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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浅山诡虫 天光澄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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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澄澈,寒风料峭。
一日平稳落幕,夜色安稳无扰。营地篝火缓缓燃尽,余烬埋于黄土之下,保留一丝微弱温热。经过采药派上门试探一役,小队众人褪去初时懵懂,人人心知:这片山谷没有纯粹馈赠,所有看似优待的条件之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
采药派划定的东侧浅山,便是最大疑点。
翌日黎明,天色泛白。
晨霜厚厚铺盖冻土,整片枯墟覆上一层惨白薄冰。空气干冷刺骨,吸入肺腑皆是寒凉,远处山林雾气萦绕,灰蒙蒙隐于薄雾之后,沉默、幽深、暗藏凶险。
按照昨夜议定计划,今日组队探查东侧浅山。
此次进山不求大量采收草药,只求探明地形、排查隐患、标记毒虫巢穴、划定安全采摘区域。在荒土山野,摸清危险永远优先于搜集物资。
进山人员分工明确、搭配稳妥。
顾野为主探,负责开路、防身、辨别地形、斩杀野兽毒虫;陆时衍随行,记录地貌、绘制详图、排查人为痕迹;林栖携带药囊,分辨草本、预判毒性、准备应急药膏;阿远、阿澈熟悉山路,认草辨丛、探路断枝。
五人为探查小队,余下五人留守营地。
白发药婆坐镇土坪,看管剩余物资、熬制药膏;拾柴夫妇加固围栏、储存干柴;姐弟二人整理内务、晾晒草药。留守之人严守营地,不出外游荡,不给外人可乘之机。
临行之前,陆时衍再三叮嘱。
“东侧浅山,采药派常年舍弃。”
他指尖摩挲平整石板,昨日药拐刻意退让、大方划地,反常举动绝无善意:“草木杂乱、无人打理,看似免费馈赠,大概率毒虫滋生、地脉阴冷,或是藏有别的隐患。”
“进山之后,不贪草药、不探深谷、不触碰不明植被。”
“以排查为主,午时之前,必须折返。”
清冷嗓音字字郑重,所有人铭记在心。
顾野将骨刀别在腰间,外罩破旧麻衣,衣摆收紧、袖口捆牢,防止虫蛇钻入;林栖药囊贴身放置,内里备好驱虫草、止血膏、解毒粉末;两名采药青年脚踩耐磨麻鞋,剔除鞋底缝隙,避免毒虫附着。
全员做好防护,无一人疏漏。
清晨薄雾未散,五人身影踏入荒凉巷道。
沿路流民往来稀疏,寒风卷起尘土枯草,在地面盘旋飞舞。主干道上,武装派打手依旧冷漠巡街,黑色衣料在灰白天光下暗沉僵硬。有人远远看向五人进山背影,眼神淡漠、毫无波澜。
麻木,是底层流民最常见的模样。
东侧浅山毗邻聚落外圈,没有深山陡峭崖壁,山势平缓低矮,地表覆盖枯黄杂草、密集灌木丛。山脚下泥土潮湿发黑,土质黏重,踩上去软滑泥泞,沾在鞋底难以脱落。
刚踏入山林边界,一股诡异腥气弥散。
气味浑浊怪异,混杂腐草霉味、潮湿土腥、淡淡虫臭,闷沉黏腻,吸入胸腔令人隐隐发闷。不同于寻常山野草木苦涩清香,此处空气浑浊压抑,让人本能心生不适。
