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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古所余藏 日中光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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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中光暖,荒土渐柔。
播种完毕的向阳坡安静恬淡,四垄田垄平整规整,松软黑土之下,稻种沉眠静待萌芽。晨雾彻底散尽,澄澈天光铺满旷野,枯草褪去霜白,泛出干燥柔和的浅黄。空气里混着泥土清香、草木微凉,一派安稳平和。
田垄覆土之后,无需日日翻耕。
只要稳住湿度、隔绝虫害、静待出苗,土地便会按时回馈生机。播种是短期任务,而接下来,四人必须解决最直白、最现实的生存缺口。
缺肉,缺布,缺御寒之物。
连日以来,众人饮食只有干菌、野菜、草根,无油脂、无肉食,身体消耗远大于摄入。荒土昼夜温差残忍,夜里霜寒入骨,单薄衣衫不足以抵御深夜低温,干草被褥粗糙僵硬,保暖性极差。
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粮食。
要肉、要棉、要皮毛、要厚实布料。
正午时分,四人在坡地简单休整。
清水就着干菌野菜,咽下粗糙一餐。简单进食过后,顾野擦干净嘴角,目光望向西侧连绵的低矮沟壑,语气直白质朴:“长期素食,扛不过霜冬。西沟有一条活水溪流,水清鱼瘦,先去捕鱼。”
沧城物资统一分配,肉品受控、定量供给。
废土无人管控,山野河湖,本就是天然粮仓。
四人即刻动身,向西沟前行。
枯草没过脚踝,脚下土质湿润松软。寒潮过后的荒野草木清新,风色温柔,没有往日凛冽肃杀。沿途草丛留有细小浅痕,是小型走兽踩踏形成,痕迹细碎、弯绕,隐匿在杂草之间。
行进途中,陆时衍脚步微顿。
他落在队伍外侧,目光习惯性扫过周遭地貌。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年少家败跌落底层,常年游荡在城区边缘、无人荒滩、废弃工地,他早已练出一双识土、辨迹、探查隐蔽点位的眼睛。
风声掠过荒草,带来一丝异样滞涩。
前方夹缝山体处,枯草堆叠异常浓密,草木排布不似天然生长,更像是长年人为封堵;岩壁边角平直生硬,带着人工夯筑的规整弧度,完全区别于荒土自然乱石。
“那边有建筑残迹。”
陆时衍抬手指向两山夹缝,嗓音低沉冷静,打断前行脚步:“人为土墙,草木封堵,年代很久。”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清那一处隐蔽角落。
荒草太高、色调枯黄,完美融入旷野底色,寻常人哪怕擦肩而过,也只会视作普通山岩。若非陆时衍常年探查废土死角、熟悉旧时代人工建材纹路,绝不可能察觉分毫异常。
顾野微怔,多看了一眼那片荒草遮蔽处。
他在荒土漂泊多年,竟从未留意此地。
“是旧时代庇护所。”陆时衍语气笃定。
那是管控局尚未成立、算法还未统治城市的年代。几十年前,旧秩序崩塌前夕,普通人自发修筑的民间避难所。没有官方编号、没有城区登记、无人记载,纯粹是底层人为活下去凿筑的隐秘据点。
年代久远、无人问津、被荒草掩埋大半。
没有高科技物资,没有机械能源,只剩老旧、朴实、耐风化的生活存货。不算惊天奇遇,不算逆天金手指,只是荒土遗留、恰巧被他一眼识破的旧物据点。
