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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渊入隙 丑时入夜, ...

  •   丑时入夜,后山永夜沉荒。
      黑云沉压天幕,残月彻底沉没,整片冻土坠入浓稠墨色,无星无辉,寒风似刀,横卷整片苦力营。霜冰碎粒被狂风卷起,拍打石墙草棚,声响连绵刺耳,掩去所有细碎动静,恰好化作最好的幽暗遮蔽。

      连日地底震颤不曾停歇,今夜晃动愈发频繁。脚下冻土绵长起伏,岩层深处机械嗡鸣浑浊紊乱,时而低沉卡顿,时而尖锐轰鸣,石堡方向飘来淡淡的阴冷浊气,沉浮在半空,吸入肺腑寒凉刺骨,滞堵气血。

      白日苦力尽数深陷昏睡。
      饥寒透支耗尽精气神,破烂草棚里鼾声此起彼伏,麻木沉沦,对外界岩层晃动、风声怪响毫无感知。守卫巡逻按时更迭,丑时三刻如约到来,后山防卫踏入整夜最松懈的空档。

      中层高墙守卫集体回撤取暖补给,外围哨塔只剩二人固守,视线全部偏向黑堡正面正门。整片西侧乱石滩,天然沦为绝对视觉盲区。

      枯草覆霜,乱石嶙峋。
      三道单薄黑影借着夜色与狂风掩护,弯腰躬身,悄无声息脱离草棚,顺着冻土阴影低步穿行。灰衣融于暗色,呼吸压至极致平缓,脚步轻落,避开松动碎石,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陆时衍走在正中,神色沉静如水,漆黑眼眸沉落寒夜,周身敛尽所有锋芒;阿澈靠左侧,目光紧盯脚下岩层纹路,随时判断土质稳固、塌方风险;顾野靠右,骨刀贴身紧握,脊背紧绷,余光横扫四方哨塔与巡逻动线,周身戒备拉至顶峰。

      一路潜行,风声蔽踪,寒雾遮形。
      短短路途,每一步都是赌命。

      片刻之后,三人抵达西侧乱石滩。
      遍地堆叠崩塌青石、碎裂冻土、干枯死草,乱石高低错落层层堆砌,密密麻麻挡住后方视线。地表青苔覆冰,湿滑粘稠,寒意顺着鞋底直钻骨头。往日无人踏足此地,苦力畏惧偏僻荒凉,守卫轻视乱石荒芜,从来无人设防看管。

      阿澈屈膝俯身,指尖按压乱石缝隙。
      冰层冰苔冰凉湿滑,指尖顺着岩层断层向下摸索,精准扒开一块半人高的松动青石。石块轻轻推移,一道狭窄漆黑的裂隙洞口赫然露出。

      洞口斜向下深陷,漆黑幽深,看不见底。潮湿阴冷的地底寒气顺着洞口翻涌上浮,混杂暗河流水腥气、机械铁锈、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浊气,阴冷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里。”
      阿澈气音极低,指尖指着裂隙:“斜向四十五度向下,通路极窄,仅容一人侧身挪动。沿途冰苔湿滑,岩层脆弱,地底震动一来,极易落石塌方。我留守洞口,时刻观察岩层晃动,一旦震动加剧,立刻丢碎石传讯。”

      分工已定,不容更改。

      顾野上前一步,漆黑目光看向陆时衍,嗓音冷硬笃定:“一炷香时限。不论遇见什么,准时折返。”

      “知晓。”

      陆时衍淡淡应声,褪去外层破烂麻衣,减少穿行阻碍。贴身衣物单薄,寒风吹彻皮肉,他全然无视,俯身侧身,踏入漆黑裂隙。

      一瞬之间,天光彻底隔绝。
      无边黑暗吞噬周身,只剩狭窄蜿蜒的石缝包裹身躯。空气粘稠阴冷,四面八方都是冰凉坚硬的岩壁,抬手触石,满手冰寒潮湿。

      脚下通路陡峭下滑,遍布冰苔,每一步都需要抠住岩壁石缝稳住身形。幽深裂隙曲折盘旋,一路向下,风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流淌的流水声响、沉闷机械震动、还有那道固执不变、三下一顿的石壁敲击。

      笃、笃、笃——
      停顿,往复。

      敲击声越来越清晰,顺着岩层共振,密密麻麻回荡在幽深裂隙之中。声源在更深处,在暗河之下,在黑堡地底牢笼最深处。

      陆时衍侧身缓慢下移,眼眸早已适应极致黑暗。
      常年冷静缜密的观察力,此刻尽数铺开。岩壁断层纹路、碎石松动落点、土层凝结痕迹、空气浑浊变化,一一记在心底,一边下行,一边默默标注退路记号。

