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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密使 七 ...


  •   七月初的奉天,热得像蒸笼。

      大帅府后院的槐树下,张作霖光着膀子躺在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把铁勺。他挖一勺西瓜,嚼两下,吐籽,再挖一勺,循环往复,活像一个在自家后院乘凉的关东老农。

      但他脑子里转的事情,一点都不“农”。

      “南京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他问,嘴里还嚼着西瓜。

      谭海站在三步外,军装笔挺,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看大帅光着膀子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电报上说,今天下午三点到沈阳站。来人姓何,是何应钦的亲信,叫——”

      “叫什么不重要。”张作霖打断他,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什么条件。汉卿呢?”

      “少帅在书房,一早就起来了,在看文件。”

      张作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在琢磨——自从皇姑屯那件事之后,张学良的作息就变了。以前这小子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现在天不亮就起来看文件、批电报、找将领谈话。大帅府里的老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私下里议论纷纷,但没人敢当着张作霖的面说。

      “让他来一趟。”张作霖说,“南京的人快到了,咱们爷俩先通个气。”

      “是。”

      谭海转身去了。

      张作霖从竹椅上站起来,光着膀子走进屋里,换了一件绸缎长衫。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八字胡理了理,又觉得不妥,把长衫脱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

      这是他专门为见南京来的人准备的。

      穿长衫显得太“旧派”,穿军装又太“军阀”,中山装刚刚好——既表明他认可国民政府的正统地位,又不失一方诸侯的身份。

      张学良进来的时候,张作霖正在系中山装的扣子。他看了一眼张学良的穿着——也是一身中山装,深蓝色的,比他年轻,比他精神。

      张作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酸涩。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父子俩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

      “南京来的人,你觉得他会提什么条件?”张作霖开门见山。

      张学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给张作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茶壶,才开口。

      “条件无非是那几个——易帜、裁军、统一番号、人事任命权。南京方面想用‘统一’的名义,把东北军纳入中央军的体系。但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一步到位,所以会在条件上做一些让步。”

      “让步?□□那个人,会让步?”张作霖嗤了一声。

      “会。”张学良说,“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名义上的统一’。北伐刚结束,各地的军阀名义上归顺了国民政府,但实际上各怀鬼胎。如果东北能率先易帜,对他是极大的政治资本——他可以对外宣称‘中国统一了’,对内也可以压服其他军阀。”

      张作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让步会很大?”

      “很大。”张学良点头,“钱、装备、甚至番号,他都可以给。但他会给的东西,都是面上的、虚的。真正要紧的东西——东北军的指挥权、人事权、财政权——他一个都不会让。”

      张作霖放下茶杯,看着张学良,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他的儿子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张学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易帜’这个大原则下,最大限度争取实质利益。旗帜可以换,番号可以改,但东北军的指挥体系不能动,人事任命权不能让,财政收入不能交给南京。这些是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张作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会答应?”

      “他不会答应,但他会妥协。”张学良说,“因为他没有能力逼我们。东北军三十万,北洋时期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现在连冯玉祥、阎锡山都搞不定,不可能和我们翻脸。所以他会在底线问题上做口头让步,然后在别的地方给我们下套。”

      “下什么套?”

      “裁军。”张学良说,“他一定会提裁军。表面上是为了减轻国家财政负担,实际上是想削弱东北军的实力。他会给一个很高的裁军补偿款,让我们觉得‘划算’,但一旦部队裁了,补偿款能不能按时足额发放,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了。”

      张作霖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混了二十多年江湖,最清楚这种套路。给你一个甜枣,等你张嘴的时候,一巴掌扇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裁军可以,但要有条件。”张学良说,“第一,裁下来的士兵不能简单遣散,要转为屯垦、修路、开矿,安置在东北各地。这些人穿着军装是兵,脱下军装就是预备役,随时可以重新征召。第二,裁军的补偿款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第三,裁军的方案由我们自己定,南京方面只能‘建议’,不能干涉。”

      张作霖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年轻人的冲动,不是读书人的天真,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寸步不让的冷静。

