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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银杏落得晚 那年银杏落 ...

  •   那年银杏落得晚,十月中旬才肯黄透。

      风一过,金色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时间的碎屑上。

      相悠悠后来回想,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从那个周四下午开始,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拐进了一条从未预想过的岔路。

      那天教授布置的咖啡店设计作业已经拖了一周。方圆圆说“你再不画就别指望老娘帮你带饭”,语气凶狠得仿佛她欠的不是一份作业,而是一笔血债。

      她背着画筒,抱着速写本,磨蹭到下午两点多才走到图书馆门口。

      台阶上人来人往。抱一摞书的,端一杯咖啡的,低头看手机撞到门框上又若无其事弹回去的——每一个都在往门里走,表情坚定得像奔赴战场的士兵。

      相悠悠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明晃晃的玻璃大门。

      往里走的腿迈了半步,忽然改了方向。

      她拐进了三号篮球场旁边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

      金黄的叶子在枝头挤挤挨挨,阳光透过缝隙筛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画筒上、肩膀上、帆布鞋的鞋面上。

      她在心里对教授说了声对不起,对咖啡店方案说了声明天一定,然后心安理得地踩在那些落叶上,听它们沙沙作响。

      这比画图有意思。有意思得多。

      然后她听见了篮球砸地的声音。

      砰砰砰。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不像打比赛——比赛会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响、身体冲撞的闷响、短促的呼喊。这个声音太干净了,只有球和地面,一下接一下,落点精确,间隔均匀,像是用某种公式算好的。

      她被那个声音拽住了。

      三号篮球场是露天球场,围着绿色的铁丝网,铁网生了些锈,有几处被藤蔓缠住了,看起来有些年纪。

      她走到铁丝网边上,透过菱形的格子往里看。

      脚步骤停。

      球场上只有一个人。

      黑色短袖,深灰色运动裤,白色球鞋。十月的傍晚风已经凉了,但他像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也不拨,任它遮着半边眉毛。

      运球,变向,三步上篮。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在执行一段被完美编译的程序。

      让相悠悠屏息的不是他的球技,而是他拿球的方式。分明是右手持球,运了两下之后忽然换到左手——整个换手行云流水,流畅到让人看不出他是在换手,仿佛天生就左右开弓。左手运球,左手变向,左手上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精准落进网窝。

      不是左撇子。他换手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回去捡球了。跑动的姿势也好看,肩背挺直,步幅均匀,像拿尺子量过。

      他站在了三分线外。

      球飞过整个半场,在十月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干净的抛物线。那个弧线美得不像话——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把全部的控制力都浓缩在了手腕的那一下轻推里。

      唰。

      空心入网。

      那声音像一枚针,轻巧而尖锐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个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看着篮筐,表情淡淡的。嘴角没有上扬,眉毛没有挑起,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好像进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不是寻常,是理所当然。

      然后他转身去捡球。

      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下颌线条利落得像被人拿尺子一笔画出来的。

      相悠悠抱着速写本站在球场边,银杏叶落在她的帆布鞋上,她没有动。

      她画了十几年素描,学了两年设计,见过很多好看的东西——落地窗外的大海、老洋房的铁艺楼梯、雨后弄堂的青石板、被夕阳染红一半的云。但那些好看都是可以描述的,可以说构图好、配色好、明暗关系好。

      眼前这个人让她说不出来。

      不是不会说,是她说不出。

      所有的语言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失灵。什么黄金比例,什么构图法则,什么色彩搭配,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废纸。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这个人怎么长成这样。

      那个男生捡完球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一秒,也许两秒,隔着整个球场的距离。秋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睫毛上,痒痒的,她连拨一下都忘了。

      心脏猛地往上一跳,快得毫无预兆,像正在播的歌忽然被人按了暂停又加倍快进。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运球,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扫见了一只路过的飞鸟。

      相悠悠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把速写本的硬壳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银杏叶落了一地,有几片挂在了铁丝网上,金黄的叶片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动,像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还有作业要交,有图要画,有方圆圆那句“别指望老娘帮你带饭”在耳边回荡。

      但她没走。

      脚底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拔不起来。

      她从画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翻开速写本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本来是空白的,等待着某个不知名的建筑速写来填满。但她知道它等不到了。

      她画了第一根线条——是他的肩膀。

      那个弧度她大概会用一辈子来记住。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终于觉得今天绕了这条路的决定是对的。什么都对,风对,光对,银杏对,那个让她心跳失常的人也对。

      她画得很快,手几乎跟不上眼睛。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腰线,然后是腿。她不敢画脸,怕画不好,更怕看太久被人家发现。于是低着头,瞄一眼画两笔,再瞄一眼再画两笔,做贼做得理直气壮。

      直到天色暗下来,球场边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她才合上速写本,抱着它快步离开了那条种满银杏的小路。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

      方圆圆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看她抱着速写本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咖啡店设计图画好了吗?”

