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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镜中谶 得知过去的 ...

  •   纯白空间里,36岁的姚媛闭了闭眼睛,回忆终止。
      身体的记忆与情感的余烬,隔着漫长的时光,忆起时好像依然能传递过来一丝复杂难言的温度。那时的悸动、交付、隐约的不安与巨大的憧憬,混合在一起,又一次酿成了一杯名为“爱情”的烈酒,而她在半推半就中,一饮而尽。
      如今,她在绝对清醒中回望,看到的是一场早已标明价码的交换,一次始于激情与计算的双向选择。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每一句低语,此刻都被剥去了浪漫的糖衣,露出其下更为本质的形态:欲望的博弈,资源的互换,孤独的慰藉,以及对未来利益的朦胧投资。
      穿越让她站在这纯白空间里,重忆这一幕,也许并非为了羞辱,而是为了让她彻底看清:那条将她引向今日境地的路,起点处铺着的,并非全是鲜花,也有她自己亲手递出的筹码,和心甘情愿戴上的、华美而沉重的项链。
      一切早已写下,只是当时的她,读不懂自己命运的开篇。

      姚媛决定和帅红强在一起时,知道他离异单身,有一个女儿随前妻生活。但她真正了解这一切背后的原委,则是在两人相处大半年之后。
      帅红强的前妻叫邱英,比他大三岁,是土生土长的金市本地人。他们的相识,始于2003年西市工厂喧嚣的车床旁——那时24岁的帅红强,与邱英的继父成了工友。老人看中这山区年轻人的实诚与活络,一年后,将自己的继女引到了他面前。又一年,喜字贴上窗,帅红强随着岳父回到金市,一脚踏出创业的路。
      2006年,女儿帅文瑞出生。这个家庭的真正转折发生在2010年——金市推进城市规划,旧城区拆迁启动,邱英家被划入范围,一朝之间,“旧城改造的推土机,也推来了命运的慷慨馈赠。当时帅红强的户口仍在老家,为在政策的缝隙里多舀一瓢羹,他们冷静地签下一纸离婚协议,将婚姻暂时“折叠”起来——法律上,女儿、房子、存款,都归了邱英。
      凭借分得的三套房产与早前积累的本金,帅红强赶上了随后几年城市建设的浪潮,迅速从大山里辍学的年轻人,蜕变为商场上颇有名气的“帅总”。
      事业愈做愈大,交往的圈子也越来越广,他与自结婚后便一直居家打理家庭的邱英,渐渐失去了共同语言。不过,物质上帅红强从未吝啬,生活费、女儿的教育支出,乃至邱英父母的照顾,他都承担得大方从容。
      直到姚媛走入他的生活,这场“假离婚”才终于演变为真正的分离。帅红强一次性给予邱英一笔相当丰厚的补偿,足以保障她往后衣食无忧、富足生活。女儿帅文瑞依旧跟随母亲,所有教育费用则由父亲承担。
      后来,听说帅红强与林晚结婚后不久,邱英也与同片区的拆迁户、自己的小学同学重组了家庭。

      当年,姚媛知晓事情全貌后,心里不是没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世上的男人,大抵总是喜新厌旧的,尽管她自己,恰恰就是那个“新”。但私下里却并未太过介怀。一来帅红强对她呵护备至,关怀宠溺之情溢于言表;二来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帅红强与邱英分道扬镳的主因。

      若是三十六岁的姚媛回头再看,定能一眼洞穿核心:一段关系里,若一方走得飞快,另一方却仍停在原处——这“快”,未必是赚钱的本事,更是眼界、见识与精神的疆域——那么离散,几乎是注定的结局。

