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元旦夜宴 黄河楼顶层 ...
-
时间在都市霓虹与酒精浸泡中流逝得飞快。日历一页页翻过,转眼就步入隆冬。十一月的寒风带走了树梢最后一片枯叶,十二月的初雪在某个凌晨悄然覆盖了整座城市。在这两个月里,姚媛的生活按着既定的节奏推进——直播、商务、社交,穿越事件自上次后没有再发生过,诡异的仿佛只是做了个梦。偶尔与俞浩见面,保持着那种默契的、不深不浅的“搭子”关系。而赵一鸣的“创世引擎”,在十二月中又一次尝试了和“大漂亮的核心框架”深度融合,结果依然以失败告终。技术团队的诊断报告冷静而晦涩:“判断依然是外部高维数据流的某段‘非标准情感映射’在试图与‘大漂亮’核心模型深度耦合时,引发了底层逻辑冲突的链式反应,类似于‘免疫排斥’,但表现在数据层面尤为剧烈。”物理线路和基础架构经检查无虞,但核心模型的部分情感权重参数需要重新校准和加固,并需建立更严格的“情感防火墙”协议。
赵一鸣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技术人特有的、面对未解难题时的专注:“你的情感数据里,有些东西让我的模型‘过敏’了。”姚媛听着,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那说明它还不够‘强壮’。”
不够强壮。这三个字在姚媛脑海里盘旋了几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人也好,AI也罢,不够强壮,就活该在博弈中吃亏。
转眼便是元旦。
新年第一天,暮色四合时,金兰的“黄河楼”灯火通明。这座有“万里黄河第一楼”之称的建筑矗立在城市滨河景观带的制高点,总高93.39米,地上16层、地下1层,明七暗六的塔式结构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发光的琉璃塔。汉韵唐风的仿古设计,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栏碧瓦在灯光映照下流转着厚重的历史感与现代奢华交融的光泽。站在顶层包厢的落地窗前,能俯瞰整条黄河在城市中蜿蜒的轨迹,对岸的都市天际线璀璨如星河倒悬。
姚媛是第三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一身令人屏息的金色长裙。并非俗气的亮金,而是某种介于香槟与落日熔金之间的昂贵丝绸,面料上织着若隐若现的暗纹,灯光扫过时,便会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流动的光泽。裙子是一字肩的鱼尾设计,完美勾勒出从锁骨到脚踝的流畅曲线,腰身收得极细,下摆自膝下缓缓展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一尾游弋在夜色里的、慵懒而耀眼的金鱼。她的首饰同样夺目——耳畔悬着两枚造型极简但分量十足的金色流苏长耳环,每一节都由细小的钻石连接,晃动时折射出细碎的星芒;颈间是一条同系列的锁骨链,正中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的黄钻,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那抹金色深邃而浓郁,仿佛将一小片阳光永久地囚禁在了她的肌肤之上。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垂在颈侧,更衬得那段脖颈修长白皙。她没有穿皮草,只搭了件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此刻大衣已交给侍者,她正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河面上倒映的灯火,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锻造、然后被赋予了生命的黄金艺术品。
“媛媛!”金兰从门口进来,一身宝蓝色刺绣旗袍,外罩白色皮草披肩,妆容精致,笑容满面,“新年快乐!就等你了——哦不对,还有几个没到。”她的目光在姚媛身上停留了几秒,由衷赞叹,“天,你这身……今晚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了。”
姚媛转身,笑着与她拥抱,耳畔的流苏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金兰兰新年好。你这地方选得好,景色绝了。”
“那当然,我自己的地盘,最好的包厢当然要留给自己人。”金兰挽着她手臂,引她入座。包厢极大,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十五人的红木圆桌,桌上已摆好精致的青花瓷餐具和玻璃转盘。四周是仿古屏风、博古架,陈列着些瓷器摆件,整体风格在古典雅致中透着不动声色的奢华。
陆续有人到。
王骞带着太太进来。王太太三十五、六,圆脸,眉眼温和,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浅灰色大衣,妆容淡雅,与王骞圆滑、八面玲珑的气质形成奇妙反差。她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姚媛,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了下嘴。
