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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第五十 ...

  •   第五十九章:哑戏的压轴

      石狮的暮色,是被一把钝口的剪刀,一寸寸裁割下来的、晦暗的灰绸。凤里中学那座老旧的礼堂,像一具被抽去了脊椎的巨兽尸身,瘫软在这片缓慢垂落的黑暗里。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了发霉的绒布幕、廉价的松香以及少年体温蒸发后残留的、腥甜的浊气**。

      邱莹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她没有看台上正在演出的、喧嚣的歌舞。她的眼睛,像两颗被永久封存在琥珀里的、早已死去的昆虫,死死地钉在了侧幕条旁那个即将上场的身影上**。

      王仁雍。

      他今晚穿着一套借来的、略显宽大的戏服。那是一种极其陈旧的月白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的银线早已氧化发黑,像爬在尸身上的几道丑陋的电弧。他的脸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过分的干净,甚至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苍白,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一地无声的瓷片**。

      他在候场。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没有上釉的素坯。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悸的空白。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着一种长期握笔练字形成的、病态的苍白。那双手,曾无数次在邱莹莹的梦里出现,像两只在冰冷水中洗涤过的、苍白的水鸟,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她心湖里无边的涟漪。

      而现在,这双手,即将在台上,为另一个女孩,演绎一场轰轰烈烈的、与她毫无干系的爱情。

      付建坤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他身边是王燕妮。两个人像两颗被打蜡抛光过的、光鲜亮丽的水果,在这片腐烂的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成熟的甜腻。付建坤偶尔会侧过头,对王燕妮说些什么,嘴角勾起一个邱莹莹极其熟悉的、充满占有欲的弧度。那弧度,曾像一把冰冷的、带刺的铁钳,狠狠地攥住过她的心脏,将她捏得血肉模糊。

      现在,他的手,正搭在王燕妮的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绒布,像一个胜利者在漫不经心地叩击自己的、新占领的、领土。

      戏开场了。

      锣鼓点像一阵骤雨,冷酷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王仁雍缓步走上台。他的步伐很特殊,轻得像一阵烟,又稳得像一座千年不动的山。他没有看观众,眼神穿透了虚空,像是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遥远的彼岸。

      邱莹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的世界,像一张被投入了显影液的、黑白的底片,所有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清晰而残忍**。

      他开口了。声音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清冽。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像是从古籍泛黄的纸页里飘出来的、古旧的声音。他唱的是一个书生,爱上了一个仙女。那爱情,像是用玉做成的、精致的、一碰即碎的器皿,又像是盛在冰盘里的、即将融化的、虚幻的雪花**。

      邱莹莹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唱词。她只听得懂那声音里的、绝对的、让人绝望的、距离感。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像是在一层无形的、坚硬的玻璃罩里完成的。她看着他,看着他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美的、苍白的弧线,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完美的、冰冷的、人偶。

      这就是她爱了这么久的人**。

      一个在戏里扮演着轰轰烈烈爱情的、却对现实里她这个活生生的、卑微的、存在感到彻底无视的、陌生人。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付建坤甚至吹了一声尖锐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口哨。那哨音像一根冰冷的、带倒刺的钢针,狠狠地扎进邱莹莹的耳膜,一路刺进她最脆弱的、神经中枢**。

      她看见王仁雍微微鞠躬。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打磨得太过光滑的、冷酷的、玉璧。他的目光,像两道清澈的、没有温度的、X光射线,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疯狂的脸。扫过付建坤那张充满了兽性的、胜利的笑脸,扫过王燕妮那张写满了得意的、精致的脸。然后,毫不意外地,也扫过了她所在的、最黑暗的、角落**。

      那一瞬间,邱莹莹感觉到的,不是被注视。而是一种更加彻骨的、空洞的、无物**。

      他的眼神,穿透了她。像是透过一块透明的、脏掉了的、玻璃。她在他的眼里,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物体。她只是一片空气,一个必须被忽略的、背景噪音**。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场戏,无论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都与她毫无干系。付建坤用涂改液书写的疯狂,王燕妮用金钱编织的骄傲,还有她自己用卑微堆砌的、像垃圾一样的爱,在王仁雍这种冰冷的、完美的、艺术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的、不堪一击的、肮脏。

      她缓慢地站起来。身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关节的、布偶。她没有看戏,也没有看那些人。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沿着墙根,走出了那片喧嚣的、充满了虚假光线的、巨大的、坟场**。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她湿热的、刚刚哭过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冷的、麻木感。她抬起头,看着礼堂屋顶那个孤零零的、破了一个大洞的、圆形天窗。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接近于黑色的、绀青色**。

      她想,文人墨客笔下的“清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不是品茶,不是赏雪。是一种在巨大的、无边的、绝望的、黑暗里,独自一人,像一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鲜红的、心脏,一寸寸地、撕碎了,喂给一只永远也喂不饱的、冰冷的、野兽**。

      她的爱,对于王仁雍来说,就像是一场没有排练好的、拙劣的、闹剧。她是那个穿着错误戏服的、闯入了他完美剧场的、多余的、小丑**。

      而今晚,这场戏,终于演到了、她该、退、场、的、时、候。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空荡荡的、胸口。那里面,曾经装满了那些、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

      现在,那些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个,被人生生、挖走了、所、有、内、容、的、

      空、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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