      帅红强身上,还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传承了千百年的念想:他想要个儿子。两人相处后,姚媛着实体会到他精力的旺盛,有时甚至到了需索无度的地步,让她有些招架不住。每每那时,他便将她拢在怀里,用带着气声的甜腻语调哄她:“生个儿子,好不好?凭咱俩的模样,孩子不知多漂亮,多聪明……我爱挣钱,咱儿子小名就叫‘帅钱钱’,俏皮小帽歪歪戴,脚踩滑板车,绝对是整个小区最靓的崽。”这话他说了太多遍,半真半假的,竟也一点点渗进了姚媛心里。
      姚媛七岁丧父,尽管继父周叔对她也算不错,可在情感上,终究难以达到亲密无间、全然依赖的程度。而三十七岁的帅红强,给予她的是无尽的宠爱与包容,让她既感受到如女儿般被疼爱的温暖,又体验到恋人之间的甜蜜。在这般温情的长久浸润下,随着帅红强提及生儿子的次数增多,姚媛心底第二次萌生出步入婚姻的想法。她想,从帅红强处理与前妻关系的方式来看,这男人品性应该不坏,或许值得托付终身。加之身边同龄的同事们纷纷成家,母亲张凤霞也时常在耳边唠叨,再瞧帅红强事业有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确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
      然而,又有谁能真正洞悉帅红强内心的真实想法呢?他爱她是真的,疼她也是真的,物质上从不吝啬,可每每话头滑向婚姻的门槛,他便不着痕迹地绕开。在商场上,他们能够携手共进,帅红强处事圆滑,姚媛在人际关系中长袖善舞,二人配合默契,几乎所向披靡。但要将姚媛娶回家,帅红强却心生怯意,他害怕自己无法真正 “接住” 光芒四射的姚媛。
      姚媛一直在等待帅红强主动开口求婚,可得到的却总是含糊其辞的回应。两年后,姚媛意外怀孕,但她并未告知帅红强,只是最后一次询问他何时领证,依旧未能得到正面答复后,于是,孩子没了,她也远走杭城。
      思绪至此,三十六岁的姚媛不自觉地,又将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如果那个孩子出生,今年该七岁了。
      更讽刺的是,那个曾缠着她要生“帅钱钱”的男人,转眼便娶了看上去“贤妻良母”、宜家宜室的林晚。
      也许,这便是人性:充满了自相矛盾的欲求、精于计算的权衡,以及连自己都无法坦然直视的幽微复杂。人性里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36岁的姚媛站在纯白空间里,一边不自觉的回忆过往,一边看着27岁的自己和帅红强还在古玩街上闲逛。27岁的自己,怎敌那风水师的软磨硬泡,终是让对方算出自己身负 “九紫离火大运”,还收下了老道赠予的火凤葫芦,随后走进一家略显陈旧的古玩店。铺子很小,光线昏黄,旧木柜里散着些真伪难辨的老物件。帅红强只略扫一眼,便失了兴趣,踱到门外,与隔壁店主聊起了凤眼菩提的品相。于是,店里只剩下27岁的姚媛,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蒙尘的旧物。
      然后,她抬眼的瞬间,瞥见了柜台角落一堆杂乱里,一点幽黯的铜色。
      她伸手,将它从杂物中拨弄出来。是一面小铜镜,宽约七八公分,镜面昏黄,照人不甚分明。镜背却雕工细致,云雷纹为底,一条夔龙盘踞其间,古朴中透着些许神秘。“还挺精致。”她低声自语,正欲扬声问价——
      周遭空气蓦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那昏黄的镜面如同水波微漾,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却令她无比熟悉的脸。是36岁的她,正隔着虚无的时光,与自己对视。
      两个姚媛,在错位的时空中,又一次相视。
      “你……”她们竟同时开口,又因对方的声响而同时缄默。
      36岁的姚媛率先稳住了情绪,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微凉:“22岁的你,终究还是没信我的话,对吧?不然,如今27岁的你又怎会与帅红强再度相遇?”
      27岁的姚媛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握着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开始,我确实难以相信。你毫无预兆地出现,说着那些与当下美好生活相悖的离奇话语,换做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吧。你消失后,我甚至觉得那只是一场幻觉。直到那年春节,我没回金市,而是和江海去了他家。他家亲戚众多,话里话外皆是闲言碎语,我还见到了那个周小姐。回去后,我思索良久,仔细分析了种种,最终决定相信你的话。后来,我拿到了去荷兰阿姆斯特丹舞蹈学院的进修名额,出国进修了两年。回国没多久,妈妈突然咯血,病情反复,几度生命垂危,最后做了切肺手术。为了方便照顾她,我才决定把工作迁回金市。再后来,在工作接触中,便与帅红强慢慢走到了一起。想必这些你都知晓,毕竟你是未来的我,不是吗?”