赵一鸣独自前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疏离的浅笑。他先与金兰打招呼,然后目光转向姚媛,在她身上停顿的时间比看别人略长了半秒,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陈邺和柳清酌是一起来的。这倒让姚媛微微挑眉。陈邺依旧穿着质料考究的衬衫,不过是浅灰色的,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羊绒开衫,显得更加斯文。柳清酌则是一身酒红色丝绒连体裤,妆容明艳,手很自然地挽着陈邺的臂弯。两人进门时低声说着什么,陈邺微微低头听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那神情与上次在KTV里被动亲吻时的错愕无奈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昵。
看来上次那个游戏里的吻,倒真成了引子。姚媛心想,唇角弯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挺好,柳清酌爽利,陈邺稳重,家世相当,算是桩不错的买卖。
高杰远是倒数第二个到的,一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进门就夸张地张开手臂:“各位新年快乐!哎呀我来晚了,路上堵得跟什么似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全场,在姚媛身上猛地顿住,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笑容加深,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姚总今天……这是把太阳穿身上了?晃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姚媛只淡淡一笑,举杯示意,颈间的黄钻随着动作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最后到的是一位生面孔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个子高挑,穿着剪裁极简的黑色西装套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长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妆容清淡,戴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透着知性利落的气质。她手里拿着个深棕色公文包,进门后先对金兰点头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姚媛身上,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好奇与审视,那审视中又混杂着一种研究者面对珍贵样本时的专注。
“给大家介绍一下,”金兰拉着那女子的手,“蒋天田,我新认识的朋友。她父亲是蒋书海蒋老师——对,就是那位知名作家。天田自己主要做导演、影视投资,专注女性题材。她看了媛媛的直播和网友评价,特别感兴趣,一直说想认识认识。”
蒋天田上前一步,对众人微微颔首,姿态从容,然后目光牢牢锁定姚媛,伸出手:“姚老师,久仰。我是您内容的深度消费者,也是您方法论的研究者。”
姚媛起身与她握手,金色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腕上一只细细的金色手链滑出袖口,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造型抽象的锁。“蒋小姐客气了。蒋老师的书我也拜读过,笔力深刻。”她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父亲要是知道您看过他的书,一定很高兴。”蒋天田语气真诚,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那光芒理性而灼热,“其实今天冒昧前来,除了想认识您,还有个很明确的目的——我最近在筹备一个关于当代都市女性生存策略的纪录片系列,也在构思一个相关题材的小说。您作为‘情感领域的麦肯锡’,您的整套逻辑体系——如何分析男女,教女性在情感和婚姻中精准得益,一切以实际利益为核心——我觉得极具研究价值和时代代表性。不知道之后有没有机会,能和您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深入的对话?”
姚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探究欲和那种将情感也置于理性分析框架下的共鸣感,心里那点被同类理解的愉悦感轻轻漾开。她喜欢这种被当作“方法论输出者”、“策略家”而非单纯“情感导师”或“美女”对待的感觉。“当然可以,”她微笑,那笑容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得体与开放,“我也很期待和蒋小姐交流。毕竟,能让女性活得更明白、更不吃亏,是件好事。”
众人落座。金兰作为东道主坐了主位,姚媛在她右手边,蒋天田很自然地在姚媛身边坐下。赵一鸣坐在金兰左手边,接着是王骞夫妇、高杰远,陈邺和柳清酌坐在靠窗一侧,两人座位挨得很近。
凉菜已上桌。精致的拼盘里,盐水鸭肝、醉虾、桂花糖藕、凉拌海蜇头、四喜烤麸,摆盘雅致,色泽诱人。侍者上前斟酒,今天备的是茅台和一款勃艮第白葡萄酒,还有鲜榨果汁。
金兰举杯起身:“来,各位,新年第一天,咱们能聚在这儿就是缘分。我敬大家一杯,祝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相碰,清脆声响连成一片。“新年快乐!”“祝兰姐生意兴隆!”“大家都好!”
第一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王骞永远是那个最能暖场的。他给自己满上第二杯,站起来敬金兰:“金总,这黄河楼真是越做越气派了!我听说上个月接待了好几个外宾团?牛逼!我敬你,祝你新一年财源滚滚,把这‘万里黄河第一楼’做成‘中华第一楼’!”
金兰笑着干了:“就你会说话!”
