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颈下银口 第四卷:人 ...
-
第四卷:人间归壤
暮色垂落,冻土染灰。
后山黑堡工坊的金属铁门缓缓滑移,发出沉闷滞涩的机械摩擦声。冷白的工业灯光嵌在坚硬石壁之中,光束笔直、冰冷,不带一丝人间温度,平铺在空旷的黑色金属地面上。空气里常年漂浮着金属锈味、机械润滑油的淡腥,混着后山冻土独有的寒凉浊气,吸入肺腑,寒凉刺骨,沉闷得让人胸腔发紧。
自昨夜裂隙永久封死、岩层塌方落幕,后山苦力营的劳作规则被彻底改写。
往日无差别的土石搬运、冰层开凿尽数废止。沧城空投的精密合金构件堆满整片南侧空地,银灰色金属板材层层堆叠,纹路规整,接口严密,每一块金属都泛着哑光冷白,是荒土贫瘠工艺永远无法锻造出的制式造物。
两百名流民,以十人为一列,僵直伫立在工坊门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衣衫破烂肮脏,皮肉冻得干裂发紫,人人脊背佝偻,脖颈无意识向内蜷缩,像是一群被驯服至本能麻木的牲畜。冻僵的双脚踩在碎冰渣土之上,一动不动,死寂铺满整片后山空地。
高处哨塔,黑色监控镜头缓慢转动。
无声,无息,冷眼俯瞰整片流放之地。
陆时衍站在队列靠左的位置,身形依旧单薄挺直,却刻意压低肩头、含起脊背,融进周遭麻木的人流之中。昨夜攀爬裂隙留下的擦伤遍布小臂,肩头那道深长血口被粗糙麻布紧紧缠绕,暗红血迹浸透布料,在寒凉空气里凝出暗沉的血色。
伤口早已不再尖锐刺痛,只剩下一层迟钝、木然的酸胀。
这份痛感是真实的,是荒土之中为数不多、不会被外力篡改的生理感知。
他垂着眸,漆黑眼眸隐在低垂的眼睫阴影下,视线没有落在眼前冰冷的金属构件上,而是落在身侧流民后颈的皮肤之上。
粗糙、干裂、泛着病态的惨白。
在每个人脖颈后侧,枕骨下方一寸的位置,都有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银白色细痕。
那痕迹浅得像是皮肤自然褶皱,像是常年冻土寒风吹出的干裂细纹,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哪怕凑至咫尺,也只会被误认为是底层流民常年劳作留下的普通疤痕。
可陆时衍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疤痕。
是接口。
嵌入皮肉、贴合骨缝、连通神经的人造接口。
身侧,顾野静默伫立,骨刀依旧贴身藏于腰侧,指尖始终微蜷,指节绷出冷硬的弧度。他视线冷冽,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所有人的后颈,方才强行扒开自己后颈皮肉的触感,还残留在感官之中。
薄薄一层皮肤之下,冰冷坚硬的银白色金属嵌在骨缝之间,光滑、精密、毫无温度。
那是埋进血肉里的枷锁。
阿澈站在二人身侧,脸色依旧泛着地底受寒留下的苍白。他方才徒手拆解了一块废弃的金属线路板,指尖沾着细碎的金属粉末,指腹磨破的伤口结着黑褐色血痂。那双擅长拆解构造、洞悉纹路的眼睛,正落在工坊墙壁内嵌的传输线路上。
密密麻麻的黑色线缆,顺着石壁缝隙蔓延,缠绕整座黑堡,最终全部通往高耸石堡最顶层,通往云层之上,那片凡人不可直视的纯白领域。
连通沧城。
“所有人,进入工坊。”
冷漠的机械合成音骤然炸开,生硬平直,没有任何人声的起伏情绪,穿透空旷冻土,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没有语气,没有感情,只是一道冰冷的执行指令。
队列缓缓挪动,脚步拖沓而整齐,两百道破烂身影接连踏入金属铁门。厚重铁门在人群身后缓缓合拢,隔绝外界稀薄的天光,将所有人封进这片人工打造的幽暗密闭空间。
室内恒温维持在零度,没有明火,没有暖意,只有冷白灯光长久恒定地洒落。地面金属反光刺目,寒意顺着脚底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工坊内部,一排排自动化机械臂整齐排列。
银色金属机械泛着冷光,关节灵活,精密流畅,无需人工操控,正重复着按压、拼接、打磨的规整动作。机械运转的低鸣连绵不绝,填满整片密闭空间。
无人操作,永不停歇。
这就是荒土流民日复一日、拼尽全力搬运组装的构件。
他们耗尽体力、冻伤皮肉、忍受饥寒,拼尽全力劳作组装的一切,从来不需要人类插手。云端之上的沧城,早已完成全面机械化迭代,九成九的底层劳作,皆由仿生机械全权替代。
人类,毫无用工价值。
苦力、流民、荒土之人,从来不是劳工,只是鲜活的实验样本。
“看清了吗。”
人声压至极低,混在机械嗡鸣之中,消散无形。顾野偏头,视线掠过眼前不知疲倦的机械臂,冷硬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我们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不过是上层刻意安排的折磨。
为了折磨,为了观测,为了采集极端环境下,人脑、肉身、情绪的波动数据。
陆时衍微微颔首,眸光沉静无波:“不止劳作。”
他的目光落在工坊顶端一处隐蔽的信号接收器上,金属外壳小巧精密,正无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蓝光频率缓慢恒定,一秒一次,稳定得没有丝毫偏差。
