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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蝉鸣,聒噪 韩也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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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的分界线像一道烧红的铁轨,从日历上笔直地横切过来。在这之前,榕城勉强还保留着春天的尾巴,雨水缠绵,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在这之后,整座城市就像被人猛地推进了蒸笼。
六月的榕城,连风都是踌躇。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总觉得鞋底要陷进去半寸。街边的芒果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偶尔有一颗熟透的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叹息。
但那叹息声很快就消散了。
更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蝉鸣。
夏天的榕城太过聒噪。不是那种有节制的、恰到好处的聒噪,而是铺天盖地的、穷凶极恶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撕裂的聒噪。那些藏在榕树深处的蝉,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扯着嗓子嘶叫,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它们聒噪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肆无忌惮,好像炎热给了它们横行霸道的特权。
裴哲站在阳台抽第三根烟。
隔壁的老张又在修他那台永远修不好的空调,电钻的声音混合在蝉鸣里,居然没有显得更加刺耳,反而像是某种怪异的和弦。楼下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被热浪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呻吟。
太阳已经西斜了,但余威还在。
铁栏杆烫得能煎鸡蛋,晾在阳台上的白T恤早已干透,硬邦邦的,像一块被晒干的面团。裴哲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看着它留下一小圈焦黑的痕迹。远处的天际线模糊着,分不清是热浪还是雾霾,整个榕城都泡在半透明的乳白色汤水里。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是三十五度以上。老张说,榕城的夏天要一直烧到十月。而他面前的烟盒,已经空了。
攥着空烟盒,听着蝉鸣,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会长到没有尽头。夏至是个分界线不假,但问题是,过了这条线之后的世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啧”他终于有了动静,裴女士叫他去机场接人,而自己,已经迟到了近乎十分钟。那个在机场等待的海归傻子,不可能还在等待……裴女士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发来,这接机还非去不可了。
“男,18,185,漂亮的小提琴家。”裴哲走进电梯,嘴里念着裴女士发来要接机对象的特点。“你当我是福尔摩斯?这我能猜的出来看是谁?人家叫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他枕着一只手揣在口袋里,一边给裴女士发去语音。裴女士似乎是又在开会,只回复了两个字。
——韩也
名字倒是斯文。
裴哲在电梯里把母亲发来的信息又看了一遍。韩也,18岁,伦敦普塞尔音乐学院,在那边待了9年,这次回来打算在榕城长住。母亲跟韩也的父亲是旧交,经常一块喝酒的那种朋友,所以裴哲被勒令“不管今天什么事都给老娘去接,态度要好”。
电梯到负一楼,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地下车库照样闷得像蒸笼,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档,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先是滚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变凉。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母亲直接打电话过来。
“到哪儿了?”母亲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镇定,但裴哲太熟悉这种镇定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路上了,马路上。”裴哲倒车出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飞机十分钟前就落了。”
“知道,但我没到,他得先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裴哲,人家孩子在国外待了9年,榕城现在他人生地不熟的,你让人家一个人站在到达口等你?你脸呢?”
裴哲没说话,把车开上地面,蝉鸣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和母亲的数落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赶紧的,别废话了,我还要开会”母亲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车载导航亮起来,从城东到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晚高峰刚开始。
他踩着油门上了三环,两侧的榕树向后飞速退去,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空调终于开始制冷了,但后背还是湿了一片,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得不舒服。
机场高速的路牌一个一个往后退。
裴哲单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不自觉地勾勒出那个叫韩也的人的模样。海归,伦敦普塞尔音乐学院,9年。大概率是那种穿着熨得笔挺的亚麻衬衫、喷着若有若无的古龙水、说起话来中英文夹杂的精致男生。皮肤大概很白,在腐国待久了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行李箱大概是Rimowa的,登机牌大概会夹在护照套里,掏出来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
想到这儿裴哲就有点烦躁。
不是针对方叙白,准确地说,是针对家长们——烦,他不喜欢带孩子
三环开始堵了。
裴哲按了两下喇叭,没用,前车的尾灯红成一片,像一条发炎的长龙。他瞥了眼手机上的导航,剩余时间从四十分钟变成了五十二分钟。换句话说,等他晃到机场,韩也已经在到达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夏至过后的第三天,榕城像一口烧干的锅。
韩也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热——是潮。那种黏腻的、无孔不入的潮气,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让他以为自己走进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某个巨大的、被遗忘的温室。十一度的伦敦待了九年,他的肺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湿度百分之八十。
他停住脚步,站在到达口外面,仰头看了一眼天。
不是伦敦那种灰蒙蒙的、低矮的、像一床旧棉被一样的天空。榕城的天空很高,很亮,白晃晃的,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没有一丝云,只有一种白得发虚的光,把整个城市照得纤毫毕现。
蝉在叫。到处都是蝉在叫。
韩也拉了一下小提琴琴盒的背带,把它往肩上拢了拢。盒子里的那把瓜达尼尼跟着他横跨了半个地球,从伦敦到迪拜,从迪拜到榕城,一万多公里的飞行,琴颈还完好无损,算是今天的第一个好消息。
第二个好消息是——来接他的人还没到。
也不是说这是什么好消息。只是韩也在密闭的机舱里待了十几个小时,旁边坐着一个从头哭到尾的婴儿,空乘发了两轮餐食他都没胃口,只喝了一杯黑咖啡,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他需要一点时间,站在这个陌生的、潮热的、聒噪的空气里,让身体的某个部位先活过来。
他到榕城了。
韩昌放他回来了。
或者说,流放回来了。驱逐回来了。
他想起离开伦敦希思罗机场前最后一个画面。韩昌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那件永远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体面的、成功的、在伦敦金融城混得风生水起的华人投资家。他对韩也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保重”,不是“到了给我电话”,而是——
“到了榕城,别给我丢人。”
别给我丢人。
韩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荒谬。伦敦西区那场派对,当着半个音乐圈的面,韩昌的男朋友在酒精的催化下搂着韩也的脖子喊“小宝贝”,而他那个理直气壮的同性恋父亲,第一反应是把酒杯摔在地上,第二反应是甩了韩也一巴掌,第三反应是——“你怎么能把我的事说出去?”