王骞又转向姚媛,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但眼神深处是真切的欣赏:“媛媛,这杯我得单独敬你。上次在绯夜宫,你那舞跳的——我老婆后来看了我偷拍的小视频,念叨了好几天,说一定要见见真人。今天可算逮着机会了。”他侧身拉太太,“来,老婆,你不是姚老师铁粉吗?赶紧的,表示表示。”
王太太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手里端着果汁——她刚才说了要开车,不喝酒。她看着姚媛,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得有些可爱,甚至带了点见到偶像的紧张:“姚老师,我真是您的老粉丝了。从您最早直播,我每期都追,还买了您所有的课程。我、我特别喜欢您那套关于‘婚姻合伙人心态’和‘情感成本收益核算’的体系,简直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以前总觉得谈感情伤钱谈钱伤感情,听了您的我才明白,不谈利益的感情才是空中楼阁!”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还有您说的‘女性要在婚姻里做股东,而不是做员工’,我让我身边好多姐妹都来听,现在我们都有个群,天天讨论怎么应用您的方法……”
桌上众人都笑起来,笑声含义各异。王骞夸张地捂胸口:“老婆,合着你是拿姚老师的话当兵法,回家对付我啊?”
“那叫共同建设美好家庭,优化合作模式,”王太太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又转向姚媛,眼神崇拜,“姚老师,我真的觉得您特别厉害,不是那种教人傻傻付出或者一味独立的,您教的是怎么在关系里聪明地赢,让两个人都得利,但确保自己不吃亏。这才是真正的高级。这杯我敬您!我以茶代酒,您随意!”
姚媛被这真诚又精准的“粉丝表白”逗笑了,心底泛起一丝被理解的暖意。她举杯,认真地看着王太太:“谢谢你理解得这么透彻。你能把理论用到生活里,并且和伴侣形成良性互动,这本身就证明了这套方法的有效性。这杯我敬你,敬所有懂得为自己精明谋划,也懂得经营共赢关系的聪明女人。”
两人对饮。王太太坐下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偷偷扯了扯王骞袖子,小声说:“我跟我偶像喝酒了!她还夸我了!”
王骞宠溺地拍拍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王太太轻轻捶他一下,两人相视一笑。那画面温馨自然,姚媛看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看,她的“方法论”正在真实世界里开花结果,创造着看似传统实则内核崭新的“幸福”模板。
热菜开始上了。黄河楼的招牌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黄河鲤鱼、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开水白菜……每一道都精致讲究,香气弥漫。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高杰远活跃地敬了一圈酒,到姚媛这时,他特意倒了满杯茅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耳畔晃动的流苏:“姚总,新年新气象,这杯我干了,你随意。就祝您新一年越来越美,事业更上一层楼,继续当咱们所有人心里的……指路明灯!”说罢仰头饮尽,亮出杯底。
姚媛笑着抿了一口:“谢谢高少。指路不敢当,分享点心得罢了。”
“哎,这不行,我干了你怎么能随意?”高杰远不依,又要给她倒酒。
“杰远,媛媛酒量浅,意思到了就行。”金兰出声,语气带笑,更像在煽风点火。
姚媛却自己拿起了分酒器,金色手链滑下,她给自己杯里添至七分满,举杯向高杰远,黄钻在颈间闪烁:“高少这么给面子,我当然要陪一杯。不过指路明灯太沉重,我更喜欢‘策略供应商’这个定位。”说罢,在众人注视下,将那杯白酒平稳饮下。从喉到胃,一线灼热,但她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有脸颊绯色更深了些,眼底水光更潋滟,映着包厢的灯光和金裙的光泽,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好!”王骞鼓掌。
高杰远眼睛更亮了,还要再说什么,姚媛已转向身侧的蒋天田,举杯:“蒋小姐,我敬你。谢谢你和你父亲的作品,也谢谢你对‘情感策略’这个领域的关注。”
蒋天田忙举杯,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姚老师,这正是我想深入请教您的。您鼓励婚姻,鼓励生育,这在当下某种‘激进独身’或‘恐婚恐育’的舆论里,似乎是一股‘清流’,但您的内核又完全是理性计算和利益保障。这其中的平衡点,您是如何把握的?或者说,您是如何向您的受众阐释这种‘积极的务实主义’的?”
