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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雄关初立之换道   列车停 ...

  •   列车停靠在一个叫“新民”的小站。

      这个小站不在原定的计划表上,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看到蓝钢皮专列停下来,吓了一跳——他们接到的通知是专列将从北京直达沈阳,中途不停车。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专列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卫队,迅速包围了站台和周边的制高点。紧接着,张作霖的贴身侍卫分两批从不同车厢下来,所有人都在小站内的两间民房里换上了便装——长袍马褂、灰布棉袄、瓜皮小帽,有的人还戴上了草帽,活脱脱一群东北老农。

      张作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戴了一顶毡帽,八字胡还留着,但把脸涂黑了一些。他走出民房的时候,姜化南几乎没认出来。

      “大帅——”

      “别叫大帅。”张作霖压低声音,“叫张老板。”

      “……张老板,车准备好了。三辆车,三条路,走哪条?”

      张作霖没回答,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学良。

      “汉卿,你走哪条?”

      张学良说:“我和您分开走。我走中路,您走东路。”

      张作霖眯了眯眼:“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我也是目标之一。”张学良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从一个死局里跳出来的人,“日本人炸了您,接下来就要对付我。如果他们发现您换了路线,也许会转而盯上我。我走中路,可以吸引一部分注意力。而且我身边带了足够的人,您可以放心。”

      张作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说出来。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辆车从新民站分头出发。

      张作霖坐的是一辆黑色福特,司机是他的贴身司机褚连三,车上坐了他自己、两个贴身侍卫和姜化南。走的是东线,经过胡台、沙岭、杨士屯,最后从沈阳大西门进城。

      张学良坐的是一辆灰色雪佛兰,走的是中线,经过兴隆店、马三家子、塔湾,从沈阳小西门进城。车上除了司机,还有谭海和四个便衣侍卫。

      第三辆车是诱饵,走西线,经过彰驿、大潘、翟家,绕了一大圈才进城。车上坐的是张作相的副官和几个卫兵——张作相是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也是东北军的二号人物,日本人对他的车牌并不陌生。

      三辆车在小站的土路上扬起三股灰尘,朝三个方向散去。

      张作霖的车开出五分钟后,发车用的蓝钢皮专列重新启动,空车继续往前开。

      上午五点三十一分,专列驶入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口的桥洞下。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三百斤烈性炸药在桥洞下爆炸,蓝钢皮专列被炸得支离破碎,车厢腾空而起,又重重摔落在铁轨上,燃起熊熊大火。

      十几个便衣警察和车站工作人员躲在远处,亲眼看着这辆曾经豪华得像宫殿一样的列车变成一团火球。

      “炸了!炸了!”

      “大帅……大帅还在车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不久以后,整个东北、整个中国、整个世界都听说了——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张大帅生死不明。

      日本人也在等消息。

      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在他的指挥所里,手里握着怀表,盯着那团浓烟升起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紧张和兴奋。

      “炸死了没有?”他不确定。

      派出去的侦查员回报:“列车被完全炸毁,但我们无法靠近——中国军警封锁了现场。”

      “张作霖的尸体呢?”

      “没有发现。”

      河本大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设计这个计划已经半年了,从选址到埋炸药到选择引爆手,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他确信三百斤炸药足以把整列火车炸上天,张作霖不可能活下来。

      但他需要一个确认。

      一个尸体,一张照片,哪怕是带血的衣服碎片——他需要证据。

      然而,他什么也得不到。

      因为在爆炸发生的同时,张作霖的车已经过了沙岭,正沿着太子河边的土路一路东行。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车从沈阳大西门低调进城,没有鸣锣开道,没有警察护送,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大帅府。

      大帅府的总管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端着饭碗。他整个人愣在原地,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大……大帅……回来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黑色福特,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戴着毡帽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出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和一撇八字胡。

      是张作霖。

      活的。

      “大帅!”总管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变了调,“您没事?您没事啊!”

      张作霖没理他,大步走进了内厅。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大步流星,脊背挺直,军人的气息从骨子里渗出来,换了长袍也遮不住。

      张学良的车在十五分钟后从后门进了大帅府。

      他推门走进内厅的时候,张作霖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汤面,旁边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

      面已经坨了,牛肉没动,花生米倒是吃了大半碟。

      张作霖看到张学良进来,放下筷子,把嘴里嚼着的花生米咽下去,说了第一句话。

      “火车炸了?”

      “炸了。”

      “死了多少人?”

      “专列上有二十一个人——司机、司炉、乘务员,还有十多个卫兵。”张学良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提前把大部分卫队撤下来了,但专列必须有人开……开车的那些人,没来得及。”

      张作霖闭上眼睛。

      内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张作霖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本关东军。”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张学良说,“河本大作是主要策划人。他们是铁了心要杀您,然后趁东北群龙无首的时候,扶植一个亲日的代理人。”

      “亲日的代理人?谁?”

      张学良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张作霖,在自己见过的历史书上,这个人就是“他自己”——那个执行了不抵抗政策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

      “……不知道。”他最后说。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不知道也好。”他说,“知道了,反而被动。”

      他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呼呼吃了起来。

      张学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人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这个人刚刚躲过了五百公里外的爆炸,从鬼门关口走了一遭回来,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有很多——给南京发电报、给各省军阀发电报、布告安民、集结军队、准备和日本人摊牌做最坏的打算。

      但他选择先吃一碗面。

      张学良忽然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粗犷不羁的东北老帅,正在用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方式消化今天的惊变:先吃饱,再算账。

      而“算账”这两个字,在张作霖的字典里,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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