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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枯风袭坡 第三卷:墟 ...

  •   第三卷:墟市风烟
      霜天清朗的光景转瞬即逝,像是荒土偶然施舍的一场虚妄温存。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澄澈浅青的天幕彻底沉了下来,厚重浑浊的灰云层层堆叠,低低压在连绵荒芜的草甸上空,密不透风,遮断所有暖阳天光。凛冽枯风从遥远沟壑深处席卷而来,横穿整片向阳坡,风骨冰冷粗粝,卷着细碎霜沙,拍打在干裂冻土与枯黄荒草之上,发出连绵不断、干涩凄厉的呼啸。

      荒土的霜降,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早、更凶。

      前几日尚且平和温润的晚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昼夜不休的枯寒烈风。白日的天光灰蒙蒙一片,昏暗稀薄,落在土地上没有半点温度;深夜霜降浓度成倍暴涨,浓稠冰冷的白雾不再是破晓转瞬消散,从入夜垂落,直至次日正午都盘踞在坡地之间,湿冷寒气钻进土层、钻进衣衫、钻进骨肉肌理,无孔不入。

      向阳坡这片四人亲手开垦、修缮、倾注所有期许的安稳孤坡,骤然被提前降临的深寒围困。

      坡下平整规整的田垄,是四人耗费无数日夜翻耕播种的希望。松软湿润的黑土从前温润肥沃,被露水滋养,被晚风轻抚,埋下的稻种安稳蛰伏,悄悄生根抽芽,土层微微隆起,纤细胚芽挣扎着想要破开泥土,奔赴天光。

      可骤降的寒霜与无止不休的枯风,碾碎了这一点微弱生机。

      凛冽寒风日夜冲刷田垄,地表蓬松黑土被狂风吹干、板结、干裂,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沟壑飞速蔓延,像是大地干裂的伤口。深夜厚重白霜厚厚覆满整片田土,冰冷冰晶包裹住稚嫩的土层胚芽,刺骨低温冻结地底潮气,冻结种子生长的地温。

      原本微微拱起的泥土渐渐下陷,纤细稚嫩的胚芽被寒霜冻伤、禁锢、扼杀。

      荒土的新生向来隐忍艰难,可突如其来的寒潮,连这一点卑微的求生生长,都不肯饶恕。

      林栖清晨蹲坐在田垄边上,指尖轻轻触碰干裂冰冷的土层。泥土坚硬冰凉,指尖落下去,触到一层薄薄的冰碴,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蔓延。往日湿润松软的黑土早已失去水汽,干枯发硬,被狂风撕扯得四分五裂。

      她澄澈平静的眼底落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这段日子,四人一心一意扎根向阳坡,开垦荒地、修缮土窖、缝制皮坎肩、囤积干粮药材,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勤恳劳作、安稳蛰伏,好好守好这片孤坡,熬过寻常霜降,便能等到粮食成熟,安稳度过寒冬。

      可荒土从不会按照人的期许行事。寒潮骤然提前,寒霜肆虐封冻田垄,辛苦播种的稻秧生机断绝,这份倾尽心力种下的希望,已然渺茫无望。

      “秧芽冻僵了。”

      她声音很轻,被呼啸的枯风揉碎,消散在空旷荒坡之上。

      顾野站在田垄另一端,苍老粗糙的手掌抚过被寒霜覆盖的枯草,神色沉敛凝重。常年漂泊荒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荒土天象的凶险,也清楚提前寒潮意味着什么。

      “不是普通霜降。”他嗓音沙哑,被冷风浸透,“今年寒冬会比往年更烈,这片向阳坡地势太浅,四面空旷,无山谷遮挡,寒风直通灌入。田秧冻死只是开始,再过几日,大雪落下,孤坡四面通风,土窖浅薄,挡不住暴雪烈风。”

      向阳坡的弊端,在骤然寒潮之下,被赤裸裸摊开。

      这里向阳温暖,开垦方便,远离聚落纷争,起初是完美的独居安身之地。可它终究是一片裸露在外的孤坡,没有山谷天然屏障,没有岩层遮挡避风,一旦深寒暴雪降临,四面寒风毫无阻隔席卷而来,单薄的土窖、稀疏的荆棘围栏,根本不堪一击。

