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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第六十 ...

  •   第六十一章:骨瓷的回音

      石狮的六月,是被无数张撕裂的同学录和漫天飞扬的碎纸屑堆砌而成的废墟。凤里中学的礼堂,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声带的巨大标本,在灼热的气浪里,僵硬地敞开着它空荡荡的胸腔。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印刷油墨、发霉的红绸以及少年人即将溃散的身体里散发出的一种甜腻而腥臊的末日气息**。

      邱莹莹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她没有看台上那些哭得一塌糊涂的身影,也没有听校长那套苍白无力的致辞。她的指尖,正捻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同学录扉页。那上面,是王仁雍用碳素钢笔写下的一行字。笔迹清瘦、锐利,像他用那双苍白的手指在纸页上刻下的一道道冰冷的划**痕。

      “前程似锦**。”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感叹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精确得残忍,完美得令人绝望。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一张精密的、打发乞丐的钞票。他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像一座终年积雪、无人能够攀登的孤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诡异的色块,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被风干、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没有温度的古董瓷器**。

      邱莹莹的视线,穿过那片摇曳不定的色块,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透着一种长期握笔练字形成的、病态的苍白。她曾无数次在梦里,疯狂地想要触碰那双手,想要用自己粗糙的、带着洗不掉的黑渍的手指,去玷污那片神圣的苍白。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挂在高墙上、与己无关的古画**。

      付建坤和王燕妮坐在第一排的黄金位置。他们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发着油光的藤蔓。付建坤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昂贵的黑色T恤,领口处,是王燕妮精心挑选的、闪着冷光的钛钢项链。王燕妮今天化了精致的淡妆,睫毛像两排被胶水定型的、黑色的蝶翼,每一次眨眼,都煽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骄傲的风**。

      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但那种无声的、用金钱和未来编织而成的契约,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油膜,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付建坤曾在课桌上用涂改液疯狂书写的那些字句。那些歪扭的、刺眼的白色咒语,如今已被他用砂纸狠狠打磨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他从没爱过她一样,彻底得让人心生敬畏**。

      典礼结束的铃声响了。那声音尖锐、破碎,像一把锯齿锈蚀的钢锯,疯狂地锯割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人群开始骚动,像一群被惊扰的、黑色的蚁群,疯狂地涌向那几扇窄小的、生着铁锈的出口。

      王仁雍被围在中间。那些光鲜亮丽的、充满希望的同学,像一群朝圣的信徒,疯狂地向他递出同学录、笔记本、甚至是衣角,祈求得到他苍白的手指下落下的一个签名。他从容地、缓慢地签着,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沙,像一场细密的、无休无止的、蚀骨的雨。

      邱莹莹没有挤过去。她只是逆着人流,走向礼堂最黑暗的角落。那里有一架落满灰尘的、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紧闭,像一口钉死的、装着秘密的棺材**。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琴身。金属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她的心脏。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华玺也曾这样站在她身后,递给她一支廉价的糖画。那个糖画也是冰冷的,带着塑料棒的粗糙感。那时的爱,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硬得硌牙的糖。而现在的爱,像这架钢琴,华丽、沉默、一敲就碎**。

      “你还在这里?”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王仁雍。他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这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是晒干了的阳光和高级肥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瞬间包围了她**。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不敢。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黑色的镜子,照出她全身上下的、可笑的、卑微的灰尘。

      “同学录。”她听见自己木然地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张摩擦的粗砺砂纸,“我忘了给你**。”

      他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用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留在石狮。”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重型的炸弹,狠狠地在邱莹莹的脑海里爆开。巨大的冲击波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幻想,撕得粉碎。

      他不会留在石狮。当然。他这样的人,注定要飞向更高、更远、更加光鲜亮丽的天空。而石狮,这座潮湿、黏腻、充满了铁锈、海腥和腐烂气味的城市,连同她这个泥沟里的、灰扑扑的女孩,都是他急需甩脱的、肮脏的、行李包袱。

      “哦。”她只发出了一声单音节。那声音轻得像一口即将熄灭的、青色的火苗**。

      她终于缓慢地转过了身。她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哪怕会被那冰冷的光刺瞎**。

      可是,王仁雍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拔、决绝,像一柄正要入鞘的、寒光凛冽的宝剑。他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他走向了王燕妮和付建坤的方向。那两个身影,在礼堂出口的光晕里,像一幅早已被裱好的、完美无缺的油画。

      邱莹莹独自一人,站在那架巨大的、黑色的钢琴旁。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同学录。那上面的“前程似锦”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冷酷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忽然很想笑一笑。可是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冻住的、发黑的血肉。她伸出手指,用指甲,疯狂地、一寸寸地刮过那四个字。指甲与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不是清欢。文人墨客笔下的清欢,是品茶、听雨、赏雪。而她的清欢,是一场盛大的、无人观看的、自我处决。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张同学录狠狠地撕成了两半。撕裂纸张的声音清脆、绝决,像她心脏最后一根骨头断裂的声响。然后,她将碎片一张张揉皱,塞进了那架钢琴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琴盖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了礼堂。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像无数根细密的、烧红的、针。她走在石狮老街上,看着路边油光锃亮的卤味摊、叮当作响的修车铺、还有那些穿着拖鞋、摇着蒲扇的、一脸油腻的男人**。

      这座城市,依然黏腻、肮脏、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生活的气味。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白。

      她不再爱王仁雍了。或者说,她终于承认,她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活生生的、冷酷的男孩。她爱的,只是那个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支撑着她不至于彻底崩溃的、用光和影编织而成的、完美的、虚幻的神像**。

      而现在,神像坍塌了。碎了一地。她蹲下身,捡起一块透明的、锋利的、像冰一样的碎片。碎片里,映出她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像一张打磨得太过光滑的、死去的、青铜面具的脸。

      这,就是她最后得到的清欢。一种彻底的、毫无杂质的、连痛觉都已经消失的**——

      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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