      岩层震动断断续续从下方涌来。
      每一次震颤,岩壁都会簌簌掉落细碎石渣,落在肩头发梢,细微碎石滚落深渊,虚无回声,足以窥见裂隙深度骇人。

      越往下行,地底温度越低。
      冰冷水汽弥漫四周,呼吸吐出白雾,胸腔被阴冷寒气压迫发闷。不知下行多久,前方漆黑尽头,终于透出一缕昏暗浑浊的微光。

      微光昏沉暗沉,不是火光、不是天光,是地底机械散发的冷白幽光。

      片刻之后,陆时衍顺利踏出狭窄裂隙。
      脚下落脚处是平整人工开凿的石台,石台边缘悬空,下方是一片辽阔幽暗的地底空洞。

      整片地底空间广袤无边,高耸岩层穹顶笼罩上方,穹顶挂满尖锐冰垂,滴水不断,滴答声响空旷寂寥。四周岩壁镶嵌冰冷金属构架,黑色线缆密密麻麻缠绕岩层,顺着石壁蔓延四面八方,低频机械震颤贯穿整片地底。

      一条漆黑暗河横穿整片空洞。
      河水凝滞不流,水面泛着灰白冷雾,水底沉淀黑色淤泥,散发淡淡腐朽浊气。冰渠从上山表层引流而下,顺着岩壁凹槽汇入暗河河面,终年不断,用来恒温降温。

      暗河中央,一座巨大密闭培育舱悬空架设。

      通体由厚重黑曜石与不透钢铸造,四方方正,巨大笨重,牢牢固定在金属基座之上。舱壁布满细密管路、转动齿轮、稳压机械,无数黑色线缆缠绕包裹,连通岩层深处的动力装置。

      幽冷白光从培育舱缝隙溢出,昏沉诡异,照亮周遭一片幽暗。

      陆时衍屏住呼吸,俯身藏在岩壁阴影之中。
      目光落在巨大培育舱上,一瞬死寂沉凝。

      舱体并非完全密封,缝隙之间,可以模糊看见内部。
      浑浊粘稠的灰白液体灌满舱内,液体沉浮细碎黑色絮状物,液体中央,一道巨大蜷缩的漆黑轮廓,沉在溶液之中。

      轮廓庞大、肢体扭曲、皮肉粘稠,四肢细长畸形,躯体盘踞蜷缩,被无数透明禁锢管路缠绕捆绑,死死固定在舱中,无法游动、无法挣脱、无法逃窜。

      每隔片刻,那道漆黑轮廓便会轻微蠕动。
      四肢僵硬抽搐,躯体撞击舱壁,沉闷厚重的碰撞声隔着黑曜石传来,混杂机械齿轮转动,便是后山日夜回荡、人人听不懂的地底嘶吼。

      不是鬼怪、不是妖兽。
      是人为培育、人为篡改、人为禁锢的畸形活体。

      浅山泛滥的毒虫,只是这头庞然大物的微型试验残种;整片枯墟的草药、活人、土质、水流,全部用来供养这一座地底培育舱。

      邢寒耗费数年光阴,倾尽聚落所有资源,在地底浇筑牢笼,驯养一头畸形诡物。

      陆时衍目光缓缓挪动,扫过培育舱四周。
      空洞岩壁之下,修建数间密闭小石室,石室铁门厚重生锈,铁锁缠绕,部分铁门紧闭,最角落一间铁门虚掩,石壁之上,断断续续传来那道规律敲击。

      笃、笃、笃。

      声源就在这间石室。
      有人被囚禁铁门之内,以石块敲击岩壁,顺着岩层裂隙向上传递求救讯号,日复一日,从未断绝。

      他缓缓压低身形,顺着岩壁阴影,贴着冰冷地面,缓慢往虚掩的铁门挪动。

      沿途地面,散落干枯发黑的碎骨、破烂麻衣、生锈铁链。
      层层堆积,新旧交错。
      是历年被抓捕送入地底的流民、匠人、试验活体,耗尽价值之后,丢弃惨死在此,尸骨尘封幽暗。

      人命,在这里连碎石都不如。

      短短数丈路途,如同踏过万千枯骨。
      陆时衍停在铁门侧边阴影,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狭小石室阴暗潮湿,地面铺满冰冷碎石。
      一道消瘦枯槁的人影蜷缩在石壁角落,衣衫破烂不堪,发丝灰白杂乱,身形单薄佝偻,手腕脚踝布满厚重铁链,深深嵌进皮肉,锁死在石壁铁钩之上。

      是一名年迈老者。

      皮肉干枯贴骨,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并未失明,只是瞳孔浑浊,长久禁锢黑暗,视线早已微弱。手中握着一块坚硬黑石,一遍又一遍,缓慢敲击石壁,三下一顿,固执循环。

      他感知到门外微弱气息,敲击骤然停下。

      老者身体僵硬,缓缓抬头,浑浊目光朝着门缝幽暗望来。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嘶吼,只有漫长黑暗禁锢沉淀下来的麻木与死寂。

      漫长死寂的对视,隔着一道铁门、一片黑暗、万丈岩层。

      “你……从上面来?”