      冷风呼啸不休,整片向阳坡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冷之中。

      白日尚且难熬,深夜的危险,更是成倍滋生。

      入夜之后,枯风越发狂躁,风声呜咽嘶吼,如同荒野游魂穿梭在荒草之间。连日低温冻僵草木果实,山野之中的小型野兽早已觅食匮乏,原本躲在深山沟壑的兽群,开始顺着寒风往有人烟的地方迁徙。

      寂静深夜,荒芜草丛深处,细碎的踩踏声、低哑的兽鸣,越来越频繁。

      往日只会远远游荡、不敢靠近土窖的小型野狸、灰毛荒鼠、尖牙走兽,开始成群结队徘徊在荆棘围栏之外。它们被土窖之内残存的烟火气息、囤积的肉食干粮吸引,饥寒交迫,铤而走险,眼中只剩掠夺与生吞的欲望。

      深夜的向阳坡,不再是安稳栖身的净土,沦为野兽窥探的狩猎场。

      这一夜,刺耳的撕裂声划破深夜寂静。

      密实缠绕、层层加固的荆棘围栏,在野兽反复冲撞、撕咬、抓挠之下,坚硬的枝刺被狂风折断,被兽爪扒开,一处围栏边角彻底塌陷破损。干枯荆棘散落一地,尖锐枝刺歪斜倒伏,原本严密隔绝野兽的防护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守夜的陆时衍第一时间察觉异动。

      这些日子,他向来坚持夜半守夜,习惯在所有人沉睡之时,独自坐在土窖门口的石板上,任由冰冷晚风拍打周身,清醒戒备,俯瞰整片沉睡的荒坡。

      寒潮来临之后,他的戒备从未松懈半分。

      漆黑深夜,灰云遮蔽月色,天地一片浓稠暗沉。凛冽枯风掀起他单薄的麻布衣角,清冷月光从云缝缝隙坠落,浅浅落在他清冷硬朗的侧脸。他目光锐利如沉夜寒刃,一瞬望向崩塌的荆棘围栏,漆黑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沉戒备。

      草丛之内,几道细碎晃动的黑影蜷缩徘徊,低哑的嘶吼断断续续,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围栏缺口,盯着黑暗之中的土窖。

      野兽成群,饥寒发狂,已然不再畏惧微弱烟火。

      陆时衍起身,脚步轻缓无声,握着一柄打磨锋利的铁质短刀,缓步走向破损围栏。寒风灌入衣衫,刺骨冰凉,他周身神色平静淡漠,没有半分慌乱。年少跌落底层漂泊荒滩,无数个漆黑寒夜,他早已习惯与野兽、黑暗、凛冽寒风共处。

      他清楚知晓,田秧冻死、寒潮提前、野兽迁徙,仅仅只是灾祸的开端。

      向阳坡,已经不安全了。

      天亮之时,四人一同查看崩塌的围栏。

      干枯荆棘七零八落,坚硬枝爪被兽爪撕扯断裂,泥土翻起凌乱爪印,潮湿霜泥混杂兽类腥臭气息,弥漫在围栏缺口。一夜之间,辛苦层层加密加固的防护,彻底破损。

      顾荞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眼底藏着一丝惶恐。往日安稳的荒坡,骤然变得凶险冰冷,呼啸的狂风、游荡的野兽、冻死的禾苗,让懵懂的孩童真切感受到,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早已不再安稳。

      “野兽越来越多,夜里不会停歇。”顾野蹲下身,指尖抚过凌乱爪印,语气沉重,“孤坡空旷,没有遮挡,围栏就算反复修补,也挡不住成群野兽夜夜冲撞。越往后,暴雪封山,野兽饥疯,只会越发猖獗。”

      这是自然带来的凶险,可比起野兽,还有更隐秘、更阴冷的窥探,正在悄悄靠近。

      近几日白日,四人总能在遥远荒草尽头,看见一闪而逝的人影。

      身形零落、步履逃窜,穿着破烂不堪的粗麻衣衫,躲在高处枯草之后,远远眺望向阳坡的土窖、囤积的物资、平整的田垄。那些人是四处游荡的零散流民,无居所、无粮食、无庇护,在寒潮之中四处漂泊觅食。