      36岁的姚媛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切波澜都在预料之中,又仿佛一切偏离终将回归原点。既定的命运,当真无法撼动么?细枝末节或可更易,如22岁的她,得以更从容地与江海告别,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那伤痛便浅了许多。可关键的节点,却像被无形的磁力牵引,固执地回归原有的轨道。然而,那不同的“经历”本身,不也是一种改变吗?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深思,目光重新聚焦于27岁自己那双尚存依赖与希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你既已验证过我的预言。那么,听好我此刻的告诫:离开帅红强。现在。”
      27岁的姚媛瞳孔微缩,才刚与帅红强正式相恋不久,处于被宠溺与甜蜜包裹的她,下意识抗拒:“为什么?”
      “因为他确实爱你,对你也很好,但他不会娶你。”36岁的姚媛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在他心底,你聪慧、耀眼,是可以在商场上并肩的伙伴,三十六岁的姚媛言辞简洁而残酷:“但并不适合娶回家相夫教子,只因你没有那张所谓贤良淑德的脸。”。你若不走,一年后,你会意外怀孕,会在他的沉默中心碎,最终独自远走他乡。那滋味,我并不希望你重新尝一遍。”
      “怎么会……这样?”27岁的姚媛喃喃,手中的铜镜似乎变得沉重而烫手,“那我该怎么做?”
      “申请停薪留职,去沪市。”36岁的姚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急迫,“那里是未来的金融与互联网中心,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你完全可——”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骤然剧震!27岁姚媛惊愕的面容、昏黄的古董店、连同整个纯白空间,都像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水中倒影,剧烈地波动、扭曲、碎裂成亿万片光斑,随即被一片绝对的空无吞噬。
      紧接着,是熟悉的、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36岁的姚媛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掌心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低头,那面云雷夔龙纹铜镜正紧紧攥在她手中,古朴的纹路深深印进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缓缓松开手指,镜背上夔龙的轮廓宛然。
      原来,帅红强从拍卖会得来的这面铜镜,竟在如此早的时候,就已悄然闯入她的生命。
      办公室很安静,光线明媚,窗外是现实世界熙熙攘攘的喧嚣。
      这一次,无比确定。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以一种离奇的超越时空的方式,回到了过去的某个节点。她试图帮助过去的自己少走弯路,直接走捷径,却还是走到了既定的节点上。
      过去的自己,没有经历和江海分开时的那种痛彻心扉,却改遭受了母亲病重的焦急心疼。真是命中若有馈赠,暗中必有抽离。
      而下一次,她又穿去何处?又或者,她究竟能否,真正改变那铜镜背后,看似早已写定的结局?

      姚媛定了定神,瞥向电脑屏幕一角。
      16:10。
      距离她握着铜镜坠入那片时空的纯白,再到此刻惊醒于办公室的沉寂,现实世界流逝的,不过区区一小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将那股源自意识深处的疲惫与恍惚暂且压下。眼下,有比玄学离奇更为迫切的、属于现实科学领域的事务亟待处理。她按通内线,声音已恢复平日里的清晰果断:“通知项目组,十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集合,最后确认明日与西部世界科技洽谈‘大漂亮AI情感模型’的所有细节。”
      17:30,她婉拒了一位商业伙伴的晚餐邀约,在外带了一份简餐回家。直播的消耗与穿越带来的精神震荡叠加成沉重的疲惫,而明日与赵一鸣公司的会面不容有失。她需要充足的休息。泡过热水澡,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头一沾枕便陷入沉睡。那面静静躺在包里的夔龙纹铜镜,连同它背后牵扯的、与帅红强相关的重重谜团,在这一夜的优先级上,终究被理智与困倦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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