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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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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双生枯
清欢若是分予,便失了七分皎洁,三分灵气,成了市集上称斤论两的秕谷。可若是并蒂而生,在同一场暮春的冷雨里,被同一把无情的剪刀,从那根名为“血脉”的孽缘上斫下,那么,这清欢便不再是赏给个人的冷宴,而是一场双双坠入冰渊的殉葬。
邱莹莹与蔡青青,便是这暮春枝头,最后那两朵苟延残喘的枯莲。
那是在石狮乡下,那栋被海风蛀得门窗不全的老厝里。天井的四方漏下铅灰色的光,像死水微澜的汞,一寸寸淹过青苔斑驳的石阶。蔡青青是堂姐,大她三岁,却病得像个九十岁的老妪。她的病是内里的,无形,无状,像一团湿漉漉的棉絮,堵在喉咙口,让她说话总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
邱莹莹记得,那年的清欢,是药罐子里翻腾的苦气。
药罐是粗陶的,黑釉早已剥落,露出胚体麻脸般的坑洼。蔡青青坐在竹椅上,人瘦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那件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肩头,风一吹,像即将熄灭的残烛。她不哼疼,也不咒骂这该死的命。她只是盯着那只药罐,看水汽在罐口结成白雾,又散成无形的虚无。
“莹莹,”她的声音飘忽得像蛛丝,“你看这药,像不像把整个春天都熬干了?”
邱莹莹没作声。她蹲在泥炉边,用一把豁了口的铁钳拨弄着将灭的炭火。那火星明明灭灭,映着她稚嫩却已写满倦意的脸。她不觉得这是清欢,这分明是凌迟。可当她抬头,撞见蔡青青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竟泛着一种异样的光——那是对生命极致的贪恋,却又是对死亡极致的平**静。
那一刻,邱莹莹忽然明白了清欢的真意。它不是得到,而是陪伴着失去。
她走过去,从瓦罐里摸出一颗腌得发黑的陈皮。那陈皮硬得像石头,却收藏着三年阳光的余温。她把陈皮塞进蔡青青干裂的手心。
“姐,嚼嚼这个,”她说,“能压一压那股烂草根的味道。”
蔡青青握住了那片陈皮,指腹摩挲着那干枯的纹理。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地,将那皱巴巴的黑片送入口中。
那不是甜,更不是香。那是岁月的苦涩,是时光的陈旧,是生命在最后一刻榨出的回甘。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这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老屋里,听着雨打芭蕉的单调节奏,分食着这一口苍凉的清欢。
这清欢,是共犯的缄默。
后来,蔡青青的病稍微松动了一些枷锁,能下地走动了。那是她们唯一一次共同的远行。目的地是村口那棵死了半边的老榕树。
树是枯的,气根垂下来,像无数吊死鬼的胡须,在燥热的风里晃荡。树下有一口废弃的古井,井台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邱莹莹扶着蔡青青。青青的身子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她们在井边坐下。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吞噬光的兽眼。
“我听说,”蔡青青的嘶鸣声混着风声,“井底下,住着青蛙的灵魂。它们跳不出去,就一辈子唱着单调的歌。”
“那你怕不怕?”邱莹莹问。她看着井里倒映出的两张苍白的小脸。
“怕什么?”
“怕掉下去。”
“掉下去,”蔡青青笑了,那笑容脆得像风干的纸,“掉下去,就不用熬药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那井水的寒气丝丝缕缕地爬上来,浸透了布鞋,浸透了骨缝。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和姐姐就像是这口井里的两只蛙。一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冥河,另一只拼命地扒着滑溜溜的井壁,却看不到天光。
就在这时,蔡青青做了一个怪异的举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几片薄得像蝉翼的酥糖。那是她捱了半个月的针灸,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零钱买的。
她没吃。她把酥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邱莹莹,一半悬在井口。
“给井里的青蛙,”她说,“它们唱累了。”
酥糖落入深井,没有回声。只有一声极轻的扑通,像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的清欢,是绝望中的施舍。是对同类悲惨命运的怜惜。她们坐在死亡的门槛上,分食着甜得发齁的糖,仿佛这样就能骗过阎王爷的眼睛。
这清欢,是对抗虚无的无力伎俩。
邱莹莹后来离开了石狮,去了上海。城市里的清欢,是霓虹织成的网,是咖啡苦涩的焦香,是商场里冷气凝成的霜。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可每当她深夜独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窗,总会想起那个铅灰色的天井,想起药罐里的翻腾,想起那口吞噬光的古井。
她会忽然明白,她和蔡青青之间,早就结成了一种更为深刻的契约。那不是姐妹的亲昵,而是两株并蒂的枯荷,在泥沼里互相纠缠,互相汲取最后一滴有毒的养分。
在上海的雨夜里,邱莹莹有时会梦见蔡青青。梦里没有病痛,只有那棵枯死的老榕树。蔡青青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片陈皮,笑着对她说:
“莹莹,你看,这清欢,原来是有毒的。”
是啊,有毒的。因为它让她们在极致的苦涩中尝到了甜,又在甜里埋下了死的种子。
邱莹莹在繁华的孤岛上醒来,口腔里泛起一阵陈年药渣的苦。她摸索着黑暗,仿佛还能触摸到多年前,那双枯槁手指递过来的半块酥**糖。
那糖早已化了,渗进了血管,变成了她身体里一种无法剔除的组**织。
这便是邱莹莹与蔡青青的清欢。没有诗词,没有风月。只有两个无助的灵魂,在巨大的黑暗中,紧紧抓住对方即将腐烂的衣角,以此对抗整个世界的倾覆。
她们是彼此最后一口气。
一口即将断气前,共同品尝的**——
毒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