“在等黄昏。”
今日的暮色,来得格外准时。
枯墟没有自然天色,没有自发的昼夜更迭。云层之上的沧城主脑,调控着整片流放区域的光照、气温、风霜、雾霭。这里的白天与黑夜,寒冷与温热,从来都不是自然馈赠,而是算法敲下的一串代码。
黄昏十八时,零分零秒。
毫无预兆,整片工坊的灯光猛然一颤。
下一秒,尖锐、细密、无法屏蔽的嗡鸣,骤然在所有人颅内炸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
是从大脑深处、从神经末梢、从血□□隙之间,凭空滋生的噪音。
嗡——
绵长、空洞、震颤,像是电流穿透脑膜,顺着脊椎流淌至全身。
陆时衍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攥紧,肌肉瞬间绷紧。一瞬间,疲惫、麻木、空洞、绝望,毫无征兆地强行侵占他的全部意识。没有来由,没有诱因,上一秒尚且清醒理智,下一秒便被浓重的负面情绪彻底包裹。
眼前浮现出破碎的幻觉。
冻土崩塌、尸骸遍地、昏暗囚笼、无边黑暗,无数零碎、压抑、恐怖的画面,强行塞进脑海,反复冲刷视觉神经。
胸腔发闷,呼吸滞涩,心脏不受控制地缓慢紧缩,生理性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身侧,一名中年流民浑身猛地一抖,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直直跪倒在冰冷金属地面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用力抠抓着头皮,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呜咽,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喊。
他双眼空洞涣散,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污泥,在脏污的脸颊划出两道浑浊水痕。
没有任何人触碰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仅仅一瞬,算法灌输,情绪强行篡改。
绝望,凭空诞生。
这就是底层流民每日必经的刑罚。
恒定黄昏,强制灌流。
云端主脑透过每一个人后颈的银白色脑机接口,批量输送数据流。负面情绪、痛苦记忆、麻木认知、顺从指令,源源不断灌入所有人的大脑皮层。
日复一日,精准无误。
阿澈眉头紧蹙,面色泛白,强忍着颅内撕裂般的眩晕感。他早已提前拿出藏在袖口的简易记录铁片,指尖颤抖,凭借惊人的专注力,飞快刻下数据流波动频率。
电流赫兹、脉冲强度、情绪阈值、干扰波段。
每一串数据,都是锁住千万底层人的无形镣铐。
“痛感压制百分之四十,情绪低落阈值上调至七十。”阿澈压低气息,一字一顿,嗓音干涩沙哑,“今日灌输强度,比昨日更高。”
算法在不断加压。
上层在刻意加重荒土之人的痛苦,测试人脑承受极限。
不远处,一名少女流民双目失神,呆呆伫立在原地,空洞的眼眸倒映着冷白灯光,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她僵硬地抬起手,无意识地去触碰自己的后颈,指尖划过那道浅淡的银白色接口。
没有痛感,没有触感。
那枚嵌入骨缝的金属,早已和血肉神经融为一体。
人人脖颈藏银口,人人颅腔锁浊流。
“嗤——”
一声轻微的皮肉割裂声,淹没在机械嗡鸣与人流压抑的喘息之中。
顾野垂下手,指缝间夹着一小块新鲜的、带着血色的薄皮。他方才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硬生生撕开了自己后颈的一小块表皮。
皮肉外翻,鲜红的血肉之中,一枚米粒大小、泛着冷光的银白色金属,安静嵌在白骨之上。
金属表层刻着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纹路,纹路之间流转着微弱的淡蓝电流。
那就是脑机接口。
直连中枢神经,连通云端算法,掌控情绪、篡改记忆、压制激素、调控感知。
顾野神色漠然,没有流露半分痛感,只是垂眸盯着那枚冰冷金属,眼底寒意层层堆叠:“不是芯片。”
芯片依附表层,接口嵌入骨血。
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是囚笼,是枷锁,是上层安插在所有人身体里,永不脱落的监控与操控装置。
陆时衍偏头看向他,目光落在那处新鲜的伤口上,漆黑眼眸沉静无澜:“二十年前,沧城开启初代人体实验。”
这句话,没有依据,没有佐证,却笃定得毋庸置疑。
此刻颅内嗡鸣仍在继续,负面情绪如同潮水,反复冲刷脑膜。周遭越来越多的流民陷入失神、崩溃、呆滞的状态,有人跪地颤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麻木空洞地直视前方。
两百个人,两百具被操控的躯壳。
工坊之内,机械臂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金属碰撞声单调冰冷。冰冷的机械,麻木的人类,共同构成这片绝望的人间炼狱。
在这里,人类不如机械。
机械永恒精准,不受情绪干扰;人类卑微易碎,日日被数据流摧残。
