是天赋异禀、不食人间烟火、只为艺术本身燃烧、注定被误解也注定不朽的才华。她的爱情,是与富家公子顾源之间,跨越阶级、充满禁忌、在香奈儿外套和地铁站廉价盒饭之间反复撕扯、最终导向某种毁灭性升华的、史诗级的爱情。

      南湘的整个世界,从她的破旧画室,到顾源那间能看到外滩全景的顶层公寓,再到她们四个女孩撕扯、和好、再撕扯的、那个巨大而空旷的、洒满金色夕阳的屋顶天台,都是高度提纯的、去物质化的、舞台布景般的存在。物质(无论是匮乏还是丰裕)在其中,不是生存的压力,而是美学的符号,是戏剧冲突的燃料,是人物命运的注脚。她所承受的一切苦难,最终都服务于那个终极的、形而上的目的——成就她作为一个“悲剧美”的、不朽的“艺术人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被观看,被感叹,被写入青春疼痛的教科书。

      而邱莹莹,是现实。是没有被滤镜柔光过的、像素粗糙的、充满噪点的现实。她的贫穷,是石狮老城区家里,父母为弟弟学费低声下气向亲戚借钱时,那种粘腻的、令人窒息的窘迫;是上海出租屋里,计算着每一分钱水电费,看到蟑螂从墙缝爬出也只能麻木地踩死,然后继续吃便利店打烊前打折的、冰冷的饭团的那种贫穷。口袋里别说两枚硬币,连一枚多余的都没有,只有一张余额永远徘徊在三位数的、磨损的储蓄卡,和手机里不断弹出的、花呗和信用卡的还款提醒。没有阳光在睫毛上跳舞,只有商场惨白的荧光灯,在漫长的站立后,让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她的悲伤,是无法言说的、没有观众的、甚至不配被称为“悲伤”的疲惫与茫然。是被挑剔的顾客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用刻薄的话语指责后,还要挤出标准化的微笑,说“对不起,是我没解释清楚”时,喉咙里堵着的、腥甜的硬块。是深夜下班,挤在汗臭与香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地铁车厢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浮肿的、脂粉剥落的倒影,突然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的、那种瞬间的、灭顶的虚空。是生理期腹痛如绞,却不敢请假,只能偷偷吞下最便宜的止痛片,继续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直到双脚失去知觉。她的泪,不是“水晶”,是咸的,烫的,混着睫毛膏的黑色污迹,只能匆匆用袖口抹去,怕弄花了脸上那层廉价的、维持体面的妆。背景音乐不是肖邦,是商场循环播放的、聒噪的促销广告,是隔壁柜台同事用假惺惺的甜腻嗓音招揽顾客的声音,是自己肚子里因为没吃午饭而发出的、尴尬的咕噜声。

      她的“才华”?如果在流水线上重复涂抹口红、分装小样、背诵品牌话术、计算折扣和业绩也算一种“才华”的话。她的双手,没有握过画笔,只握过肮脏的抹布、沉重的货箱、和冰冷的扫码枪。指甲缝里,偶尔会留下难以洗净的、化妆品的闪粉或粉底的痕迹,像某种屈辱的纹身。她的“艺术”,是如何用最快速度将试用装摆出最诱人的造型,是如何在库存表和销售单之间找到那微妙的、不至于被扣钱的平衡。她的“灵感”来源,不是星空与痛苦,是店长的脸色、本月的KPI、和下季度可能上涨的房租。

      她的爱情(如果那能被称为爱情的话),与南湘和顾源那种在奢侈品店和廉价出租屋之间切换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对抗,毫无相似之处。她的“爱情”对象,要么是遥不可及的幻影(王仁雍),要么是短暂的、充满计算与不对等的露水情缘(林杨),要么干脆是对某个文化符号(郭敬明)的、扭曲的精神依赖。没有跨越阶级的禁忌之美,只有阶级本身冰冷的、坚不可摧的壁垒。没有在香奈儿与地铁盒饭之间的痛苦抉择,因为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香奈儿”这个选项。她拥有的,自始至终,只有地铁站那油腻的、吃了会上火的、十块钱一份的麻辣烫,以及吃了之后,可能会胃痛的风险。她的爱情,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像样的、值得被书写的“悲剧结局”。它更像一场慢性的、无声的器官衰竭,在日常的忽视、算计、自我欺骗与现实摩擦中,一点点地失去功能,最终变得麻木,空洞,连痛感都消失**了。

      南湘的“破碎感”,是精心设计的、360度无死角的、在特写镜头下美得惊心动魄的破碎。是瓷器上完美的冰裂纹,是油画上故意留下的斑驳笔触。而邱莹莹的“破碎”,是日常的、琐碎的、不堪入目的磨损。是袜子后跟磨出的洞,是丝袜上勾出的丝,是手机屏幕上摔出的、像蛛网般蔓延的裂痕,是心里那层自我安慰的、名为“希望”的保鲜膜,在现实的冰箱里放了太久,失去弹性,一扯就破,露出里面早已变质的内容物。

      南湘活在一部名为《小时代》的、每一帧都经过精心调色、每一句台词都经过反复打磨的电影里。邱莹莹活在一部没有导演、没有剧本、镜头摇晃、光线糟糕、充满杂音的、超长的、乏人问津的纪录片里。前者的痛苦,是美学的素材;后者的痛苦,是需要被消化、忍受、最终习惯的、生活的质地本身。

      邱莹莹不像南湘。她更像南湘那个华丽、虚幻、充满戏剧性的舞台背后,那个默默的、无人记得名字的、负责搬运道具、擦拭地板、在演员们下场后收拾他们随手扔下的、喝了一半的、昂贵矿泉水瓶的、场务。她见证着舞台上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那些光芒却从未有一丝,真正地、温暖地,照亮过她所在的、那片潮湿的、堆满杂物的、永远处于阴影中的后台**。

      她甚至不是南湘的赝品。赝品至少试图模仿真品。邱莹莹连模仿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偶然地、不幸地,和南湘共享了同一个时代的背景音(那些流行的情歌),呼吸着同样被污染的空气,被同一套关于“青春”、“爱情”、“成功”的、华丽而虚假的叙事所喂养,却又被那套叙事所描绘的世界,彻底地、残忍地、排除在外**。

      南湘的眼泪,是可以被兑换成票房、版税、和文化现象的。邱莹莹的眼泪,蒸发在商场的空调风里,混入地铁的汗味中,最终,了无痕迹。

      所以,请不要说邱莹莹像南湘。这不是比喻,这是最残酷的讽刺,是对一个真实的、在生活泥泞中挣扎的生命,最深刻的无视与伤害。

      她只是她自己。一个从未被写入任何剧本、也永远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时代的、沉默的、疲惫的、连“像”谁都成为一种奢侈**的——

      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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