“这片山,不正常。”
阿澈皱紧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他常年进山采药,踏遍枯墟周边山林,从未闻过这般污浊刺鼻的气味。寻常山林草木相生、气息通透,唯有此处死气沉沉、浊气淤积。
阿远神色凝重,低声补充:“以前远远避开这片浅山。外圈老流民都说,山里虫子有毒,咬到人皮肉溃烂,不好医治。”
荒土流民,口口相传的忌讳,从不是空穴来风。
顾野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走在最前方,骨刀出鞘半寸,冷光微闪。锐利目光扫视周遭灌木丛,枯黄枝叶层层堆叠,密不透风,遮挡视线,暗处难以探查。
“缓慢前行,脚踩硬土,不要触碰植被。”
几人依照指令,脚尖落点谨慎,避开湿软黑泥,专挑坚硬凸起的土块落脚。
山林安静得诡异。
没有飞鸟振翅,没有野虫鸣叫,没有走兽穿梭。整片浅山死寂沉沉,风吹灌木无清脆响动,只有沉闷干涩的摩擦声,仿佛山林本身在缓慢呼吸、吞吐浊气。
行走半刻,第一批毒虫现身。
低矮灌木丛间,无数黑色小虫依附枯枝。虫身细小如芝麻,外壳油光发亮,密密麻麻堆叠蠕动,爬行速度极快,一旦触碰皮肤便会瞬间钻入毛孔。
是荒土常见的黑麻虫。
虫毒不强,却奇痒难忍,叮咬过后皮肤红肿溃烂,反复流脓,寒冬伤口难以愈合。
林栖迅速取出干枯驱虫草,草叶揉搓碾碎,墨绿色草汁涂抹在众人手腕、脖颈、脚踝裸露之处。草汁辛辣刺鼻,清凉止痒,是山野最简单有效的防虫手段。
“黑麻虫群居繁殖。”
她垂眸观察虫群动向,语气冷静:“这片灌木丛全部是虫巢,不可靠近。”
陆时衍蹲下身,炭笔快速在石板画图,将整片灌木带标注浓黑印记,划定永久禁区。
几人绕行避让,继续向内深入。
越往山林中部,草木越是杂乱疯长。藤蔓无序缠绕,枯枝交错横生,腐烂落叶堆积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湿滑,底下藏着积水泥坑。
地面隐约出现白色细碎粉末。
粉末零散分布在树根、石缝、草丛深处,肉眼看平淡无奇,混杂泥土难以分辨。若非光线通透,极易忽略。
陆时衍弯腰,指尖捻起一点白末。
粉末干燥细腻,触感微凉,无味无臭。他放在鼻尖轻嗅,没有气息,指尖揉搓之后,粉末黏腻不易脱落。
“不是天然矿物。”
他语气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人为洒落。”
天然山石粉末粗糙干涩,而眼前白末细腻均匀,加工痕迹明显,绝不是自然生成。
有人刻意在浅山投放粉末。
顾野眸光一凛,立刻警惕四周:“藏人?”
“不像。”
陆时衍摇头,指尖抖落粉末:“投放量大、分布零散,不是埋伏藏人所用。更像是饲料、诱粉,用来吸引虫群、滋养毒殖。”
一句话,寒意悄生。
这片看似废弃的浅山,有人在暗中养虫。
山林深处,突然响起细碎窸窣声。
声音密集杂乱,从腐叶堆底下传出,沙沙作响,令人头皮发麻。下一瞬,无数暗红色爬虫钻出腐叶,虫身比黑麻虫偏大,背部甲壳泛红,腿节锋利,爬行速度迅猛,成群结队朝着几人方向涌动。
红背甲虫,毒性远胜黑麻虫。
叮咬之后毒素入血,人体高热咳喘,体虚之人撑不过三日。
“后撤!”