这个问题抛出,席间安静了一瞬。连正在给柳清酌盛汤的陈邺都停下了动作,赵一鸣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平静地投向姚媛,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算法之外的答案。
姚媛轻轻晃着杯中琥珀色的白酒,指尖的金色指甲油与酒杯相映。她沉吟片刻,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她直播时特有的、能安抚人心又极具说服力的语调:
“鼓励婚姻和生育,是因为在现有的社会结构和生理现实下,对绝大多数普通女性而言,这仍然是一条阻力相对较小、潜在综合收益(包括情感支持、经济互助、风险共担、生育价值实现等)可能更高的路径。但这绝不意味着要让女性懵懂地、牺牲自我地走入其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回蒋天田专注的脸上,“我的核心是:你要进去,但不能懵着进去;你要付出,但不能白白付出;你要争取长期关系,但必须确保关系里的条款对你有利。婚姻是一个特殊的合伙项目,生育是一项重大的共同投资。女性需要做的,是以合伙人的清醒,去经营这个项目;以投资人的谨慎,去评估这项投资。用感情做润滑,用法律和现实手段做保障。中间不能吃亏,是这个游戏能玩下去的前提。如果一段关系注定让你吃亏,那它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
蒋天田快速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着,手指飞舞,头也不抬地问:“那爱情呢?纯粹的情感吸引,在您的模型里占多大权重?”
“情感吸引是门票,是启动资金。”姚媛微笑,那笑容理性得近乎冷酷,“但它不是永续经营的资本。长期的合伙关系,靠的是价值匹配、规则清晰和共同利益的不断累加。爱情很重要,它让一切辛苦变得甘之如饴,但它不能用来支付账单,也不能在对方违约时作为赔偿。所以,我教女性,要珍惜爱情,但不要迷信爱情;要运用爱情,但不要被爱情绑架。”
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羊肉锅汤底咕嘟的轻响。
“精辟。”金兰第一个拍手,眼中满是激赏,“说得太明白了!我以前就是太感情用事!”
王太太也连连点头,深有感触的样子。
高杰远摸着下巴,笑得有些玩味:“姚总这套理论,听得我们男人后背发凉啊。合着以后谈感情,还得先通过您的‘风险评估’?”
“高少这样的优质对象,自然能通过最高标准的评估。”姚媛四两拨千斤,举杯向他示意,笑容无懈可击。
蒋天田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眼神灼热:“姚老师,您这套体系,比我之前接触的任何女性叙事都更……真实,更有力量。它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提供了可操作的行动地图。我一定要找时间跟您做一次深度访谈,把它系统地梳理出来。”
“随时欢迎。”姚媛微笑,举杯与她轻碰,金色的耳环流苏荡漾。
话题被引爆。女人们开始讨论具体的“策略”:婚前协议怎么谈才不伤感情又有效,家庭财产如何配置能保障女性权益,生育前后如何争取伴侣的实质支持而非口头关怀,甚至包括如何识别“高性价比”的伴侣。男人们也加入进来——王骞分享自己作为“被评估对象”的心得,陈邺温和地谈了些关于“建立平等契约型亲密关系”的看法,高杰远则半真半假地抱怨“现在追女生还得先交商业计划书”。
在这理性与热闹交织的交谈中,陈邺和柳清酌的互动显得格外自然甜蜜,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达成合作”的默契。陈邺会细心地为柳清酌转来她想吃的菜,在她说话时认真倾听,偶尔低声补充一两句,内容往往切中要害。柳清酌说到兴起时,会不自觉地拍陈邺手臂,陈邺只是笑着任她拍,眼中是稳操胜券般的纵容。有次柳清酌的酒杯快空了,陈邺很自然地拿过酒瓶为她斟上,手指轻触她的手背,柳清酌抬眼看他,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除了情意,似乎还有对彼此条件、节奏和进展都心知肚明的了然。
“你俩够了啊,”高杰远酸溜溜地说,“这才在一起多久,就默契成这样。考虑一下我们这些还在‘尽职调查’阶段的单身人士的感受行不行?”