“先捕鱼,傍晚我带你们过去。”
陆时衍顺势定下行事顺序,条理冷静、务实稳妥:“午后水温偏高,鱼群靠近浅滩,适合捕捞。傍晚光线柔和,探查遗迹更安全,避开夜间寒流。”
没有多余花哨计划,一切遵循自然时序。
众人无异议,继续向溪流行进。
沿途草丛,细碎兽印清晰可辨。
“有野兔。”陆时衍目光锐利,垂眸扫过地面浅痕,声音低沉:“爪印小巧,粪便干燥,群居,活动范围在溪流周边。”
常年底层漂泊的探查经验,在此刻尽数体现。
“夜里布设简易陷阱。”顾野点头附和:“荒土野兔瘦小,肉质紧实,无毒素,是最好的肉食来源。皮毛还能晾干处理,缝补衣物、遮挡夜风。”
皮毛御寒,鱼肉饱腹。
山野馈赠,最是朴素实在。
二十分钟脚程,溪流豁然出现在眼前。
溪水澄澈见底,水流缓慢柔和,水底鹅卵石圆润光滑,浅浅水流没过石面,透明清亮。水面映着天光,泛着细碎银波光,两岸长着茂盛杂草,隐蔽幽静。
浅水区域,细鳞野鱼成群游动。
鱼身小巧通透,脊背银灰,紧贴石缝穿梭,数量繁多,警觉性低,是天然易得的口粮。
顾荞蹲在溪边,眼里亮起干净光亮。
她从小生在荒土,野菜菌菇吃到麻木,极少能遇见活水鱼群。荒土死水多、活水少,干净溪流本就是稀缺之地。
“我削鱼叉。”
陆时衍走到岸边硬木丛,挑选枝干笔直、质地坚硬的桦木。短刀锋利,削切木枝发出清脆声响,他动作干脆利落,手法娴熟。底层漂泊那几年,他常在沧城边缘野河觅食,削叉捕鱼,早已是本能技巧。
木屑纷飞,落在枯黄草丛。
林栖站在溪水旁,安静观望。
透亮溪水漫过青石,凉意氤氲,潮湿水汽拂过脸颊。她素来久居培育棚,常年面对恒温无菌的人工水源,从未见过这般天然流动、澄澈自由的活水。
风过溪流,水波荡漾。
白雾散尽之后,山野开阔明朗,无监控、无高墙、无冰冷算法。
这里万物自由,生灵随性。
鱼叉削制完毕,尖端打磨成三棱锐口,坚硬锋利,穿透力极强。陆时衍卷起袖口,露出骨节分明的小臂,皮肤偏冷白皙,常年劳作留下薄硬茧痕。
“水凉,不要靠近浅滩。”
他侧头叮嘱身侧女子,语气平淡温和。
溪水底层暗藏湿滑淤泥,看似浅显,实则容易陷脚。他下意识把她拦在身后半步,自己踏在粗糙坚硬的鹅卵石上,隔绝湿滑危险。
成年人的保护,向来不动声色。
林栖听话止步,静静站在岸边长草之间。
澄澈溪水之中,黑影一闪,野鱼缓慢游弋。陆时衍屏住呼吸,目光锁定石缝间游鱼,手臂蓄力,木叉骤然破水而出。
水花飞溅,水光四溅。
锋利木叉精准穿透鱼身,银灰色小鱼在叉尖轻微挣扎,尾鳍拍打水流,溅起细碎水珠。
一叉即成,干脆利落。
没有花哨动作,只有常年积累的精准力道。
接连数次起落,木叉破水、穿刺、提起。不过半个时辰,岸边堆放十几条野鱼,大小均匀,鱼鳞透亮,鲜活肥嫩。
肉食,终于到手。
顾野在一旁修整兽夹。
利用硬木、藤蔓、碎石,制作简易踩夹,布置在野兔出没的草丛路径。陷阱构造简单,却贴合荒土兽类习性,精准有效。
“夜里下霜,野兔夜间觅食。”
顾野手法老练,缠绕藤条、固定木夹:“明早过来查看,大概率能捕获。皮毛留着,我教你们鞣制,做成贴身软垫,铺在土窖干草里。”
有肉、有皮、有保暖物资。
生存条件,肉眼可见变好。
捕鱼结束,日头偏西。
四人折返,去往陆时衍发现的旧时代避难所。
隐蔽在两山夹缝之间,大半墙体被荒草掩埋,土黄色墙体风化褪色,墙面斑驳脱落,表面布满干枯藤蔓。入口低矮狭窄,被枯枝、落石、杂草封堵,荒凉沉寂,无人问津数十年。
没有科技感,没有金属光泽。
纯粹是旧时代最简陋、最朴素的人类庇护所。