顾野低喝一声,骨刀快速劈砍,斩断前方杂乱藤蔓,阻隔虫群路径。刀刃划过枯枝,断口潮湿渗水,暗沉汁水浑浊发黄。
林栖迅速掏出干燥辛辣的烟梗草,用火石点燃。
烟雾厚重呛人,灰白色浓烟顺着风向飘散。虫群极度厌恶烟熏灼热,触碰烟雾瞬间僵硬蜷缩,不再向前爬行,密密麻麻停在原地,层层堆叠。
烟火短暂压制毒虫。
趁着虫群停滞间隙,五人快速后退,拉开数米安全距离。
阿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低声后怕:“往年也见过红背甲虫,从来没有这般成群结队。寻常都是零散独居,不会大批量聚集。”
反常,处处反常。
这片浅山,虫类繁殖速度、群居密度、毒性强度,远超枯墟所有山林。
陆时衍伫立原地,清冷眼眸望向山林最深处。
浅山中心地势凹陷,形成天然洼谷,洼谷之内雾气更重,常年不见阳光,植被发黑枯萎,隐约能看见残破朽烂的木桩、断裂绳索、深埋泥土的破旧麻布。
那是废弃养殖围栏的痕迹。
很久以前,这里是人工作育虫之地。
“采药派放弃这片山,不是因为毒虫繁多。”
他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真相:“是因为他们控不住。”
早年人为培育毒虫,用来炼毒、制蛊、制造伤人药粉,后期虫群失控繁殖,向外扩散,无法彻底消杀。派系之人担心毒虫蔓延沾染聚落,刻意封禁浅山,任由虫群自生自灭。
如今划为小队采药地,不过是把一处失控毒虫场,转手丢给他们。
没有直白恶意,没有动手杀伐,只用一片凶险荒山,无声试探、消耗、打压新晋小队。
若是小队无知贸然进山,采收草药、深入腹地,不出半月,必定全员染毒、伤病缠身;若是畏惧毒虫、放弃山林,便坐实软弱无能,往后永远被派系轻视、随意拿捏。
温柔馈赠之下,藏着阴毒算计。
顾野眼底冷意沉凝,骨刀缓缓收回腰间:“上层知情。”
邢寨主、三大派系,全部清楚浅山底细。昨夜药坊归档记录,标注棋子放任观察,本质就是冷眼旁观——看这支十人小队,能不能熬过这片毒虫荒山。
熬过,保留棋子价值;
熬不过,无声消亡。
荒土人命,廉价如草。
林栖看向洼谷深处,澄澈眼底生出深思:“白末是虫食。”
“有人定期投放,维持虫群繁衍。不是采药派,他们早已舍弃此地,不会浪费物资喂养毒虫。”
有人在暗处,持续喂养这片山林的毒。
幕后之人隐藏极深,不露面、不动手、不参与派系纷争,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培育一山林毒虫。
目的不明,动机隐晦。
几人沉默对视,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原本以为枯墟的危险,来自流民掠夺、派系压榨、权贵管控。如今才看清,这片山谷底下,还藏着更为阴暗、更为隐秘、无人察觉的暗流。
毒虫、粉末、废围栏、暗养人。
迷雾重重,缠绕浅山。
此地不宜久留。
“原路折返。”
陆时衍敲定主意,炭笔在石板重重圈划,将整片东侧浅山标注高危禁区:“浅山全域封禁,任何人不得单独踏入。往后采药,只在外围边缘采摘低矮草本,绝不深入腹地。”
不求草药,不探真相,安稳为先。
五人不再停留,顺着来时脚步,谨慎后撤。
返程一路,虫群蛰伏草丛,腥气弥漫不散,暗沉泥土之下,无数爬虫缓慢蠕动,密密麻麻、无声潜伏,静静盯着外来闯入者离开。
整片山林,像是一头巨大阴冷的野兽。
安静蛰伏,蓄势待发。
走出山林边界,脱离浊气范围,众人方才松出一口气。清新冷风吹散身上浑浊异味,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隐隐发凉。
明明没有激烈打斗,却比昨夜对抗野寇更为压抑。
看得见的恶意可以挥刀斩断,看不见的阴暗无从下手防备。
返程途经一片荒弃土屋。
房屋坍塌大半,断墙歪斜,屋顶朽烂,满地破碎陶片。土屋角落堆放废弃竹筐,筐内残留干枯发黑的不明虫壳,壳质坚硬、纹路诡异,绝非普通山野毒虫。