你的。事。
韩也弯了一下嘴角。
到达口外面的阳光太晃眼了,他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四月的伦敦还在穿薄羽绒服,六月的榕城已经把人烤化了。他穿着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和一件oversized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领口大敞着,锁骨的线条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
旁边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他一眼。十八岁的少年,一八五的身高,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在腐国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配上那头微微卷曲的黑色碎发,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疲惫旅人中间,像一朵被错误投放到沙漠里的白茶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到达口等了多久。
二十几分钟,三十分钟,也许更久。他看过一次手机,国际漫游还没开通,屏幕显示无服务,那个缺了一角的苹果图标在左上角孤单地亮着。韩昌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二十四小时前——航班号和到达口信息,冷冰冰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秘书。
韩也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琴盒换到另一边肩膀,开始在到达口附近慢慢踱步。他不着急。确切地说,他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榕城对他来说是一个概念,一个在他出生证明上写着但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地名。他三岁跟祖母学琴,五岁能拉帕格尼尼的《钟》,十二岁拿全世界小提琴金奖,十五岁被普塞尔音乐学院破格录取,这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回过榕城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像一只迁徙途中偶然歇脚的鸟。
但这一次,他要在榕城长住了。
韩昌说的:“你不是喜欢拉琴吗?回去拉,想拉多久拉多久。”
翻译过来就是——离我远点,别碍我的事。
韩也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随了他的母亲,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弯弯的小刀,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笑起来的时候又天真得不像话。但这会儿他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到达口的栏杆边上,像一个被遗忘在车站的行李。
他终于掏出手机,打开了韩昌发来的那条消息——“到了有人接你,姓裴。”
姓裴。
韩也正准备再往下翻,一个身影从到达口的自动门后面走了出来。
严格来说,不是“走了出来”,是“晃了出来”。
那人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劲儿,像整个榕城的夏天都压在他肩膀上,而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像一只慵懒的黑猫。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左手拿着一块三阶魔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下,两下,三下——那魔方在他手指间像是活了,棱块飞快地翻转,几秒钟就从打乱状态变回了六面纯色。
然后那人抬起了头。
韩也想,他在伦敦见过很多人。普塞尔音乐学院从来不缺漂亮面孔,那些拉大提琴的东欧女孩有雕塑一般的侧脸,弹钢琴的意大利男孩笑起来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就连他自己,走在Soho区的街上也偶尔会被人拦下来问是不是模特。
但裴哲不一样。
准确地说,裴哲的好看不是那种需要你停下来仔细端详的好看。他是那种——你远远地看见他,心跳就会漏一拍,但你说不上来为什么漏了好不好看的那种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开口的事情。那张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深褐色的,不冷也不暖,像两块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圆润、沉默、不起波澜。
他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两个黑色的大字——韩也hanye
字写得很潦草,像赶时间随手画的。
韩也的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那种强烈的、剧烈的撞击,而是一根琴弦被人用指尖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轻到别人听不见,但在他自己身体里震了很久。
裴哲的目光扫过抵达的人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姿态漫不经心,像是在做一件浪费时间但不得不做的工作。他手里那块魔方已经还原了,五指一捏,又把它打乱,重新开始转。指尖飞快,手腕却不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们的目光在到达口上方两米高的地方相遇了。
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眼睛。他不是一个会盯着陌生人看的人,在伦敦的社交场合待久了,他太清楚被注视和注视别人之间的分寸——不能太久,太久是冒犯;不能太短,太短是无礼。恰到好处地看,恰到好处地笑,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舒服。
但他这会儿忘了分寸。
裴哲也看见了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停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也许只有一秒。裴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欣赏,没有“认出你了”的确认,只是看着他,像一个算法在执行最简单的识别程序——“目标符合关键词:男,18,185,带琴盒。确认。”
然后裴哲抬了抬下巴。
不是点头,不是微笑,是抬了抬下巴。幅度很小,像两个人早就认识,像他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像这只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抬完下巴,裴哲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完全没有要等韩也跟上来的意思,好像他
韩也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才笑,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被某种东西击中了。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像榕城六月的阳光,没有温度但很烫;像蝉鸣,没有意义但震耳欲聋。他从小拉琴,听过的声音太多太杂了,但裴哲那个抬下巴的动作落在他心上,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在任何乐谱上见过的音。
他把墨镜戴回去,拉上行李箱的拉杆,把琴盒往肩上拢了拢,小跑了两步跟上去。
“嘿,”他的声音已经带了笑,伦敦西区练出来的伦敦腔英语夹在中文里,尾音微微上扬,“你就是来接我的?姓裴?”
