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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年前流掉的那个孩子-迟来的真相与未愈的伤 八年前流掉 ...

  •   拜访陈老,是在那个播客访谈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秋意渐浓,天空是高远疏朗的淡蓝色,风里少了黏腻的暑气,多了几分清冽。姚媛和帅红强约在观古堂附近见面,然后一同前往。尽管因镜契之事,两人在分手八年后又被强行捆绑在一段诡异莫测的命运关联里,但私下这般同行,两人之间仍萦绕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他们如今更像是因为一桩悬案而被临时编组的搭档,有共同目标,也各有各的伤口和计算。
      姚媛为这次拜访做了精心准备。除了上次观察到陈老上次喜欢喝的明前龙井,她又特地从一位藏家手中,换得一块品相极佳的清代和田玉籽料“连年有余”把件。玉质温润如脂,雕刻的莲叶与鲤鱼线条流畅生动,寓意吉祥,更适合长者盘玩。她将茶叶和玉件仔细包好,放入一个朴素的紫檀木盒中。这份礼,既是答谢“守心”古玉的护持之恩,也暗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礼数,更有着她做人做事的周全。
      帅红强也带了些滋补品,但相较之下显得平常。他看到姚媛手中的木盒,目光微微一顿,没说什么。如今的姚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衡量付出、生怕给多了显得急切、给少了又怕不够诚意的年轻女孩。她送礼的姿态从容笃定,那是经济与地位夯实后,自然流露的底气。
      观古堂内,依旧弥漫着时光沉淀的气息。陈老精神矍铄,见他们来,很是高兴,尤其看到姚媛带来的玉件,把玩许久,连声称好,眼中是对美玉纯粹的欣赏,并无贪恋。这份超然,让姚媛心下更添几分敬重。
      三人在茶案前坐下,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姚媛先开口,讲述了自戴上“守心”古玉这四个月来的变化。她语气平静,像在汇报一桩特殊的“病情”:“……只发生了一次穿越,在从戈壁回来的路上,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之前几次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穿越回来后,那种灵魂被抽空、精力彻底耗尽的疲惫感大大减轻了,虽然仍有不适,但恢复很快。陈老,这块玉,确实在安魂定神上,效用非凡。”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那熨帖的暖意,那是动荡命运中难得的恒定慰藉。
      陈老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古玉有灵,尤其这类长期贴身蕴养过的‘守心’玉,最是能稳固神魂,隔绝外邪侵扰。它能减弱那‘镜契’对你的直接牵引,是好事。但这如同筑堤防洪,根源未除,隐患仍在,不可懈怠。”
      话题自然转到镜师后人的线索上。陈老动用了些旧日极隐秘的人脉,帅红强也通过他自己的渠道多方打探,加上姚媛自己借助“大漂亮”网络搜集的零星信息,三条线汇总,竟都隐隐指向了金市本地一个“王”姓家族。更具体一点,目标锁定在一个名叫“王保国”的七十多岁老人身上。据零碎信息拼凑,此人家学渊源似乎有些特殊,祖上可能出过方士术士之类的人物,只是年代久远,传承早已隐没,王保国本人也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目前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和大概年龄,具体住址、联系方式,仍在艰难查证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阻隔着。
      “金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刻意隐姓埋名、又上了年纪的老人,如同大海捞针。” 陈老看着姚媛,目光带着安抚,“姚家姑娘,莫要心急。既然范围已缩至金市,便是重大进展。‘守心’玉既有效用,你便多了些时间。我们继续分头寻找,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日。”
      帅红强也接口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陈老说的是。媛……姚媛,你也别太焦虑。我这边一切都很顺,公司几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还好,家里也平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复杂的敬畏,“因为镜契……你耗费心神穿越,我……我承接了转化来的好运。我一直记着陈老的嘱咐,不敢懈怠,也时时提醒自己,多行善事,心存敬畏。”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姚媛有一瞬的交错,那里面的情绪很沉,感激有之,愧疚似乎也有,更多是一种被无形力量攫住后、不得不正视命运的肃然。
      姚媛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她无法对帅红强的“顺遂”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是用她的精神损耗和风险换来的,滋味复杂。但理智上,她明白纠结于此无益。
      茶喝了几巡,该说的话已说完,两人便起身告辞。陈老送他们到观古堂门口,秋阳正好,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走向停车处的短短一段路,两人之间是惯常的沉默。只有脚步声轻轻响着。姚媛的车停在前面些,帅红强的车在后面。就在姚媛即将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牵动,也不知是积蓄了多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她忽然转过身,看着几步之外的帅红强。
      秋风拂过,撩起她颊边一丝碎发。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此刻天空那一缕薄云,声音也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帅红强瞬间有些怔愣的脸,投向远处虚空,“八年前,离开金市前,我怀过你的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扭曲。
      帅红强脸上的所有表情——那点残留的对镜契线索的思虑,对姚媛的复杂关注,甚至惯常的商人的精明持重——都在瞬间崩解、碎裂。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胸膛,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姚媛,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或者说,第一次看清八年前那段关系里,被深深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姚媛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帅红强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八年前,我给你打最后一通电话的那天,在医院的走廊……你从不明确表态娶我,提及领证结婚,你只会敷衍、沉默、转移话题,说些‘别急’、‘再想想’、之类的话。我明白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自嘲般的肌肉牵动。