      “你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张作霖又问了一遍他在皇姑屯事件后问过的问题。

      “自己想的。”张学良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张作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这个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蜕变成另一个人?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张学良还在北京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爸,我想去欧洲看看。”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只知道玩,不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现在,那个想去欧洲玩的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他对面、冷静分析局势、寸土不让谈条件的陌生人。

      “行,”张作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就按你说的办。下午见了南京来的人,你主谈,我在旁边听着。”

      “爸——”

      “让你主谈你就主谈。”张作霖摆手打断他,“老子老了,不想跟那些南方人磨嘴皮子。你年轻,脑子活,你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满不在乎的,但张学良听出了底下的另一层意思——这是张作霖在给他“让位”。

      不是让出大权,是把舞台让出来,让他在南京面前露脸,让他建立自己的权威。

      “好。”张学良没有推辞。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

      下午三点,沈阳站。

      一列从北平开来的专列准时进站。站台上已经戒严,荷枪实弹的东北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台两端架着机枪,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了家伙。他们迅速检查了站台周围的安全状况,确认没问题后,才有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何玉书。”他下车后,对迎上来的谭海微微欠身,“奉蒋主席之命,前来拜见张大帅。”

      谭海还礼:“何先生一路辛苦,请跟我来。”

      站台外停着三辆黑色轿车,中间那辆是张学良的座驾——一辆崭新的别克,是上个月刚从天津运来的。何玉书被请进了第二辆车,他的随从坐了第三辆。

      车队从沈阳站出发,穿过市区,往大帅府开去。

      何玉书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沈阳城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行人熙熙攘攘,洋楼和四合院交相辉映,既有古都的厚重,又有近代都市的活力。

      “不愧是东北王的地盘。”他在心里暗暗感慨。

      他这次来,身上背着□□的密令,任务不轻松。一方面要试探张作霖对易帜的真实态度,另一方面也要摸清楚东北军的实力和底线。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一件事——张作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爆炸中受了多重的伤?还能主事多久?

      这些信息,将直接影响南京方面对东北的策略。

      车队在大帅府门前停下。何玉书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青砖灰瓦、中西合璧的建筑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张学良在大厅门口迎接他。

      “何先生,久仰。”他伸出手,态度不卑不亢。

      何玉书握住他的手,第一反应是——这只手很有力。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倒像一个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军人的手。

      “少帅客气了。蒋主席一直挂念少帅,临行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问好。”

      “蒋主席费心了。”

      寒暄了几句,张学良引着何玉书走进大厅。

      大厅很宽敞,方砖墁地,红木家具,正中央挂着一幅张作霖的巨幅戎装照——那是去年刚换的,照片里的张作霖穿着崭新的上将礼服,目光炯炯,威风凛凛。

      何玉书的目光在那幅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张作霖。

      张作霖穿着一身中山装,端坐着,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不出一丝受伤的样子。

      “雨亭兄!”何玉书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看到您身体安康,在下就放心了。蒋主席得知皇姑屯之事,忧心忡忡,连日来寝食不安,特意命我代为探望。”

      张作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让蒋主席挂念了!我命大,几个日本小贼炸不死。请何先生转告蒋主席,我张雨亭身体好着呢,还能再活二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震得大厅的窗户嗡嗡响。

      何玉书心里暗暗记下:张作霖没死,没残,甚至没怎么受伤。这个消息传回南京,□□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来,坐下说话。”张作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谭海吩咐,“上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何玉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然后进入了正题。

      “雨亭兄,少帅,蒋主席让我带了几句话。”

      张作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北伐功成,全国统一在即。东三省若能在此时易帜,将是功在千秋、名垂青史的伟业。蒋主席的意思是——只要东北方面愿意配合,中央绝不会亏待东北的军民。”

      “怎么个不亏待法?”张作霖问。

      何玉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张作霖接过来,没有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张学良。

      张学良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条件写得很漂亮——东北军改编为“东北边防军”,名义上归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辖,但实际上保持相对独立;张作霖出任“东北边防军总司令”,张学良任副总司令;中央每年拨付东北军饷八百万元;东三省的行政、财政、人事权,由东北地方自行管理,中央不干涉。

