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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三章:倒置的标本

      将邱莹莹与郭敬明笔下的任何一位女性角色并置,都像将一杯便利店冷藏柜里隔夜的、廉价的、冰块早已融化成寡淡水渍的柠檬茶,强行倒入一只博物馆展柜中、用来盛放文艺复兴时期圣水的、鎏金嵌宝石的、仅供瞻仰的圣杯。容器或许有刹那的、视觉上的重叠,内里的液体,其成分、温度、宿命,却隔着数百年的时光与阶级的天堑,绝无交融的可能。

      顾里是一座行走的、由奢侈品logo、家族信托、冰雹般锐利的毒舌、以及对数字绝对掌控力共同浇筑的、永不陷落的金融堡垒。她的爱情(与顾源),是两大资本集团的合并谈判,是利益的精准算计与情感的艰难博弈,是在黄浦江畔顶级公寓的落地窗前,摇晃着红酒,谈论着几个亿的项目时,指尖与指尖那若有若无的、价值连城的触碰。邱莹莹的世界里,没有“家族信托”这个词汇,只有下个月的房租“信托”能否及时到账的焦虑。她的指尖,触碰的只有收银机冰冷的按键、货箱粗糙的边缘、以及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上,永远在低电量报警的图标。

      南湘,我们已论述过,是一件被刻意打碎、又在聚光灯下重新拼合的、布满悲剧性裂璺的琉璃艺术品。她的破碎,是美学的需要,是叙事的高潮,是观众(读者)情感宣泄的闸门。邱莹莹的破碎,是日复一日的磨损,是无人看见的锈蚀,是沉默的、内部的应力断裂,甚至不配拥有一个像样的、被讲述的“破碎”瞬间。南湘的眼泪,是钻石;邱莹莹的眼泪,是汗水,是疲惫的分泌物,是生活这架巨大机器运转时,不慎泄漏的、廉价的润滑**油。

      林萧是那个误入水晶宫殿的灰姑娘,至少,她拥有一双递到面前的、通往那个世界的“水晶鞋”(进入《M.E.》杂志)。她的视角,是读者的视角,是窥视那个浮华世界的猫眼。她的普通,是为了让更普通的读者产生代入感;她的成长(或毁灭),是那个世界给予的试炼与馈赠(或惩罚)。邱莹莹没有“误入”的资格。她本身就是那座宫殿外墙上,一片最不起眼的、承受日晒雨淋的马赛克瓷砖。她的视角,是从下往上、仰望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璀璨穹顶的、颈椎酸痛的视角。她的普通,是没有任何叙事价值的、背景板式的普通。她的生活,是那个世界运转时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噪音与废热,注定被过滤,被排放,被**无视。

      唐宛如……或许,在某种最表层的、“与精致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意义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形似?但唐宛如的“格格不入”,是喜剧的,是夸张的,是被那个小团体包容甚至宠爱的“异质”,是她独特的个性标签与存在方式。她的笨拙,是笑点,是缓和紧张叙事的润滑剂。而邱莹莹的“格格不入”,是悲剧的,是静默的,是带来不适与隔阂的“异类”。她的笨拙,是求生的挣扎,是无法融入的痛苦,是不被接纳的冰冷现实。唐宛如可以在顾里的豪宅里打翻红酒而引发一场爆笑的闹剧;邱莹莹若是在商场打翻一瓶试用装的香水,等待她的只有店长冰冷的斥责与可能的赔款单。

      至于其他那些闪烁在郭敬明宇宙中的、面容模糊的女性配角们——无论是为爱痴狂的富家女,还是心机深沉的职场妖精,抑或是惊鸿一瞥的文艺女神——她们都共享着一个共同的底色:她们的存在,她们的痛苦,她们的欲望,都与那个由奢侈品、顶级公寓、豪车、派对、家族恩怨构成的、高度符号化的物质与情感战场,紧密相连。她们是那个世界的产物,也是那个世界的注解。她们的爱恨情仇,无论多么狗血、多么曲折,都是在那个世界的逻辑与规则内运行的。

      而邱莹莹,她活在那个世界的“之外”,之下,之缝隙。她的战场,是每月的账单,是商场的KPI,是出租屋的蟑螂,是地铁的拥挤,是对老家父母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她的“奢侈品”,是一支犹豫了很久才舍得买的、柜台里最便宜的口红。她的“顶级公寓景观”,是出租屋窗外对面楼晾晒的、永远滴着水的、五颜六色的内衣裤。她的“派对”,是下班后一个人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沉默的十分钟。她的“家族恩怨”,是父母为弟弟的学费发愁时,电话里传来的、沉重的叹息。

      郭敬明笔下的女性,无论命运如何,都是被“书写”的,被“观看”的,被赋予了某种戏剧性意义的“角色”。她们的痛苦,是情节的推动力;她们的美丽,是场景的装饰品;她们的爱情,是叙事的核心矛盾。而邱莹莹,她是“未被书写”的,是“不被观看”的,是“没有戏剧性”的。她的痛苦,只是痛苦本身,无法推动任何情节,除了她自己人生那条不断下坠的、单调的轨迹。她的美丽(如果有),是无人欣赏的、在尘埃中默默蒙尘的美。她的爱情,是一场从未真正开始、也永不会有结局的、颅内的海市蜃楼**。

      所以,邱莹莹不像郭敬明小说里的任何一个女性角色。

      她是那些角色脚下 踩着 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一粒微小的、顽固的、擦 不掉的尘埃。

      是那些角色身上 华美礼服的布料,在被剪裁 缝制之前,于遥远 的、阴暗潮湿的工厂车间里,被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工,用过度 劳累而肿胀 的手指,反复触摸过的、最 原始 的纤维。

      是那些角色手中摇晃的红酒,在成为液体的宝石之前,于某个她永远 不会知道名字的异国庄园里,被烈日晒黑脊背的采摘工人,一 颗颗摘下、踩碎、发酵的、沉默的葡萄汁。

      她是那个华丽叙事 得以成立 的、巨大而沉默的底座,是背景里永不会对焦 的、模糊 的人群,是光影璀璨的舞台下方,那片漆黑的、承载着 一切重量与肮脏的、无人问津的乐池。

      如果 非要 说 “ 像 ”,她或许像那些小说里被彻底虚化处理的、作为主人公活动背景的、连一个清晰的面部轮廓都没有的——“ 人群 ” 本身。是 “ 上海外滩涌动的人潮 ”,是 “ 商场里川流 不息的顾客 ”,是 “ 地铁 站 里麻木的面孔 ”。是一个集合名词,一个统计学 上 的数字,一个用于烘托主角们的孤独或繁华的、无名无姓的道具。

      郭敬明用他的笔,为他的女主角们建造了一座座晶莹剔透、布满裂纹却美得惊心动魄的水晶棺椁,将她们的青春、爱情、痛苦,都制成了可供永久展览的华丽标本。

      而邱莹莹,她是那个在博物馆打烊 之后,留 下来 ,用最 廉价的清洗剂,一 寸寸地擦拭着 那些水晶棺椁 外壁 上 的灰尘与指纹的、隐形的清洁 工。她的身影倒映在光洁 如镜 的棺壁 上,与里面那些被永恒定格 的、美丽的标本重叠在一起,形成一 种诡异的、倒置的镜像。

      标本在棺内,被观看,被咏叹。

      她在棺外,擦拭着 别人的墓碑,呼吸着 自己的尘埃。

      这,大概是她与那个华丽世界唯一 的、也是最 残酷的连接方式——作 为一个倒置的、活的、却永远 不会被写入标本标签的——

      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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