是早年人工育虫遗留。
陆时衍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枚完整虫壳。
虫壳坚硬厚重,掌心大小,纹路凹凸扭曲,边缘锋利刺手。壳面暗沉无光,沾染常年不散的毒素霉斑。
“育虫年限,至少五年。”
他指尖摩挲外壳,冷静判断:“时间久远,派系更迭,记录销毁,无人再提起这片荒山。”
枯墟藏旧秘,荒土埋暗史。
五年之前,这片山谷定然发生过不为人知的虫灾,最后被权贵刻意压下、彻底封存,抹去所有公开痕迹。
普通人永远不会知晓真相。
知晓真相的人,永远闭口不言。
午时未至,五人准时折返营地。
留守之人早已等候在外,见众人平安归来,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没有喧闹追问,没有慌乱簇拥,所有人安静伫立,静待探查结果。
五人踏入土坪,关好碎石围栏,落锁封场。
顾野将浅山毒虫、人为白末、废弃围栏、阴暗洼谷,一一告知众人。
一句一句,平淡直白,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原本以为得来的采药权限,实则是一张通往毒虫死地的门票;原本以为派系善意退让,实则是不动声色的阴毒试探。
人心险恶,山毒诡谲。
瘦弱姐弟下意识靠拢,眼底浮出惊惧;拾柴夫妇面色发白,暗自庆幸没有贸然进山;白发药婆枯瘦指尖轻轻颤抖,低声轻叹荒土无常、步步藏死。
阿远垂眸,心底满是后怕。
若是没有探查,若是直接进山采药,以他以往莽撞行径,大概率会深入腹地、沾染毒虫、身中剧毒。不止自己丧命,病重妹妹也会无人照料、悄无声息死在破屋之内。
侥幸存活,皆是同伴清醒预判。
营地中央,石板地形图平铺地面。
陆时衍提笔,加重线条,将东侧浅山整片涂黑,边缘标注警示符号。黑白线条冰冷生硬,直白划分生与死的边界。
“三条新规。”
他站在人群中央,清冷嗓音沉稳有力,传遍整片土坪。
“第一,永久封禁东侧浅山腹地,全员严禁踏入,任何人不得私自违抗。
第二,每日黄昏之前,加固营地防虫措施,草木烟熏、泥土封缝、清理积水,杜绝毒虫爬入土坪。
第三,对外统一说辞。”
他抬眸,漆黑眼底冷静透彻:
“对外宣称,小队资质浅薄、畏惧毒虫、能力不足,不敢深入浅山采药。”
一句示弱,保全自身。
直白展露软弱,故意降低存在感。让采药派、让邢寨主、让所有观望之人明白——这支小队没有过人本事、没有探索野心、没有深究能力,只是一群运气尚可、胆小安分、不值忌惮的普通流民。
藏锋敛锐,故意示弱。
浑浊棋局,最忌锋芒外露;渺小蝼蚁,唯有示弱方能长久蛰伏。
众人了然点头,无一异议。
林栖取出今早调配完成的除毒药膏,透明膏体细腻温润,草药清香浓郁。药膏装入干净陶罐,封口缠好麻布,三日之后按时送至药坊,履约交付药拐。
交易照常完成,分寸分毫不差。
哪怕对方暗藏算计,他们依旧守诺、守信、守规矩。
人不害我,我不犯人;
人若谋我,我不示人。
暮色垂落,寒雾再起。
营地再度燃起篝火,暖光摇曳,驱散阴冷湿气。众人围坐同食,粗茶淡饭入口,无人言语,心底却都清楚明白。
枯墟从不是简单的弱肉强食。
表面是流民抢夺、派系博弈、权贵管控;
内里是隐秘实验、人工育虫、暗线布局。
明棋拉扯,暗棋潜行;
明面剥削,暗面培植。
一片浅山,剥开荒土表层,底下尽是腐烂、阴暗、无人知晓的秘密。
晚风掠过土坪,远处石楼灯火次第亮起。
高处黑暗之中,依旧有人静静俯瞰这片渺小营地。
有人记录动向,有人观察神色,有人等待这支蝼蚁小队,在下一次试探之中,分出存亡结局。
陆时衍抬头,望向漆黑天幕。
寒星黯淡,月色朦胧,整片山谷埋在沉沉雾气之下。
毒虫藏于荒山,算计藏于人心,秘密埋于黄土。
前路幽暗,迷雾重重;
他们渺小如尘,稳步扎根。
星火不灭,静候风起;
明知山有毒,仍向泥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