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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   楔子

      “朕从未见过你。”

      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亲手摘下她发间的玉簪,摔在地上。

      玉簪碎裂的声音,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替他挡箭时箭头刺穿骨肉的声音。

      江疏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那枚陪了她十年的玉簪断成两截,忽然想笑。

      她等了他十年。

      他给她的第一句话是:不认识。

      第二句话是:押入冷宫。

      莲花落,帝王恩。这是宫里流传的一句话,意思是帝王的花言巧语,比莲花凋零得还快。

      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被侍卫拖出殿门的时候,她没有挣扎。膝盖磨破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他回到养心殿后,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碎裂,血顺着墙往下流。他蹲下来,把那几块碎玉一块一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

      “疏筠……”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等等。”

      殿外,月光很亮。照着养心殿,照着冷宫。照着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一座皇宫,隔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隔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朕记得你”。

      第一集:双姝分离
      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江少楠家的后院,栀子花开了一半。白的,甜的。香气从花瓣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暮春的风,裹着庭院里栀子花的甜香,慢悠悠拂过江府的每一处角落。
      已是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天边,光线温软,透过院中大棵桂花树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院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还有檐下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的细碎轻响。
      江疏筠和妹妹江疏影是双胞胎,五岁,在院子里玩。两个人都穿着粉红色的衣裳,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都是江夫人亲手缝的。
      江疏影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群蚂蚁排着队,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沿着青砖缝往前走,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她用手指挡住蚂蚁的去路,蚂蚁绕过去;她又挡住,蚂蚁又绕过去。她乐此不疲。
      江疏筠站在栀子花旁边,伸手去摸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指尖沾了花粉,黄黄的,她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香的。她把那一点花粉蹭在袖口上,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江夫人坐在廊下的阴凉里绣花。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她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在一方白绢上走,走得很慢。她已经绣了大半朵芍药了,还差几片花瓣。手边的小簸箕里,还叠着两方月白色的帕子,帕子角上各绣了一朵花——一朵兰花,一朵梅花,针脚细密,花蕊用了浅黄的丝线。
      “娘,你绣的什么?”江疏筠跑过来,趴在江夫人膝边。
      “芍药。”
      “芍药好看。比栀子花好看。”
      江夫人笑了。“栀子花也好看。你外婆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比这棵还大,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的。”
      江疏影也跑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只蚂蚁。蚂蚁在她手指间爬来爬去,触角一颤一颤的。
      “放下,脏。”江夫人说。
      江疏影蹲下来,把手张开,蚂蚁爬到她手心里,顺着她的掌纹走了一圈。她把蚂蚁放回地上,看着它钻进砖缝里。
      江夫人放下针线,从簸箕里拿起那两方帕子,抖开。“来,看看。”
      江疏筠和江疏影凑过去,一人接过一条。江疏筠手里那条,角上绣着一朵兰花,花瓣尖尖的;江疏影手里那条,角上绣着一朵梅花,花瓣圆圆的。
      “娘,这是给我的?”江疏筠摸着帕子上的绣纹,眼睛亮亮的。
      “嗯。兰花是你的,梅花是妹妹的。”江夫人把两个女儿拉近,将帕子折好,分别塞进她们的衣襟里。“贴身收着,别弄丢了。”
      江疏影歪着头。“那我和姐姐的帕子,能拼在一起吗?”
      江夫人笑了。“能。兰花和梅花,本来就是一株上开出来的。”
      江疏筠把帕子从衣襟里抽出来,和妹妹的并在一起。兰花挨着梅花,花瓣尖尖的挨着圆圆的,并蒂而生。
      “你的花瓣圆圆的,我的花瓣尖尖的。”江疏筠说。
      “哪有?都好看!”江疏影不服气。
      “那你说,兰花和梅花,哪个香?”江疏筠仰起脸问江夫人。
      江夫人想了想。“梅花香得浓,兰花香得淡。都好闻。”
      江疏影歪着头。“那我要是梅花,姐姐就是兰花?”
      江疏筠抢着说:“那我比你香!”
      “才没有!梅花才香!”
      两个人笑着闹起来,围着桂花树你追我跑,裙角扬起,珍珠坠子一晃一晃的。帕子被攥在手里,跟着一甩一甩的。江夫人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嘴角弯弯的。
      一个丫鬟从月亮门走进来,站在廊下,对江夫人说:“夫人,老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事商量。”
      江夫人放下绣绷,看了看江疏筠和江疏影。“你们乖乖的,别乱跑。娘去去就回。”
      她从廊下走出来,穿过院子,裙角扫在青石板上。走到月亮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筠儿,看着妹妹。”
      “知道了,娘。”
      江夫人走了。月亮门的垂花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
      院子里静了下来。檐下那串铜铃被风拂过,叮当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反而衬得四周更安静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了半寸,没有人说话。
      江疏筠站在桂花树下。她把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衣襟里,拍了拍。一只蝴蝶从墙头飞过来。
      菜粉蝶,白色的,翅膀上带着细细的黑边。它在栀子花上停了一下,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阳光照在翅膀上,亮闪闪的。
      江疏筠看着那只蝴蝶,眼睛跟着它转。她想起去年春天,爹从衙门回来,袖子里藏了一只纸折的蝴蝶,也是白色的,翅膀上画着黑边。爹举着它在院子里跑,她和妹妹追了半个院子,笑得喘不上气。那只纸蝴蝶后来被压在爹书房的桌案底下,翅膀扁了。
      真的蝴蝶,从墙头飞了过来。