裴哲没回答。
他走在前面,留给韩也一个宽阔的、黑色的背影。卫衣帽子的抽绳一左一右地晃着,像钟摆。他的步伐很大,韩也一八五的身高跟得并不吃力,但那距离始终保持着,像是裴哲在用某种隐形的方式说——你别靠太近。
停车场在航站楼对面,要过一个没有空调的连廊。热浪从连廊两侧涌进来,像一团一团的胶水,把空气裹得又浓又稠。韩也摘了墨镜擦汗,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某种乖巧的、湿漉漉的黑色羽毛。
“好热,”韩也说,"It's only 12 degrees in London this summer."
裴哲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韩也差点没捕捉到。但裴哲确实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敞开的衬衫领口,到锁骨,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那只手。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说了见到韩也以来的第一句话。
“上了车再说话。”
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不耐烦。
韩也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了一点,露出两颗很小很白的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天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更像一个七岁的、什么心事都没有的小孩子。
但那只是他练习了十几年的表情。
从三岁开始,祖母教他拉琴的时候就说:“也也,拉琴的时候要笑,你要让听众觉得你很快乐。”
后来祖母不在了,韩昌说:“别老板着脸,你还嫌我不够烦?”
再后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只要你笑得足够好看,就没有人会问你为什么不快乐。
裴哲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的B区,一辆黑色的SUV,车身蒙了一层薄灰,像好几天没洗过。裴哲按了下钥匙,后备箱弹开,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双手插回卫衣口袋。
“行李放后面,”他说,“琴盒你自己拿着。”
他的意思是——琴盒贵重,放后备箱怕磕了,你抱着坐后座。
韩也听懂了。
他把行李箱放进去,琴盒背在身上,拉开后座的车门。车门还没关上,裴哲已经发动了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车里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香水,副驾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烟和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韩也拉过安全带扣上,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呼呼的风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驶上地面的一瞬间,蝉鸣再次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阳光太刺眼了,韩也眯着眼睛看向车窗外,榕城的街景从两侧飞速退去——棕榈树、行道榕、骑楼下卖水果的摊贩、骑电动车的年轻人、等红灯时敲车窗卖玉兰花的老人。这座城市的颜色太饱和了,绿的太绿,红的太红,阳光下一切都被过度曝光,像一张饱和度拉满的照片。
裴哲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导航冰冷的女声播报路况。
韩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盒上敲着节奏。那节奏很轻,很碎,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终于开口了。
“How old are you?”
裴哲没回答。
"I'm Han Ye."韩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轻快的、社交性的活泼,“你呢?
沉默。三秒。五秒。
“裴哲,19岁。”那个声音终于响起来,仍然很平,像把一块石头扔进很深很深的井里,你等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韩也侧过头去看他。
裴哲的侧脸很好看。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颏的线条流畅得像用铅笔一笔画成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干净利落。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
韩也把视线移开了。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心跳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剧烈的、猛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心跳,而是那种……很细碎的、很密集的、像夏天的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他是个天才小提琴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声音一旦发出就无法收回。有些音符一旦被拉响,就会在共鸣箱里震动很久很久,等你把手按在琴弦上想要止住它的时候,它已经渗进了木头里,永远都在那里,成为那把琴的一部分。
裴哲的声音落在他心上,就是那样的。
车子在榕城闷热的街道上穿行。
车载收音机被裴哲打开了,调频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韩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个女歌手的声音很软很糯,像一碗放了很多糖的绿豆汤。蝉鸣透过车窗传进来,和歌声搅在一起,在闷热的车厢里发酵成一种奇异的声音。
盛夏蝉鸣,实在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