陆时衍上前,拨开厚重枯草,指尖用力搬开封堵落石,推开腐朽木板。木板干涩发脆,推开时发出沙哑滞涩的摩擦声响,扬起漫天灰尘。
一股陈旧、干燥、古朴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进去。”
他率先走入,抬手遮挡飞扬尘土。
避难所内部干燥不漏雨,墙体厚实坚硬,结构完整,没有坍塌风险。层高偏低、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七八人居住,是小型民间庇护点。
里面整齐堆放旧时代存货。
老旧麻布、加厚粗毯、防水帆布、麻绳捆索、磨损布衣、锈迹菜刀、陶制器皿。没有昂贵物资,没有珍稀能源,全是最基础、最朴素、最耐用的生活必需品。
恰到好处,补足所有缺口。
布料解决穿衣单薄;
厚毯解决夜间霜寒;
麻绳加固围栏、捆绑物资;
铁刀处理鱼肉、切割草木。
顾荞兴奋整理布料,指尖抚遍粗糙麻布。
布料老旧褪色,质地厚实耐磨,防风隔寒,虽然粗硬,却比他们身上单薄衣衫好上数倍。小姑娘抱起一卷深色厚毯,眉眼明亮,满心欢喜。
林栖蹲下身,轻轻抚摸老旧帆布。
布料表面布满岁月磨损痕迹,边角发白,纤维粗硬,却完好干燥,没有霉斑腐烂。她抽出一块素色麻布,触感厚重扎实,足够裁剪、缝合、做成贴身盖毯。
从今往后,夜里不必再忍受刺骨寒凉。
陆时衍检查铁器与绳索。
生锈铁刀经过打磨便可锋利复用,麻绳韧性极强、不易断裂。他随手拿起一卷细麻绳,目光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林栖。
光线昏暗,尘埃飞舞。
狭小老旧的避难所里,天光从破洞缝隙洒落,一束束落在两人身上。
“我帮你裁一块软布。”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夜里土窖漏风,护住肩背。”
粗布不算柔软,却是当下最好的织物。
林栖抬头,撞进他沉静漆黑的眼眸。昏暗光线柔化轮廓,他眼底没有直白热烈,只有成年人克制、内敛、藏不住的细致温柔。
他总能最先察觉危险、最先发现生路、最先默默替她筹谋冷暖。
“好。”
她轻轻应声,语调柔软温顺。
顾野站在避难所门口,望着外面连绵荒草,神色淡然。
他活在荒土半生,竟不知此地藏着一处旧庇护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力骇人。沧城底层的漂泊岁月,磨出了他一身探查、求生、辨识环境的硬本事。
四人分工收纳物资。
布匹折叠整齐,绳索捆扎成卷,铁刀擦拭除锈,陶皿清理泥沙。所有存货仔细筛选,破损腐朽就地舍弃,干燥完好尽数带走。
不贪多、不囤积、理性收纳。
傍晚夕阳下沉,余晖染红天际。
四人背着物资、提着鱼串、扛着布料,缓缓返程。沉重物资压在肩头,步履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实安稳。
溪水潺潺,兽迹隐草,晚风温柔。
身后古老避难所重归寂静,被枯草半掩,隐于荒土沟壑。它沉睡数十年,被陆时衍偶然识破、寻得,恰好赠予他们衣物、材料、过冬底气。
不必再惧怕霜寒,不必再单一素食。
鱼肉补身,皮毛御寒,粗布挡风,绳索固窖。
今夜,他们有肉可食、有布可盖、有物资可存。
暮色归途,人影错落。
枯草连绵,晚风轻扬。
这一片冷漠残酷的荒芜土地,终于开始回馈温柔。
人寻山野粮,土藏旧岁物;
风寒终有蔽,余生皆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