      向阳坡烟火安稳、物资充盈、居所完整,在一众贫瘠荒芜的荒土孤地之中,太过惹眼。

      起初只是远远窥探,不敢靠近。可随着寒潮加剧,吃食越发稀缺,走投无路的流民,眼底的观望渐渐变成贪婪。

      他们看见完好的土窖、悬挂的风干兔肉、厚实的皮毛毛毯、整齐堆放的干菜草药。在饥寒交迫、一无所有的流民眼里,这片孤坡,是唾手可得的活命宝藏。

      昨夜野兽冲撞围栏的同时,遥远高坡之上,同样有流民藏匿观望。

      野兽是明面的危险,心怀贪念的流民,是暗处藏着的刀锋。

      野兽只求一口吃食,流民贪图全部安稳与性命。

      陆时衍独自走上向阳坡最高的土丘,居高远眺,俯瞰整片连绵荒芜的草甸。凛冽狂风吹动他乌黑发丝,灰沉天幕压在头顶,一望无际的荒土苍茫死寂,枯草倒伏,寒风吹彻,四下皆是冰冷荒芜。

      他目光冷静缜密,缓缓梳理所有现状。

      地势空旷、无山谷天然屏障,防风御寒能力极差;
      寒潮提前霜降加重,田秧彻底冻伤,全年耕种收成落空;
      野兽成群迁徙,夜夜冲撞围栏,防护壁垒濒临破碎;
      零散流民暗中窥探,贪念滋生,迟早会铤而走险进犯;

      独居向阳坡,四面受敌。天寒、兽凶、人贪、收成断绝。

      继续留守此地,待到暴雪落下,四面狂风封锁荒坡,野兽围城,流民进犯,狭小单薄的土窖,只会变成一座等死的囚笼。

      偏僻不等于安稳,独居等同于孤立。
      没有同类互助,没有群居支撑,没有物资往来,待到深寒降临,仅凭四人之力,根本撑不过漫长寒冬。

      他心底早已明晰答案。

      这片倾注所有心血的向阳坡,必须舍弃。

      傍晚时分,狂风稍稍回落,灰云依旧沉沉笼罩天地。四人齐聚土窖之内,厚重布帘紧紧垂下,隔绝外界呼啸寒风与刺骨霜寒。窖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点微弱炭火余芒,跳动摇曳,勉强撑起一寸微薄暖意。

      干燥的土壁经过连日修整平整,四大分区的物资整齐罗列,风干兔肉、脱水干菜、草药粗盐、皮毛毛毯、锋利铁器,皆是四人日复一日冒着风霜劳作、狩猎、交易换来的全部身家。

      曾经满满一窖安稳底气,此刻全部变成沉重的迁徙行囊。

      陆时衍坐在幽暗角落,清冷嗓音低沉平稳,直白剖开所有残酷现状,没有修饰、没有隐瞒、没有虚妄安慰:“寒潮提前,田秧冻死,收成无望。孤坡空旷无蔽,野兽夜夜进犯,流民暗中窥探。此地已经不能久留。”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林栖安静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身上的皮坎肩。这件他亲手缝制、赠予她的皮毛衣物,尚且带着温热,可心底早已一片清明。

      她一路从沧城牢笼逃离,踏足荒土,扎根向阳坡,一度以为这片安静孤坡,是乱世之中难得的避风港。日出耕种、日暮休憩、野火烹食、夜风安然,远离高墙管控,远离城区冰冷规则,四人相依,平淡安稳。

      可荒土从来没有永恒的避风港。

      自然的严寒、野兽的凶残、人心的贪念,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天真的安稳终究是假象,独居的平静,不过是灾祸尚未降临的短暂侥幸。

      她缓缓抬眸,澄澈眼底褪去所有绵软幻想,只剩通透冷静:“我们要离开这里。”

      不是询问,是了然。

      顾野沉沉点头,沧桑眼底早已看透一切:“我漂泊荒土多年,知晓方圆百里地貌。这片荒土深处,有一处山谷流民大聚落,名叫枯墟集。山谷洼地,四面环山,天然挡风,岩层厚实,可以抵御暴雪寒风。上千流民群居在此,有围墙、有守备、有水源、有互通交易。”

      群居。

      这两个字落在昏暗土窖之中,沉甸甸的。

      向阳坡是四人与世隔绝、纯粹干净的小小天地,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排挤、没有私欲。可群居聚落,意味着无数陌生人汇聚,意味着杂乱、猜忌、拉扯、私欲、纷争。

      孤独安稳,或是群居求生。
      二者从来无法兼得。

      “枯墟集不是安乐乡。”顾野语气直白残酷,不隐瞒半点黑暗,“群居之地,人心混杂。有抱团互助的善良流民,也有掠夺偷窃、阴狠歹毒的亡命之徒。有规矩,有尊卑,有头领管控,上交贡品,划分等级。弱者俯首卖命,强者霸占物资,那里的生存,比独居荒坡,更浑浊、更艰难。”