柳清酌挑眉,一把搂住陈邺胳膊,下巴微抬,笑容明艳爽利:“怎么,羡慕啊?羡慕你也赶紧找一个,按姚老师说的,好好评估,精准下手。”
陈邺被她搂着,耳根微红,但笑容温和包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找什么找,好女人不都按你们这标准进化了?”高杰远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带着挑战意味地瞥向姚媛。
姚媛正用银匙小口喝着汤,仿佛没听见,只有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显示她将一切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更加热烈。赵一鸣难得主动举杯,敬了金兰和王骞,然后转向姚媛,他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平稳清晰:“姚总,我也敬你一杯。谢谢你提供的数据和……思路。”
姚媛知道他指的是AI模型和上次交谈的事,举杯与他相碰,杯壁轻触发出清脆一响:“不客气。有进展了?”
“算有,也算没有。”赵一鸣饮尽杯中酒,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技术层面,我们重建了情感防火墙,调整了权重参数,试图用更严格的‘契约逻辑’去框定情感反应。但问题依然存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非技术人员理解的表述,“你的数据,或者说你所代表的那种高度理性、利益导向的情感决策模式,在与我们试图构建的、更‘人性化’的共情模型融合时,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就像……”他思考了一下,“就像一套极度精密的商业逻辑,试图理解一首诗。它能分析诗的格律、词频、意象出现的概率,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元素的组合会让人感动。你的数据里,缺少那种‘无法被计算的溢出’。”
姚媛晃着酒杯,冰块在金色的液体中沉浮。她若有所思:“也许那种‘溢出’,本来就是不必要、甚至有害的噪音。至少在追求稳定收益的情感模型里是如此。人会为一首诗感动,然后呢?感动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账单还是要付,关系还是要经营。你的AI如果真想模拟‘成功’的情感互动,或许应该专注于学习如何高效地达成合作目标,营造积极体验,而不是去模拟那些无用的、降低决策效率的‘感动’。”
赵一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像是透过她在观察某个复杂的算法:“但你的直播数据显示,那些被你认为‘成功’的案例,那些获得了稳定关系和满意生活的女性,她们在过程中,并非完全没有这种‘溢出’。她们也会有非理性的冲动,不划算的让步,甚至愚蠢的信任。”
“那是策略的一部分。”姚媛微笑,笑容在金色裙裳的映衬下,有种金属般的质感,“精密的计算,需要一点感性的烟雾弹。完全的理性会让人警惕,适度的‘不理性’才能降低对方的防御,促成合作。这叫‘情感润滑剂’,剂量和时机很重要。你的AI要学的不是‘拥有’情感,而是‘模拟’和‘运用’情感,就像运用任何其他工具一样。”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惯常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有意思。把情感也工具化、参数化。这倒是和我最新的交叉思路不谋而合。我记下了。”
两人的对话被王骞的大嗓门打断:“你俩聊啥呢这么高深?什么AI情感的,今天元旦,不许谈工作!喝酒!赵总,我敬你,谢谢你给我们男人留了点活路,没把我们也做成AI!”
众人大笑。姚媛和赵一鸣相视一眼,也举杯加入下一轮热闹的敬酒。没有人注意到,赵一鸣在仰头喝酒时,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姚媛颈间那枚闪烁的黄钻,眼底有某种极为专注的、属于科学家面对未解谜题时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桌上杯盘狼藉,酒瓶空了好几个。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晕,笑声洪亮,眼神迷离,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社交面具在酒精和熟悉的朋友面前松懈下来。
走出黄河楼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包厢里积聚的燥热,让昏沉的头脑一个激灵。黄河楼在夜色中通体明亮,飞檐翘角悬挂的成串红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投下温暖而晃动的光晕,在每个人醉意朦胧的眼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远处的河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高楼冰冷的光带,粼粼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无底深渊里。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撕裂了寒冷的夜空。
“市政搞的元旦烟火秀,”金兰拢了拢披肩,笑着解释,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彩中显得格外生动,“每年都有,就在河对岸放。咱们这儿是绝佳观景位。”