      相悠悠把速写本抱在怀里,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方圆圆白了她一眼,继续刷她的玫红色指甲油:“我就知道。没画图你一下午干嘛去了?又去喂猫了?你对那只猫是真爱,我对你的拖稿能力也是真恨。教授后天就要收了,你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相悠悠放下速写本,爬上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方圆圆等了半天没听到回话,转头看了她一眼。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亮亮的,有点傻。

      “相悠悠,”方圆圆放下指甲油,眯起眼睛,“你有情况。”

      相悠悠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她一眼,又把脸缩回去,声音闷闷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下午干嘛去了?”

      “风景写生。”

      “作业都没写,你去风景写生?”

      “好吧。”相悠悠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下午看到了一个男生,很帅。”

      方圆圆从自己床上跳下来,三两下爬上相悠悠的床,掀开被子坐进去,和她面对面:“说吧,哪个系的?”

      “不知道。”

      “大几?”

      “不知道。”

      “叫什么?”

      “不知道。”

      方圆圆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她:“所以你花了一整个下午,从两点到七点,饭都没吃,就为了偷看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相悠悠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他打球很好看。”

      方圆圆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画了多少张?”

      相悠悠没说话,把床边的速写本递给她。

      方圆圆接过,随手翻开,然后愣住了。

      翻过扉页,从第一张开始——投篮的,运球的,弯腰捡球的,擦汗的,仰头喝水的。同一个人的各种角度、各种姿势,线条飞速而笃定,有些地方还带着铅笔反复描画的痕迹,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下的动态。每一张都藏在页面的边角上,像是画的人既想藏住,又藏不住。

      方圆圆翻完了整本,合上,看着相悠悠。

      “好几页,全是同一个人,你跟我说这叫风景写生?”

      “是人物速写。”相悠悠声音闷闷的,脸红到了耳根。

      方圆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太了解相悠悠了,这姑娘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但骨子里有种很特别的执着。喜欢一只猫就每天蹲在草丛边喂,喜欢一幅画就站在美术馆里看一整个下午。她不是那种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但她表达起来,比谁都认真。

      “你就没想过去问问人家是谁?”方圆圆问。

      相悠悠摇了摇头:“我不敢。”

      方圆圆叹了口气。能让她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室友说出“不敢”两个字的,要么是老虎,要么是真命天子。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相悠悠想了想,眼睛弯了一下,那点狡黠的光在昏黄的床头灯下亮晶晶的。

      “明天下午再去。”

      方圆圆看了她好一会儿,说:“你完了。”

      相悠悠没有反驳。

      她确实是完了。

      之后的整整两个星期,三号篮球场多了一个沉默的观众。相悠悠开始有计划地“路过”——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三号球场外的银杏树下,总能看到一个抱着书的、背着画筒的、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带的女生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随意极了,有时候像在等人,有时候像在看手机,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发呆。只有方圆圆知道,她根本不是在等人也不是在发呆,她是在做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事——看一个人打篮球。

      她的速写本越来越厚了。

      边角页的新画越来越多,投篮的、运球的、三步上篮的、急停跳投的。她最喜欢的那张,是他坐在长椅上仰头喝水——喉结在仰头的时候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脖颈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像雕塑一样。

      方圆圆说她是行为艺术家,她没反驳。后来方圆圆又说她是偷窥狂,她也没反驳。再后来方圆圆说“你跟他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已经画了人家四十多张,这要是被发现了,人家告你骚扰都够格了”,她才红着脸把速写本藏到枕头底下。藏了两分钟又拿出来翻了两页,重新藏回去。

      最不理智的事,发生在第二周快要结束的时候。

      她摸清了那条规律:那个人几乎每个周三、周四、周日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都会在三号球场打球,雷打不动。周三偶尔会多练一会儿,下雨天不来——不过十月很少下雨,京都的秋天干燥得很。

      她把这条规律画在了一张便签纸上,画成表格,横轴是星期一到星期日,纵轴是下午四点到六点,每一个他出现的时段都用荧光笔画上了记号。

      方圆圆偶然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疯了。你连他的活动规律都总结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给他做数据可视化?”

      “这叫情报收集。”相悠悠理直气壮。

      “你情报收集完了打算干嘛?想过吗?”

      相悠悠拿着那张“情报表”,认真地想了想。

      “还没想好。先收集着。”

      方圆圆觉得自己室友已经病入膏肓了。

      而相悠悠不知道的是,被她研究的那个人,早就把她研究得透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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