      “所以,八年前的那个冬天的初雪,我一个人做了手术。然后,去了杭城。”
      说完,她不再看帅红强瞬间血色尽失、惨白如纸的脸,以及那双骤然漫上巨大惊痛、茫然、和近乎崩溃的眼睛。她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滑地驶出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没有一丝停留。

      独留帅红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初秋明晃晃却毫无温度的阳光下。耳边是车辆驶过的噪音,远处隐约的人声,但这些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不真实。只有姚媛那平静到冷酷的话语,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响,反复回荡——
      “怀过你的孩子……”
      “你有明确表态要娶我……”
      “一个人做了手术……”
      ……
      八年前。他事业有成,可骨子里那份从小因贫穷而生的怯,像潮湿地衣一样扒在心底,晒不干。姚媛的美惊心动魄,也亮得让他无处遁形。她是开在他贫瘠世界里最烈的一朵花,带着露水和刺,他爱看,也怕被扎疼。他摇摆不定,既下不了决定娶她,也舍不得放手。她最后那次电话里压抑的哽咽,他听见了,却只愿理解成一种美丽的、带着哭腔的逼迫——逼他做出决定。
      他以为,最大的伤害,不过如此了。让她伤心,看着她带着那身耀眼的光华转身离开,像天边一片他再也够不着的火烧云,烧完了,天也就黑了。他会在某些应酬完的深夜,想起那片火烧云,心里泛起一点被灼伤后的、空落落的疼,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他从未想过,也根本不敢想象,在那些沉默和哽咽背后,藏着一个刚刚孕育、又迅速消亡的小生命。藏着她独自一人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绝望。藏着她身与心双重剧痛后,远走他乡的决绝。
      如果知道她怀孕了……
      这个假设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娶!
      他会把这朵带着刺、怀着他骨血的花,牢牢地、哪怕是笨拙地,护在怀里!他或许依然会生怯,但他绝不至于冷血到让她独自面对血肉剥离的深渊。他会用婚姻那纸脆弱的契约,先为她筑起一道最起码的、社会的藩篱,至于藩篱里的日子是甘是苦,那是之后的事,是漫长人生需要咀嚼的另一种滋味,总好过让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咀嚼冰冷的钢铁和绝望的孤独。
      可是,没有如果。
      她打了电话,他没有给出她需要的、坚定的回应。于是,她用自己的方式,残忍地、彻底地,了断了所有可能,也埋葬了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和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温情的联结。
      八年。整整八年,她守着这个秘密,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家庭“美满”,看着他在商场起伏,甚至在镜契之事后,看着他因她可能的“牺牲”而过得“顺遂”……
      难怪……难怪她看他时的眼神,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那不仅仅是分手后的隔阂,那里面浸透了独自承受过的鲜血与疼痛。难怪她对他始终难以真正释怀,哪怕在合作寻找镜师后人时,也保持着清晰的界限。
      巨大的愧疚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那里面混杂着迟来八年的剧痛、对自己当年懦弱糊涂的憎恶、对姚媛独自承受一切的无力心疼,以及一种深沉的、命运弄人的荒谬与悲哀。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说“一切顺遂”、“多行善事”、“心存敬畏”……此刻这些话像最尖锐的讽刺,扎得他体无完肤。他的“顺遂”,可能真的部分建筑在她的痛苦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生命之上!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凉的车身,才勉强站稳。阳光刺眼,他却感到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战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姚媛问个清楚,想嘶吼,想道歉,想做点什么……但他能做什么?八年时光,沧海桑田。那个孩子早已化为尘土,姚媛早已不是当年的姚媛,他也有了无法推卸的家庭责任。一切,都无可挽回。
      原来,有些债,欠下了,就真的还不了了。有些错,铸成了,就真的无法弥补了。镜契的神秘联系,或许能用玄学的方式去尝试斩断;但这八年前的血债心债,早已深深烙进彼此的生命年轮里,成为一道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隐秘的伤疤。
      姚媛的车早已消失在街角。帅红强依旧呆立在原地,秋风吹过他瞬间似乎佝偻了几分的脊背,扬起他额前几缕头发,露出底下那双失神、通红、蓄满了痛苦、悔恨与无边空洞的眼睛。这个在商场上向来精明强干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只剩下一具被真相击得粉碎的空壳。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无论是对姚媛,对他自己,还是对他们之间这被镜契强行缠绕的、孽缘般的关系。而那把揭开这一切的钥匙,那份迟来了八年的、血色的真相,将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伴随着巨大的愧疚与无力,长久地缠绕在他的余生里。

      八年的沉默,像一口深井,幽暗无光,她以为早已封死。可就在这个秋阳明朗、茶香将散的平常午后,就在她转身拉开车门的那个瞬间,那句话,轻飘飘地,甚至不带什么情绪地,从她唇边滑了出来。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完,她没去看帅红强的脸,径直坐进车里。引擎低鸣,车身流畅地滑出,将那个僵立的身影迅速抛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直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胸腔里那股迟来的、细微的颤栗才沿着脊椎缓缓爬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凉。为什么说?为什么是今天?