众人驻足,仰头,沉默。连最聒噪的高杰远也暂时闭上了嘴。斑斓的色彩在每个人瞳孔里炸开、消散、又炸开。姚媛微微仰着脖颈,那段优美的曲线完全暴露在变幻的天光下,耳畔的流苏和颈间的黄钻,随着每一次爆炸的亮光,迸发出一次锐利而短暂的闪耀,旋即又没入黑暗,等待下一次照亮。她金色的裙摆被河风掀起一角,又落下。烟花的华彩在她脸上流淌,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染上梦幻的颜色,那双总是清醒、计算、审视的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稍纵即逝的华丽虚无,竟也显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迷惘的专注。她在看烟花,而悄悄举起手机的高杰远,在镜头里凝固的,是她与烟花交相辉映的、一种奢侈而易碎的美。
赵一鸣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看烟花,也没有看姚媛。他看着河对岸烟花升起的地方,看着那些照亮夜空后转瞬成灰的光点,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邺轻轻揽着柳清酌的肩,柳清酌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天,脸上是纯粹欣赏的笑容。蒋天田则微微眯着眼,镜片反着光,她看的似乎不是烟花本身,而是这观看烟花的人群,这场景,这气氛,像一个冷静的田野调查者。
十分钟后,最后一朵巨大的、包含所有颜色的伞状烟花在最高点怒放,然后无声凋零。夜空重归沉静的黑,只余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硝烟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凛冽的寒风里,证明刚才那场华丽幻梦并非集体幻觉。
王骞看了看腕表,揽着太太的肩,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暖意:“那什么,我们得先撤了。家里小祖宗还等着呢,家里催了好几个电话了。”
王太太依依不舍,又看向姚媛,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姚老师,真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聚。我、我能再跟您合张影吗?就一张!”
姚媛笑着点头:“当然。”
王太太立刻站到姚媛身边,王骞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两张笑容各异的脸——一张是见到偶像的兴奋与满足,一张是惯常的、完美的得体微笑。金色裙摆与米白色针织裙挨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同框的世界。
“好了好了,快走吧,孩子要紧。”金兰催促。
王骞夫妇再三道别,相携着走向停车场,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邺和柳清酌也走过来。柳清酌脸上还带着烟花的兴奋余韵,鼻尖冻得有点红,更添娇艳。她紧紧挽着陈邺的手臂,对众人笑道:“我们也走啦。陈邺说带我去河边新开的暖阁喝杯热红酒,散散酒气,顺便……聊聊明年的一些计划。”她说着,抬眼看了看陈邺,陈邺回以温和一笑,那笑容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行啊你俩,节奏挺快。”高杰远调侃。
“效率是第一生产力嘛。”柳清酌挑眉,笑容爽利,一语双关。
陈邺对众人点头:“新年快乐。我们先行一步。”
两人依偎着离开,背影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混杂光影下,拉得很长,甜蜜、亲密,又透着一种强强联合的稳固感。
剩下五人:姚媛、金兰、赵一鸣、高杰远、蒋天田。
寒风似乎更劲了,刮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醒。体内的酒精还在燃烧,驱散寒意,也鼓动着某种想要延续这热闹、抗拒散场后独处清冷的躁动。金兰搓了搓手,又拢了拢皮草披肩,眼睛在残留的烟花余味和酒意中一转,亮了起来:“这就散了多没劲。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呢。我知道有个新开的场子,鎏月宫,听说特别棒,氛围、音乐、酒水都是一流的。怎么样,转场?”
高杰远第一个响应,几乎是迫不及待:“必须去啊!兰姐推荐的肯定好!这大冷天的,就得找个热闹地方继续暖和暖和!”他的目光又飘向姚媛,那热度比酒意更灼人。
赵一鸣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姚媛,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又或者,他对去哪里、做什么并无所谓,只是随波逐流。
蒋天田也看向姚媛,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研究欲——她对夜店现场并无太大兴趣,但她对“情感教母姚媛在夜店社交场中的行为模式”这个课题,兴趣浓厚。这是一个极佳的、近距离观察的田野点。
姚媛感受着夜风穿过发丝、掠过耳畔冰凉金属的触感,体内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与血液加速流动的躁动,胸腔里那份被热闹、被赞美、被关注、被烟花短暂震撼、又被寒风骤然激醒的、复杂而充盈的感觉。她喜欢掌控,喜欢被环绕,喜欢观察,也喜欢偶尔将自己投入一种无须过度思考的、感官的洪流。她弯起红唇,那笑容在重新笼罩下来的都市夜色里,璀璨如她颈间的钻石: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