“还有一处。”
阿澈忽然开口,视线从线路板上移开,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流民的小腹位置,语气低沉凝重,“接口不止控脑。”
他此前拆解废弃机械、观测流民体质,早已发现隐秘异常。
荒土女子生育率低到极致,常年苦寒、营养不良固然是原因,更致命的隐患,藏在血肉深处。
“接口分泌微量抑制素,渗入血液,永久性压制性激素。”
阿澈直白道出冰冷真相,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底层受孕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上层不需要底层繁衍。
劣质基因,多余人口,都是资源浪费。
他们用一枚小小的金属接口,悄无声息地扼杀掉底层的生育权利,把千万人的繁衍本能,封死在冰冷的代码规则之中。
苦难、麻木、不孕、受控。
这便是沧城赋予底层流民,量身定制的人生。
颅内嗡鸣在十八时三十分准时消散。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汹涌的负面情绪骤然抽离,破碎幻觉尽数褪去。方才压抑窒息的胸腔骤然空旷,脱力的虚弱感席卷所有人,浑身酸软无力,冷汗浸透破烂衣衫,贴在皮肉之上,冰寒刺骨。
两百名流民大口喘息,浑身颤抖,像是刚从一场无边噩梦中挣脱。
没有人记得方才崩溃的缘由,没有人清楚痛苦的来源。
算法灌输结束,痕迹自动抹除。
只余下空洞的疲惫、本能的顺从、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们不会怀疑,不会反抗,不会追溯。日复一日承受折磨,却永远不知自己身在囚笼。
这便是算法最恐怖的地方。
篡改感知,抹除记忆,奴役思想。
“每日一次,定时灌流。”
陆时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后颈的银痕之上,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之下隐约的金属硬度。他语气平淡,冷静剖析着眼前的一切,“寒潮、迷雾、饥荒、病痛,全部是人为调控。我们所见的荒土,从来不是自然绝境。”
是人工打造的实验场。
是沧城放置劣质样本,观测人性、采集数据的牢笼。
顾野将撕下的皮肉随手丢弃,任由细碎血珠凝固在颈侧伤口,他没有包扎,任由冷风侵蚀创面,用清晰的痛感警醒自己:“邢寒清楚一切。”
“他清楚。”陆时衍应声。
昨夜副官冷淡的审视、刻意的纵容、不动声色的放行;邢寒长久以来的沉默、隐忍、偏执,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后山的掌权者,从来不是主宰,只是执行者。
是云端沧城,派驻在流放区的中层观测官。
就在这时,工坊侧门被人推开。
黑色贴身制服,衣料绣着淡银色纹路,面色苍白,眉眼阴柔,正是邢寒身边的贴身副官。他步伐缓慢,踏过冰冷的金属地面,穿过整齐排列的机械臂,无视周遭麻木呆滞的流民,径直走向居中的三人。
脚步停稳,视线漠然扫过顾野后颈新鲜的撕裂伤口,扫过阿澈沾满金属粉末的指尖,最终落在陆时衍依旧渗血的肩头。
他看得明白,看得透彻。
方才数据流灌输之时,全场唯有这三人,没有彻底沉沦麻木。
隐忍、克制、清醒、抗拒。
副官薄唇轻启,语气平直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执行官传唤。”
简单四字,敲定去向。
没有审问,没有追责,没有质疑。
上层早已洞悉一切,他们清楚三人窥见了接口秘密,清楚三人察觉了算法灌输,清楚这十人小队,是整片麻木荒土之中,唯一清醒的异类。
不杀,不罚,不警告。
只是传唤,只是观测。
如同猎人凝视爪下挣扎的猎物,冷漠、耐心,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陆时衍缓缓垂落右手,收回抵在颈间的指尖,平静颔首:“带路。”
三人越过麻木伫立的人流,穿过永动的冰冷机械,一步步走出幽暗工坊。厚重金属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满场呆滞的人影,隔绝了日复一日的数据折磨。
门外,暮色彻底沉暗。
后山冻土死寂荒凉,冷风卷着细碎冰粒,拍打在黑堡坚硬的石壁上,发出沙沙的冷响。
远处云层厚重暗沉,遮挡住整片天穹。
无人知晓,云层之上,那座纯白浮空城邦正灯火通明。无数数据流从云端倾泻而下,穿过厚重云层,穿透荒凉冻土,精准落入每一个人的血肉神经之中。
沧城主脑不间断运转,屏幕之上,无数代码快速滚动。
一行冰冷的白色字符,定格在数据流终端:
【枯墟试验区|异常观测体:07、09、11号。】
【精神抗性超标,接口排斥反应显现。】
【危险等级:乙级。】
【持续观测,暂不清除。】
晚风凛冽,暮色浸骨。
陆时衍抬眸,望向头顶厚重阴沉的云层。
看不见云端沧城,看不见纯白城邦,看不见那些掌控众生的上位者。
可他清楚。
那片洁白无瑕的云端之上,藏着世间最冰冷、最肮脏、最虚伪的罪恶。
颈下银口藏骨,颅内浊流不绝。
算法为笼,人心为火。
清醒之人,已然窥见黑暗;
反叛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