      荒野的危险是野兽与寒霜。
      聚落的危险,是人心。

      陆时衍眸光沉落,指尖轻轻抚过冰冷锋利的刀刃,心底无比清楚。比起捉摸不透、善恶难辨的人心,凛冽寒风与嗜血野兽,反而直白简单。

      可现实摆在眼前。

      留守孤坡,寒冬必死。
      奔赴聚落,尚有一线生机。

      取舍早已注定。

      “收拾物资,择日迁徙。”他语气低沉笃定,“填埋田垄,封存土窖,带走全部干粮、皮毛、铁器、草药。低调前行,避开游荡流民与野兽巢穴,去往枯墟集。”

      没有人反驳。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整日,四人沉入沉默的收拾与打包之中。

      昏暗土窖之内,指尖往复忙碌,每一件物资都被仔细归类、捆绑、收纳。风干熏制的兔肉一一取下,用厚实麻布层层包裹,隔绝寒气防止腐坏;各色干菜、野生草药分门装进缝制的麻布布袋,紧实封口;两张珍贵兔皮毛毯折叠堆叠,裹在行囊最内侧,防止路上磨损受潮;所有打磨锋利的铁器、石刀、捕猎兽夹,仔细擦拭干净,捆绑稳妥。

      一点一滴,皆是血汗换来的活命根基,不能丢弃分毫。

      陆时衍拿出坚硬黏土与草木灰,走出土窖,去往荒废冻僵的田垄。他沉默俯身,用石铲一点点填埋隆起开裂的土层,将冻死的胚芽、荒芜的土地尽数封存。亲手开垦播种,亲手掩埋封存,一份破灭的希望,安静埋葬在冰冷冻土之下。

      风吹动他的衣角,灰云沉沉,荒风萧瑟。

      他没有惋惜,没有怅惘。乱世求生,来不及沉溺遗憾,唯有往前走。

      林栖站在土窖门口,静静看着他孤身伫立在荒芜田垄之上。苍茫枯风吹过整片荒坡,曾经朝夕耕种、寄予期许的土地,如今只剩干裂寒霜与死寂荒芜。

      她渐渐明白,他们的旅途,从来不是抵达,永远是迁徙。

      从沧城精致冰冷的高墙牢笼,逃到荒芜纯粹的独居孤坡;如今又要舍弃孤坡,踏入人心浑浊的流民聚落。一路逃离,一路漂泊,一路被迫往前,永远被生存推着前行。

      日落西沉,灰黑暮色迅速吞没整片荒土。

      狂风再度暴涨,呼啸枯风横扫向阳坡,残破歪斜的荆棘围栏在风中摇晃颤动,荒草倒伏,霜沙飞扬,整片曾经烟火安稳的向阳坡,彻底被阴冷死寂笼罩。

      遥远草丛深处,野兽低哑的嘶吼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黑暗之中,窥探的流民人影,不再躲闪藏匿,明目张胆停留在高坡之上,冰冷目光牢牢锁死这片即将被舍弃的土窖。

      危险已经兵临城下,迁徙刻不容缓。

      深夜,四人围坐在微弱炭火旁,布帘死死压实,隔绝外界刺骨寒风。狭小的土窖安静沉默,没有人言语,各自心底都清楚,离开向阳坡,踏入流民聚落,是一场全新的未知深渊。

      那里没有纯粹相伴的安稳,只有拥挤浑浊的地穴、划分尊卑的规矩、互相猜忌的人心、弱肉强食的掠夺、抱团与背叛、善意与歹毒。

      更有隐隐浮动在废土上空,来自沧城高墙深处,无人看见、无声渗透的权力阴影。

      陆时衍抬眸,望向布帘之外浓稠漆黑的夜色。风声呜咽,霜落枯草,遥远的地平线上,沧城边境那一道冰冷刺眼的哨塔冷芒,依旧恒久闪烁,高悬在荒土天穹,冷漠俯瞰整片遗弃大地。

      高墙从未闭眼,权力从未收手。
      荒土的纷争,从来不止流民与野兽。

      一场更大、更浑浊、牵扯人心与阶级、私欲与权谋的风暴,正在枯墟山谷的流民聚落,静静酝酿。

      向阳坡的烟火将熄,枯墟集的寒火将起。
      迁徙的路途,明日破晓,即刻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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