      老者嗓音沙哑破碎,常年少有言语,声带早已干涩损伤,声息微弱气若游丝,却精准一语戳破来路。

      陆时衍没有遮掩,低沉气音轻轻应声:“后山裂隙。”

      老者枯槁身躯微微一颤,浑浊眼底,死寂之中,浮出一缕濒死的微光。
      多少年了。
      无数苦力下入后山,无数活人送入地底,从来没有人发现天然裂隙,从来有人能顺着乱石断层,摸到这片幽暗牢笼。

      “邢寒养蛊。”

      老者不绕弯子,直白吐出冰冷真相,声音微弱却清晰:“十年。十年之前,他带人凿开后山地底岩层,寻得地底特殊菌源,以流民血肉、草药毒质、寒水阴气培育,浇筑培育舱封印。”

      “浅山虫灾,是培育失控溢出的残蛊。毒虫噬人,吸食气血,用来投喂地底主蛊。”

      一句话,串联所有过往。

      五年虫灾不是天灾,是十年蛊养失控外泄。
      整片枯墟,是一片巨大饲养场。外圈流民、山林草木、冻土水流,全部都是供养地底畸蛊的养料。

      “为何培育?”陆时衍冷静发问。

      “长生。”

      老者淡淡二字,冰冷刺骨。
      “偏执妄念,贪求不死。此蛊吞噬气血、吸纳生息,邢寒妄想以蛊共生,借地底阴寒、蛊体生机,挣脱生死枯朽。”

      权柄至高,仍贪长生。
      身居顶峰,不甘尘归尘土归土。所以以整片山谷为祭,以万千人命为饵,在地底铸造罪恶。

      陆时衍眼眸沉沉,心底所有猜测全部落定。
      一切荒诞、一切残酷、一切牺牲,源头只是掌权者自私虚妄的长生执念。

      “你是谁?”

      “初代筑匠。”老者垂落手臂,黑石滑落地面:“当年奉命开凿地底、搭建培育舱、修筑石堡机关。工程落成,知晓全部秘密,便被铁链锁死,永世囚禁地底,防止真相外泄。”

      修筑牢笼之人,终被关进牢笼。

      日复一日敲击石壁,不是盲目求救。
      他清楚寻常流民听不懂岩层传音,他只是固执留下讯号,盼着有一日,会有清醒之人顺着裂隙下来,窥见罪恶。

      “蛊体何时失控?”

      “寒潮降临之日。”
      老者看向中央巨大培育舱,眼底藏着悲凉恐惧:“气温骤降,寒水紊乱,机械稳压装置损耗。蛊体日渐躁动,撞击舱壁,岩层震动越发频繁。不出半月,舱体崩裂,蛊破笼而出。”

      那一刻,整片枯墟,尽数覆灭。

      风声穿过裂隙,从上飘落而下。
      穹顶冰垂滴水坠落,清脆空旷,像是末日倒计时。

      就在此刻!
      整片地底空洞骤然剧烈晃动!

      轰隆——!!

      猛烈震颤横扫岩层,穹顶碎石大块脱落,黑色线缆剧烈摇晃,培育舱机械齿轮疯狂卡顿转动,幽白光芒忽明忽暗。舱内漆黑畸蛊疯狂蜷缩挣扎,巨大躯体狠狠撞击黑曜石舱壁,沉闷巨响震彻整片地底。

      岩层塌方预警!

      上方幽深裂隙,骤然传来三声急促碎石坠落!
      是阿澈的危险讯号!

      一炷香时限未到,地底震动提前爆发,裂隙岩层濒临崩塌!

      “快走!”老者嘶哑低吼,“震动蔓延,断层闭合,再不走,永世困死地底!”

      陆时衍不再迟疑,深深看了一眼躁动的培育舱、生锈的铁链、枯槁的囚人。
      所有真相尽数了然,再多询问已是徒劳。

      身形一闪,转瞬退回岩壁阴影,快步原路折返,朝着幽深裂隙狂奔上行。

      剧烈晃动之下,裂隙通路摇摇欲坠。
      大块碎石不断从上方坠落,岩壁倾斜挤压,狭窄通道越发局促。冰冷灰尘漫天弥漫,漆黑视线受阻,湿滑冰苔让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上方洞口,阿澈死死扒住松动乱石,脸色惨白。
      整片乱石滩地动山摇,岩层裂痕飞速蔓延,洞口边缘不断崩落青石,裂隙正在飞速收拢闭合。

      狂风呼啸,尘土翻滚。
      远处哨塔传来慌乱嘶吼,守卫察觉到剧烈地底震动,火把晃动,人影奔走,防卫全面惊醒。

      危险已经彻底暴露。

      乱石滩外侧,顾野骨刀出鞘,周身冷意凛冽,目光死死盯住后方守卫动向,随时准备阻拦奔赴而来的巡逻人马。

      幽暗深渊,上行之路寸寸崩塌。
      下方畸蛊狂躁撞击、岩层崩裂;上方守卫惊醒、洞口塌方。
      一条生死退路,正在缓缓封死。

      黑暗垂落,深渊咆哮;
      蛊笼躁动,山河震颤。
      真相现世,危机封顶;
      一念之差,永坠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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