      蝴蝶飞起来了,不往高处飞,往院墙那边飞。它飞过栀子花丛,花瓣被翅膀扇得微微颤动。它飞过桂花树,树下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院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关着。因着上午家丁搬送物件,门并未完全关严,只虚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蝴蝶从门缝钻了出去,翅膀在门缝里闪了一下。
      江疏筠站在小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蹲在地上,还在看蚂蚁。娘坐过的椅子空着,绣绷搁在扶手上,那朵芍药只差最后几针。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想喊一声“妹妹”。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发出来。不是不敢喊,是忽然觉得——喊了,妹妹肯定会跟来。跟来了,妹妹也要追蝴蝶。那娘回来找不到她们两个,会着急的。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蝴蝶在门缝外面又扇了一下翅膀,白色的,亮了一下。
      她心想: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她转回头,把门推大了些。
      门外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簌簌响。蝴蝶在前面飞,不慌不忙,翅膀一扇一扇的,像是在等她。
      她跟着走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风,蝴蝶飞得不快。她跟着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她停下来,看见左边墙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蛇。她记得来的时候好像见过这道裂缝,便拐了进去。走了十几步,裂缝没有了,墙是光的——不是那道裂缝。她犹豫了一下,蝴蝶还在前面飞,她又跟了上去。
      巷子变宽了,两边的墙没有之前那么高了。她忽然想起来,没有跟妹妹说。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弯弯曲曲,有好几个岔口,她已经分不清是从哪一个拐进来的了。
      蝴蝶在前面飞,她转过头,继续追。
      到了巷子尽头,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街。街上人很多,声音很大——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卖糖葫芦的、卖糖糕的、卖布艺小玩意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店铺的幌子随风晃动,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行人的说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喧闹。
      蝴蝶飞进了那条街,飞进了人群里。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混进了来来往往的人腿之间。她踮起脚尖看,看见白色的翅膀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没有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脖子伸得长长的,从大人们的腰间和胳膊之间往里看。到处是腿,到处是身子,到处是走来走去的背影。她看不见那只蝴蝶了。
      她站在原地,眼睛在人群里找了很久。左边,右边,没有。前面,没有。她把所有方向都找了一遍——没有了。
      她愣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僵在街边。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步履匆匆,有人擦肩而过,衣袖扫过她的肩头,没人留意这个突然跑出来的小娃娃。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扇熟悉的、刻着花纹的江府大门,早已被人群和街巷淹没,再也看不见。
      攥着衣角的手一点点收紧,她先是眨了眨眼,眼眶慢慢泛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在睫毛上打转。
      “娘……”她朝着身后喊了一声,声音细弱,却又裹着浓浓的害怕。呼喊声太轻太小,瞬间就被街头的喧嚣吞没。
      路边的老爷爷卖糖葫芦,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颗,笑着问:“小娃娃,你爹娘呢?”她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敢接,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老爷爷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她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脚步慌慌张张,眼睛不停朝四周张望,想找到熟悉的身影,想看到江府的院墙。可眼前全是陌生的景致,陌生的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
      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她走不动了,腿软,脚疼。一条陌生的巷子出现在面前,幽深幽深的,里面静悄悄的。她不敢进去,蹲在巷子边的墙根下,把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风渐渐凉了,暮春的晚风带着一丝寒意,吹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珍珠坠子歪在一边,头发也散了几缕,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蹲在墙角,低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忽然摸了一下衣襟。帕子还在,鼓鼓的,硌着胸口。她把手按在上面,想起娘说的“贴身收着,别弄丢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夕阳沉入天际,街边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昏黄的光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眼前茫茫的街巷,望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陌生人,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娘——!我在这儿——!”
      可这一声,依旧被夜色和喧嚣吞没。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喊娘,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她忽然想起,娘走的时候让她看着妹妹。她又摸了摸衣襟里的帕子。
      “妹妹……你在哪……”
      ---
      江府后院的天色也暗了。
      江夫人回来的时候,绣绷还在椅子上,芍药还是差那几针。院子里没有人。
      “筠儿?影儿?”她喊了一声。
      江疏影从桂花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梅花帕子。
      “姐姐呢?”江夫人问。
      江疏影摇了摇头。她已经在院子里找了很久了。花丛后面没有,月亮门外没有,连那扇小门她都去看了一眼——门缝里只有风。
      江疏影从地上站起来。蚂蚁已经钻回墙缝里了,地上空空荡荡。她抬起头,桂花树下没有人,栀子花旁也没有人。
      “姐姐?”她喊了一声。
      风吹过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攥紧手里那条绣着梅花的帕子,站在院子中央,小小的影子被将灭的天光照得又淡又长。那方兰花帕子,被姐姐带走了。
      “娘——姐姐不见了——”
      蝶引一步错,双姝自此分。梅影犹在目,兰踪何处寻。
      (第一集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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