      车窗外的城市景色匀速倒退,像一卷与她无关的胶片。脑海里却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
      是了,或许是因为刚才在观古堂,听着帅红强说起他如何“顺遂”,如何“心怀敬畏”时,他脸上那份因命运额外眷顾而生出的、混合着庆幸与谨慎的神情,刺痛了她。那份“顺遂”,像一面锃亮的镜子,照出她这四个月来胸口压着古玉仍不敢深眠的夜晚,照出那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未知时空的眩晕与心悸。凭什么她的煎熬,要成为他风调雨顺的背景音?那股憋在心口的不甘,像细小的毒藤,冷不丁就探出了尖刺。
      又或许,是更早之前,商场偶遇的那一幕。帅红强给年幼的儿子喂饭,身边是温婉的妻子,寻常三口之家的温馨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长好的旧创。那孩子圆润可爱的笑脸,激活了她记忆深处最晦暗的角落——那里没有笑脸,只有冰冷的器械,惨白的灯光,和身体被掏空一部分后,绵延不绝的钝痛与虚无。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胚胎,而是在那一刻,对“与人缔结生命联结”这件事的一部分天真信任。
      还有俞浩。前几个月,他那样理所当然地提出,要一个流着他们俩血脉的“继承人”,却给不出一纸婚书的承诺。那不只是对她当下价值的否定,更像一把钥匙,哗啦一声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原来兜兜转转,在有些男人眼中,她姚媛,她这个人本身,依然是可以被剥离、被单独衡量、被选择性地“使用”的。子宫的价值,似乎总凌驾于她灵魂的价值之上。三十七年了,她像一件被不断拿起、放下、审视、估价的藏品,尽管她已拼命为自己镶金嵌玉,提升估值,可那种“被选择”的屈辱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开。她所有的“向上社交”,所有的“拼命变强”,那股近乎凶狠的、要掌控自己人生的劲头,何尝不是对这种被动命运的疯狂反抗?她在直播间里,将人性与关系拆解得血肉淋漓,教女孩们清醒、独立、乃至“算计”,那些锋利如手术刀的话语,每一句都是她自己从血肉模糊的试错路上,亲手捡拾、打磨出来的求生碎片。她何尝不希望女孩们永远活在玫瑰色的泡泡里,永远不必懂得这些?可她知道,泡泡总会破。那些一开始被她的“赤裸真相”惊吓、斥为“三观不正”的女孩,往往在撞得头破血流后,成为她最忠实的信徒。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生活的教训,总是亲自领受时才最刻骨铭心。
      车子驶上黄河大桥,视野骤然开阔。落日熔金,给城市建筑锋利的轮廓镀上温柔的假象。
      还有一个更幽微、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或许也促成了刚才的脱口而出。和赵一鸣在一起后,某种属于年龄的、生物性的钟摆,似乎在她体内发出了更清晰的滴答声。理性如她,也会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对着浴室镜子,指尖掠过平坦的小腹,掠过那些昂贵护肤品也难完全抚平的、岁月初现的纹路,掠过“守心”古玉温润的边缘,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怅惘。那里面有关乎衰老的隐秘焦虑,有对“另一个生命可能性”的模糊想象,甚至有一丝对“正常”人生轨迹的、转瞬即逝的窥探。这种混沌的思绪,与今日面对帅红强家庭圆满的刺眼画面,与八年前独自决断的冰冷记忆,与俞浩将她物化为“优秀基因载体”的轻慢,全都搅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
      看,你如今妻贤子孝,圆满得体。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圆满,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秘密的揭示,本身就像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爆炸的威力不在当下,而在那无声扩散的、持续侵蚀的冲击波里。她要他记住,要他在每一个“顺遂”的时刻,都隐隐感到那下面有块无法填补的空洞。这或许不理智,不“高级”,甚至有些幼稚的残忍,但这就是她那一刻,未经精密算计、纯粹源于复杂人性深处的,最真实的反应。
      人性是多么复杂的东西啊。她能冷静地剖析千万人的情感迷局,能为自己规划最有利的职业路径,能在商业谈判中寸土不让,却依然无法完全厘清自己内心深处所有幽暗的漩涡。那些漩涡里,有未愈的旧伤,有不甘的余烬,有隐秘的渴望,也有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突如其来的恶意与悲伤。
      她踩下刹车,在红灯前停下。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整齐、涂着精致甲油的指甲。这双手,签过数百万的合同,握过顶尖合作者的手,也在无数个深夜,紧紧攥住过冰冷的被角。它看起来有力、稳定、掌控一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那个秘密的瞬间,指尖那细微的、冰凉的颤抖,是真实的。
      绿灯亮了。她重新踩下油门,将那些翻涌的、复杂的、属于姚媛的软弱与锋利,再次稳稳地压回心底那片深不可测的海。车子加速,向着渐浓的暮色,向着她必须继续清醒前行的、未知的明天,义无反顾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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