      看起来诚意满满。

      但张学良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中央拨付的八百万元军饷,不是“拨款”,而是“补助”。这意味着东北军的军饷大头还是要自己出。

      第二,“东北边防军”的番号虽然是独立的,但文件里有一句话——“东北边防军应服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之统一指挥调度”。这句话是个楔子,平时没事,战时就是一把刀。

      第三,东三省的行政、财政、人事权“由东北地方自行管理”,但后面缀了一句——“在国民政府宪法框架内”。

      宪法是什么?是南京那边定的。在“宪法框架”内,就意味着随时可以用“违宪”的名义干涉东北的内政。

      张学良把这些细节看得很清楚,但他没有当场点破。

      “何先生,”他把文件放下,开口问道,“蒋主席对东北军裁军的问题,有没有具体的想法?”

      何玉书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提问的会不是张作霖,而是张学良。而且问得这么直接。

      “裁军的问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蒋主席的意思是,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军费开支过大,不利于建设。如果能适当裁减一些非战斗部队,节省下来的军费可以用在民生和建设上,对国家、对百姓都是一件好事。”

      “蒋主席希望裁多少?”

      “这个……没有定数,需要双方商量。”

      张学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张作霖。张作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何先生,”张学良的声音不疾不徐,“东北易帜是大势所趋,我们父子二人都是支持的。但在具体条件上,我们认为有几处需要进一步明确。”

      何玉书的心里微微一沉——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

      何玉书在奉天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和张作霖、张学良谈了三轮。议题从易帜的条件、裁军的比例、军饷的拨付方式,到东北军的番号、人事任命的程序,甚至细化到旗帜的样式和易帜的具体日期。

      张学良的谈判风格出乎何玉书的意料。

      他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该让步的地方让步,不该让步的地方寸步不让。每一次谈判前,他都会拿出一份手写的要点清单,逐条讨论,逐条确认。他的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在谈判桌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最让何玉书印象深刻的是第二天晚上的一次私下谈话。

      那天晚饭后,何玉书和张学良在帅府的花园里散步。月色很好,茉莉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少帅,”何玉书忽然问道,“您对日本人的态度,是强硬还是妥协?”

      张学良看了他一眼:“何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蒋主席很关心这件事。”何玉书说,“东北的局势,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安危。如果东北对日本过于强硬,可能引发冲突;如果过于软弱,又会丧权辱国。蒋主席想知道,您的底线在哪里。”

      张学良沉默了片刻,脚步慢下来。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东北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让。日本人想要东北的铁路、矿产、森林,我们可以在商言商,公平交易。但如果他们想用枪炮来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何玉书的眼睛。

      “这不是强硬,是底线。”

      何玉书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第三天下午,何玉书离开奉天。

      临行前,张作霖设宴为他饯行。酒过三巡,张作霖借着酒劲儿,拍着何玉书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何先生,你回去告诉蒋主席——东北易帜的事,我张雨亭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东北易帜之后,东北军还是东北军。中央不能往东北派一兵一卒,东北的官员也不能由中央任命。这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替中央守着。如果日本人打过来,我们东北军第一个上。但如果中央想借易帜的名义吞掉东北——那别怪我张雨亭翻脸不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

      何玉书心里一凛,脸上却笑容不减:“雨亭兄放心,蒋主席绝无此意。”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列车驶出沈阳站的时候,何玉书靠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沈阳城,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三天的一切。

      他想起了张作霖那句“东北军第一个上”,想起了张学良那句“一寸都不能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东北这对父子,不好对付。

      但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也许——他们真的会是挡在最前面的那堵墙。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起草给□□的报告。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话:

      “张学良此人,非等闲之辈。日后若掌东北军政,蒋主席需早做筹谋。”

      写完这句话,他放下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轰隆隆地驶过东北平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高粱在七月的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首歌谣唱的是什么,没有人听得懂。

      但它唱的,是一个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关于它的苦难,关于它的坚韧,关于它永远不会被征服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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